贾赦虽然是个老纨绔,可在对付贾政这方面确是一个行动派,无他,就是因为心里极度不平衡。
不管是府里的丫鬟小斯,还是外面的同僚好友,都嘲笑过他,想他一个长房,接了荣国公的棒,袭一等将军,可也只是空有爵位,连家业,宅子,实权都没有。
更没有住在荣国府正房,俨然成了贵族圈子里的笑话。所以一有机会他就想搞贾政。
没几天,府里,官场就都在传贾政那点事,如果说贾政喜欢装假正经,宠爱更年轻更漂亮的赵姨娘,逼迫正妻整天拜佛念经还不让他太在意。
可他清官的名声受到质疑就让他有些破防了。
还在愤怒中的贾政又听到他教子无方的流言蜚语,直接气得他火冒三丈。
暮春的荣国府,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瓦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棉絮沉沉地覆在府邸上空。
远处的大观园楼阁轮廓渐次模糊,只有大片灯笼从角门次第亮起,晕黄的光点在深宅大院的暗影里晃荡,像是被风吹得无处可逃的萤火。
贾政的书房在荣禧堂东侧,窗棂上糊着新换的碧纱,此刻被屋内的烛火映得透亮,隐约可见一个身影背手立在案前,纹丝不动。
案上摊着一本《礼记》,旁边的茶盅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地上散着几张信笺,是方才门客递进来的坊间闲话——说荣国府少爷在外头眠花宿柳,斗鸡走狗,还与人争风吃醋砸了酒楼,满城都传遍了。
贾政盯着那几张纸看了许久,手指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他猛地转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来人!”
门外的丫鬟吓得一哆嗦,忙推门进来:“老爷。”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丫鬟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贾政重新坐下,端起茶盅想喝一口,发觉茶凉了,又重重搁下。
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了闭眼,听见更鼓从远处传来——咚,咚,两响。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门终于被推开。进来的丫鬟,垂着头,手攥着衣角,站在门槛外面不敢往里进。
“老爷……”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贾政抬眼:“宝玉呢?”
丫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回老爷……宝二爷病了,来不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烛芯爆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贾政盯着那丫鬟看了三息。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子泛红,指尖把衣角绞得皱成一团。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枯枝断裂。
“病了。”他重复了一遍,慢慢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丫鬟面前。
烛光从背后照着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整个罩住了那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好,真好。”
他猛地一转身,袍角扫翻了案上的茶盅,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去叫上几个小厮,带上门板,把他给我抬过来!”贾政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我倒要看看,他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丫鬟吓得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宝二爷他……他真的不舒服,头也疼,身上也发热……”
“抬!”贾政一掌拍在桌上,砚台跳起来又落下,墨汁溅了满桌,“抬不动就拖,拖不动就扛!今天就是断了气,也给我把尸首抬来!”
丫鬟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老爷!二爷住在大观园里,园子里头……小厮们进不得啊!这规矩是宫里定下的,男子不得擅入内帷,若叫小厮们闯进去,传出去可怎么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贾政怔了一瞬,随即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想反驳,可嘴张了张,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规矩确实是宫里定下的,他自己也恪守了大半辈子礼法,如今要违,不是打自己的脸么?可若不违,那孽障就能躲在园子里头永远不出来?
其实他也可以强闯,可这事礼法虽然看不见,可确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最后整条胳膊都在抖。他伸手去扶桌沿,却抓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好……好你个……”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迸出一句:“叫婆子!叫十个粗使婆子,带上竹杠和软兜,去把那孽障给我抬来!抬不来,全都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丫鬟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消息比婆子的腿脚还快。
大观园里,怡红院灯火通明。贾宝玉正歪在美人榻上吃胭脂糕,丫鬟在一旁打扇,
彩云蹲在地上逗鹦鹉。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爷!二爷不好了!老爷传了十个粗使婆子,说要拿竹杠来抬您过去!”
丫鬟们是跟他一条心的,毕竟贾宝玉没什么架子,脾气好,还很喜欢女孩子,不少丫鬟都想着什么时候上位,成他的姨太太。
贾宝玉手里的糕点啪嗒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脸色刷地白了:“抬……抬我?”
“说是抬也得抬去,拖也得拖去!”小丫头都快哭了,“老爷发了天大的火,连小厮们都吓跪了!”
贾宝玉腾地坐起来,又觉得不对,连忙又躺下去,抓过被子往身上一蒙,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就说我病得起不来身了!快,快去请老太太!就说老爷要打死我了!”
彩云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吩咐:“你守着二爷,别让他真弄出动静来。”说完提起裙角,一路小跑着出了怡红院。
荣庆堂里,贾母正在灯下抹骨牌,鸳鸯在旁边陪着。
王夫人、邢夫人都在,一屋子珠环翠绕,笑语融融。
彩云赶到门口时已经跑得鬓发散乱,扑进来就跪下了,话都说不利索:“老祖宗……大老爷……大老爷传了十个婆子,要抬二爷过去……二爷正病着,起不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