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贾母手里的骨牌停在半空,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从老花镜片上方射过来,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骨牌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夫人先急了,腾地站起来:“又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要打要杀的?”
贾宝玉可是她掌权的依仗,要不是她生有两个儿子,地位怎么可能会稳,贾珠已经死了,她现在只剩贾宝玉,要是贾宝玉再死了,那她就真的可以出家当尼姑了。
她现在敢大胆放手管家权给王熙凤,就是因为现在的王熙凤生不了孩子了。
按理说就算她不管家,也轮不到王熙凤,毕竟还有一个李纨,可被她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不能管家,直接堵住了李纨管家的路。
那李纨也是一个闲不住的,听说最近在弄什么诗社,搞得上蹿下跳的。
彩云跪在地上磕头,不敢多说。她是王夫人派去的卧底,监视着贾宝玉,可也兼职保护贾宝玉。
鸳鸯俯身凑到贾母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贾母听完,慢慢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放在骨牌旁边,然后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走。”就一个字。
一群人簇拥着贾母出了荣庆堂,穿过穿堂,绕过影壁,沿着甬道往书房方向去。
灯笼在前头开路,将贾母花白的头发照得雪亮,她走得很快,丝毫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鸳鸯和王夫人一左一右扶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远远的,书房门口的台阶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十个粗使婆子排成两列,手里都拿着竹杠和软兜,正等着往里进。
小厮们缩在墙角不敢出声。贾政负手站在廊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住手!”
贾母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婆子齐刷刷跪下了。小厮们更是趴了一地。
贾政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还是青的,但看到贾母的那一刻,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贾母走到台阶下,站定了,仰头看着廊上的贾政。
祖孙俩隔着五级台阶对视了三息,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的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听说你要用竹杠抬人?”贾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抬谁?”
贾政垂了眼睛,拱手行礼:“母亲,儿子是教训逆子,他在外头不干正事——”
“我问你抬谁。”贾母打断了他。
贾政沉默了一瞬:“……宝玉。”
“宝玉在哪?”
“在园子里。”
“园子里头的规矩,是宫里定的?”贾母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割下去会更疼。
贾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是。”
“那你叫十个婆子去园子里抬人,可是想要了我的命?你干脆连我一起打,送我去见列祖列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最要命的地方。贾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儿子不敢。”
“不敢?”贾母冷笑了一声,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不敢?你连十个婆子都敢叫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大步上了台阶。王夫人和鸳鸯慌忙去扶,被她一把甩开。她走到贾政面前,抬起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巴掌没有落在贾政脸上,而是落在他的膝盖上。贾母一掌拍下去,厉声道:“跪下!”
贾政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是朝廷命官,是一家之主,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老爷。可他更是贾母的儿子。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又弯下去。
周围的婆子丫鬟小厮全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敢看的。王夫人侧过脸去,用手帕捂住了嘴。
灯笼的光映在贾政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只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最终,他跪了下去。
双膝着地的那一刹那,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贾政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贾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贾政身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宝玉呢?”她终于开口。
鸳鸯连忙上前:“回老祖宗,二爷还在怡红院躺着,说是病了。”
“真病假病?”
鸳鸯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老祖宗,方才彩云来报信的时候,神色慌张,言语闪烁。”
贾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贾政身上移开,望向远处大观园的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那片楼阁亭台,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几颗摇摇欲坠的星。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鸳鸯,你去查。”
鸳鸯一怔:“查什么?”
“查这些流言蜚语,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怎么传出来的,传到谁的耳朵里,又怎么传到了老爷的耳朵里。”
贾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府里头的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吹。”
贾家现在风雨飘摇,她一个老太太,从见证贾家从鼎盛走向衰败,没有人能比她心痛,只是这府上没有谁能力挽狂澜,支撑起整个家族。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东补西补,尽量安排小辈们,再一个就是拉外援。
贾政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来。
贾母没有看他,而是转身朝着大观园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撂下一句:“宝玉的事,等我查清楚了再说。至于你——”
她终于偏过头,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贾政,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阅尽千帆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和了然。
“就跪着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灯笼的光也远了。书房门口只剩下跪着的贾政,和一地跪着的婆子小厮。
风吹灭了廊下的一盏灯笼,纸罩子瘪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贾政跪在冰凉的青砖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慢慢松开了,掌心里是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砖缝上,砖缝里长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远处,大观园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