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荣国府层层叠叠的黛瓦在暮光里泛着青灰,像一头伏在京城腹地的老兽。
后罩房的阴影拉长了,压过几丛半枯的海棠,一直漫到平儿脚下的青砖缝里。
鸳鸯站在穿堂的风口,手里攥着一沓子纸,指尖已经磨出了汗。
纸上是这几日各处访来的话头——哪些话是从东院里的小厮嘴里先冒出来的,哪些话又经了厨房的婆子添油加醋,最后怎么传到二老爷跟前,惹得他砸了书房里的汝窑笔洗。
脉络清楚,但所有的线头,最后都悄无声地收拢向东边那处院子。
鸳鸯盯着纸上的“东院”二字看了半晌,终究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底。
廊下一个小丫头探头:“鸳鸯姐姐,老太太问话呢。”
鸳鸯在老太太屋里当值,此刻正站在里间门帘旁,手里捧着茶盘,却并没递上去。老太太歪在榻上,半阖着眼,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十八子。
“查得怎么样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
鸳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低了头:“回老太太的话,奴婢查了几日,那些话头来路杂得很,有说是门房上先传的,有说是跟二老爷外任时候跟回来的老人嘴里不干净。奴婢无能,一时查不到根子上。”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快不慢,像一柄钝刀子划过粗布。鸳鸯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
半晌,老太太哼了一声:“查不到就算了。这些烂了舌头的,迟早一个一个撕了他们的嘴。”说完摆摆手。
小丫鬟们出了门,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小片,风一吹,凉得发紧。
与此同时,王夫人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面前是一碗放凉了的莲子羹,上面凝了一层薄皮。
她没动,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珠帘响动,玉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绞了手巾递过来。
王夫人接了,却没擦脸,握在手里,手巾的热气蒸着她指节上那枚祖母绿的戒指。
“宝玉那边,现在谁在跟前?”她问。
玉钏答:“麝月一直在,前儿太太又吩咐了彩云也过去,如今两个大丫鬟守着。小丫头们都在外间,不许随意进去。”
王夫人把手巾递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今晚也过去。不用跟宝玉说是我派的,就说你自己闲了去帮忙。夜里警醒着些,老爷……最近脾气不好,上回差点动了手,下一回不知什么时候又犯。”
玉钏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跟着王夫人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她把水盆端起来,转身往外走,裙摆蹭过门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宝玉的院子里,天刚擦黑就已经关了院门。上房里点了两盏灯,一盏搁在书案上,灯芯剪得短,火苗稳稳地跳着
另一盏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用纱罩笼着,光线昏黄暧昧。
宝玉歪在床里面,半靠着引枕,手里捏着一块通灵玉,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说话。
他虽然说着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其实是说给别人听的,在他心底,只有林黛玉跟他是一类人,是属于神仙似的人。
不然林黛玉来之前他没摔玉,可林黛玉来后,问她,她也没有玉,还挤兑了他一句,暗指她跟其他女孩一样,可没有什么伴生宝玉。
他之前虽然没摔玉,是因为他打心底感觉他自己跟周围的所有人不一样,可见了神仙似的林黛玉,他就想跟林黛玉是一样的人。
可林黛玉似乎对他有成见,所以才摔玉,表示要跟林黛玉一样。
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还总劝他学什么书本知识,治世经济之道,只有林妹妹在意他内心的感受。
麝月坐在床沿上做针线,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麻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她不时抬眼看宝玉一眼,目光里带着克制的担忧。
彩云在外间收拾茶水。她动作轻,但也快,把几样点心装碟子,又试了试茶壶的温度,端着托盘进来,放到床边的几上。
“二爷,喝口茶吧,一下午没沾水了。”彩云的声音不大,但稳。
宝玉没动,只是把玉往旁边一撂,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块玉在床褥上滚了半圈,停住了,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麝月停下手里的针线,和彩云对视了一眼。彩云抿了抿嘴,把茶倒出来一杯,搁在床边,也不催。
这时院子里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丫头跑出去开了门,说了几句什么,随即领着玉钏进来了。
玉钏进屋先扫了一眼。她看见宝玉面朝里躺着,看见麝月手里的鞋底,看见彩云站在桌边,看见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也看见了宝玉脸上的不高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把屋子里的情形记了一遍,然后走到麝月旁边,低声说:“我来替姐姐一会儿,姐姐去歇歇。”
麝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宝玉的背影,点点头,把手里的活计放到笸箩里,起身出去了。
玉钏坐到床沿上,没有拿针线,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件被摆在那里的瓷器。
灯花爆了一下,她伸手拿了剪子,把灯芯剪去一小截,屋里又亮了些。
彩云站在桌边,端着自己的那杯茶,慢慢喝着。她看着玉钏的背影,忽然轻声说:“太太还是不放心?”
玉钏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摊水:“太太也是好意。”
彩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散了就没。她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好意。上回二老爷动手的时候,太太的好意在哪呢?”
玉钏的手微微一顿。她转过头来看彩云,目光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很深的、被训练出来的谨慎:“彩云,这话不该你说。”
彩云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指腹摩挲着杯沿的描金纹路:“我知道不该我说。我不过是——晚上守着他,看着他半夜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就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