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
床上的宝玉动了一下。两个丫鬟同时噤声。
宝玉翻过身来,面朝外,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帐子顶,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玉钏探身过去,把滑下去的被子给他掖了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二爷,茶还温着,喝一口吧。”她说。
宝玉的眼珠动了动,终于落到了她脸上。他忽然问了一句:“老爷……今日又去祠堂了?”
玉钏和彩云同时僵了一下。
彩云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岔:“二爷听谁说的?老爷今日在外头会客,一天都没回来。”
宝玉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也格外空:“你不用哄我。我听见了。今早祠堂那边开了门,有人哭。”
屋里安静了一瞬。秋虫在窗外叫得又急又密。
玉钏把茶杯端起来,递到宝玉手边,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二爷听岔了,那是管祠堂的老婆子在里头收拾东西,灰迷了眼,嚷了两声。我进来的时候碰见她,她还跟我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宝玉盯着玉钏看了几秒,缓缓接过茶杯。茶水温热,从掌心传上来,他似乎才觉得冷,缩了缩肩膀。
他低头喝茶的时候,玉钏对彩云使了个眼色。彩云会意,悄悄退到外间,把门帘放下来。
外间的灯还没点,彩云站在黑暗里,靠着门框,闭了闭眼。她听见里间玉钏低低地跟宝玉说着什么,声音柔和得不像话,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她想起下午在角门上碰见鸳鸯。鸳鸯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看。
她叫了一声“鸳鸯姐姐”,她停下来,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你们二爷。”
然后就走了。
彩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鸳鸯那个表情,像是吞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脖颈一阵发凉。她把门帘又放下了一层,转身去点灯。火折子擦了两下才亮起来,火苗在她手心里颤了颤,然后稳稳地燃了。
她点上灯,坐到桌边,拿起麝月没做完的那只鞋底,一针一针地纳起来。
麻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很远。
孙绍祖的计谋没起多大作用,不过也弄得贾政颜面扫地。
荣宁街上的灯笼还没全点起来,东边贾赦的院子里已经掌了灯。
那灯光从糊了高丽纸的窗格子里透出来,黄惨惨的,照不亮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倒把树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趴在青砖地上。
正房里,贾赦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一桌没怎么动的晚饭。
一碟子糟鹅掌,半条清蒸鲥鱼,酒壶倒是空了一回又续上了。
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安静,底下人就该越是害怕。
门口站着的小厮已经换了两拨,每一拨进来回话的脸色都更白一些。
“二爷回来了没有?”贾赦的声音不大,但堂屋空旷,回声撞在梁上,显得阴恻恻的。
新进来的小厮叫兴儿,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砖缝:“回老爷的话,二爷……二爷还在那边院子里,还没出来。”
核桃转动的声响停了一瞬。
贾赦把那对核桃往桌上一顿,闷响一声,鲥鱼汤碗里溅出一小圈油花。他拿起手边的紫砂壶,对着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重重地把壶搁下。
“再去传。就说我说的,今儿他要是不把人领出来,他自己也不用回来了。”
兴儿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也没敢停。
贾琏其实已经在那边的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荣国府这边,凤姐理家的那间小抱厦里,灯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偶尔停下来,蘸墨写几个字,又接着拨。
贾琏站在廊下,双手抄在袖子里,夜风从穿堂里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身后的台阶下,一个小厮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照得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两盏茶的功夫了。
不是进不去,是不敢进。
他太了解凤姐了。硬闯进去没用,好话说尽了也没用,闹起来更难堪。可他更了解他父亲——那边给的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贾琏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台阶,掀帘子进去。
抱厦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凤姐坐在书案后面,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蜜合色袄,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虾须镯。
她面前的账本摞了三四本,旁边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她没抬头,算盘珠子照样拨着:“回来了?东府那边珍大嫂子的寿礼单子我搁在东次间了,你明儿顺道带过去。”
贾琏站在门口,没动。
凤姐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这才抬起头来。看见贾琏的脸色,她的手在算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拨。
“有话就说,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凤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不耐烦。
贾琏往前走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搓了搓手,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软:“凤儿,这边的事,你先放一放。老太太那边也说了,让你先回咱们院里住几日。”
凤姐手里的算盘珠子终于停了。她抬起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着贾琏,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是老太太说的,还是老爷说的?”
贾琏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摸了摸鼻尖:“都说了。你一个媳妇,长年在这边管家,于理不合。那边院里也离不开你——”
“离不开我?”凤姐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笑意终于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层冷意,“那边院里什么时候离不开了我?你那些姨娘,你那些通房,还有你那个成日只知道喝酒的老子,哪一样用得着我?琏二爷,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老爷逼你来的?”
贾琏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凤儿,”他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是在求了,“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先跟我回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凤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低下头继续写字:“我不回去。这边的事离不了我。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