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瞬间的恼怒,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最后松开了,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凤姐,说了一句:“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凤姐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团。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是你的事。”
帘子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红了一瞬。
贾琏走后,平儿从里间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搁在凤姐手边。她看了看凤姐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奶奶,要不……先回去住两日?老爷那边脾气上来,二爷怕是受不住。”
凤姐把笔一摔,墨点子溅在账本上,洇开几朵黑色的花。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硬得像铁:“他受不受得住,跟我什么相干?我回去?我回去做什么?那边大老爷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我不知道?把我弄回去,这边就没人给老太太撑着了,他那点龌龊事就能捂住了。”
平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把汤碗往前推了推,退到一旁去了。
再说贾琏回到东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他站在正房门口,先整了整衣冠,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让小厮进去通报。小厮进去没片刻就出来了,脸色煞白,冲他摇了摇头。
贾琏硬着头皮掀帘进去。
贾赦还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酒壶又空了一回。他面前的桌上,那条鲥鱼已经凉透了,鱼眼珠翻着白,直愣愣地瞪着屋顶。
“人呢?”贾赦问。
贾琏跪下了。他跪得很干脆,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响。
“儿子无能。凤姐她……那边的事实在走不开,老太太跟前也离不开她。儿子劝了半日,她说不——”
话没说完。
贾赦一脚踹过来,正中贾琏的肩膀。贾琏被踹得侧翻在地,撞翻了旁边的小杌子,杌子上搁的一碟子花生米洒了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劝?”贾赦站起来,酒气混着怒气,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我叫你去把人带回来,你跟我讲你劝了?你是她男人,她是你的媳妇!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你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你算什么男人?”
贾琏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发抖:“父亲息怒,儿子再去,明天一早再去,一定把她带回来——”
“明天?”贾赦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酒嗝,“我给你三天,你用了两天,就带回一句劝了?”
他转过身,从墙上摘下一根马鞭。
那马鞭是牛皮编的,用了好多年了,鞭梢已经起了毛,握柄处被汗浸得发黑。贾赦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来。
贾琏抬头看见那根鞭子,脸刷地白了。
“父亲!父亲!”他的声音变了调,膝盖在地上挪着往后蹭,脊背撞上了桌腿,桌上的碗碟哗啦一阵响
“儿子明日一定带她回来!明日一早就去!儿子跪着求她也把她求回来!”
贾赦没理他,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凭空炸开一个炮仗。
“你就是个废物。”贾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贾琏的耳朵里
“我贾赦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管不了媳妇,办不了事,连个女人都镇不住。既然如此——”
他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贾琏平视。酒气喷在贾琏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父子之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认真。
“我干脆打断你的腿。你哪里都不用去了,就给我在院子里躺着。省得出去丢我的人。”
贾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见贾赦的表情,知道这不是气话,这是真的。
“父亲!父亲饶命!儿子不是废物,儿子一定——”
贾赦站起来,一脚踩住贾琏的小腿,贾琏痛得闷哼一声,想抽回来,但被踩得死死的。贾赦举起鞭子。
第一鞭落在背上,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贾琏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第二鞭落在大腿上,更重。贾琏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门外伺候的小厮们脸色煞白,没一个敢进去。
三鞭下去,贾琏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他抱着头,浑身哆嗦,嘴里含混地喊着:“父亲……父亲饶命……我带她回来……我带……”
贾赦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握着鞭子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把鞭子随手一扔,摔在贾琏身边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三天。”贾赦竖起三根手指,对趴在地上的贾琏说,“还剩一天。明天日落之前,你要是没把人带回来,就不是几鞭子的事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里间,帘子摔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堂屋里只剩下贾琏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衣裳黏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痛。地砖冰凉,花生米硌在他的脸颊下面,他动不了,也不想动。
过了很久,门外的小厮才敢进来,轻手轻脚地把他扶起来。兴儿架着他一只胳膊,另一个小厮架着另一只,贾琏咬着牙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二爷,慢点,慢点……”
贾琏被架着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里间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他想起凤姐坐在抱厦里,低着头写字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是你的事”时平静的语气。
夜风吹过来,背上的伤被风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
明天日落之前。
他必须把她带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次日早晨,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荣国府上空铅云低垂,压着层层叠叠的黛瓦,连檐角的铁马都懒得响一声。
贾琏再次踏进凤姐理事的那间屋子时,背上还缠着昨夜的伤。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料子厚实,看不出底下的血迹,但他走路的姿势骗不了人
腰背微微佝偻着,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什么。跟在后头的兴儿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悄悄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凤姐正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摊着一本账,手里捏着笔,旁边是一碟子没动过的桂花糕。
她看见贾琏进来,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他的腰背,嘴角动了动,终究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