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来了。”凤姐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贾琏没坐。他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他看着凤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凤姐的笔顿了一下,墨又在纸上洇开一团。她把笔搁下,抬起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贾琏,你这是在跟我说话?”
“我在问你。”贾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凤姐把账本一合,往炕桌上一拍,身子往后一靠,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那段白腻的脖颈。她看着贾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冷笑里带着轻蔑,也带着有恃无恐。
“我不回去。我说过了。你要是耳朵不好使,我再说一遍——不、回、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认字
“你要是有本事,就让老太太来跟我说。要是没本事,就回大老爷那边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贾琏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白,是那种怒极了的、血都涌到了别处的白。
他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凤姐看见他抖,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她甚至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怎么?还想打我?”凤姐挑了挑眉,“你可想清楚了,我身上还管着老太太那边的事。我要是脸上带块伤,老太太跟前你交代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贾琏最痛的地方。
他在那边被老子打断了半条命,到这里还要被媳妇拿捏。他贾琏算什么东西?在爹跟前是废物,在媳妇跟前是摆设,里外不是人。
贾琏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那红不是哭的,是血丝密布的。他看着凤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咧开了,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交代?”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我这就给你交代。”
他转身走到门口,猛地掀开帘子。兴儿正趴在门缝上偷听,被帘子抽了个正着,捂着脸退了两步。
贾琏一把夺过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马鞭——那是他从东院带出来的,他父亲的马鞭。
鞭子握在手里,贾琏的手反而不抖了。
他转过身,看着凤姐。
凤姐脸上的冷笑终于僵住了。她看见那根鞭子,看见贾琏的表情,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窗框,一只手撑在炕桌上,碰翻了茶杯,茶水淌了一桌,浸湿了账本。
“贾琏!你敢——”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她现在开始怕了,只能用声音恐吓贾琏,可她知道,贾琏是真敢打
上一次要不是她跑得快,早让贾琏一剑砍了。
第一鞭落在炕桌上。
不是打人,是打桌。鞭梢扫过桌面,把茶壶茶杯扫得飞出去,碎了一地。
桂花糕的碟子摔成两半,糕点在砖地上滚了几滚。凤姐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到了炕角,手护着头,浑身发抖。
贾琏喘着粗气,握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凤姐,看着她发抖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那根弦绷了太久,从昨夜的鞭子,从父亲踩在他小腿上的那只脚,从凤姐说“那是你的事”时平静的语气,从这些年所有的憋屈和窝囊——全都断了。
“你不回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得几乎破音,“你不回去是吧?老子今天打到你回去!”
第二鞭打在凤姐的手上,一鞭子下去,破空声刺耳,血痕立刻浮上来。
凤姐惨叫一声,那叫声尖锐得刺耳,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她从炕角滚到炕沿,想往下跳,被贾琏一把揪住头发拽了回来。
“你不是能吗?”贾琏的眼睛红了,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你不是会搬老太太出来压我吗?你不是说我有本事就去找老太太吗?老子今天不找了,老子自己来!”
鞭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打得王熙凤哭爹喊娘,到后来变成了哭嚎,变成了求饶。
她趴在被茶水浸湿的炕上,头发散了一肩,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茶水,伸手去抓贾琏的袍角。
“琏二爷!琏二爷我错了!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还不成吗——”
贾琏举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凤姐,看着她那张平日里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和狼狈,看着她抓着自己袍角的手在抖,指节发白。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像一头拉了一天磨的驴。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凉风灌进来,裹着桂花油的香气和一股子怒气。
老太太被鸳鸯搀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王夫人,再后面是一群丫鬟婆子,个个脸色煞白。
屋子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打翻的点心,翻倒的炕桌,还有趴在炕上、衣裳凌乱、浑身是伤的凤姐。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贾琏手里的鞭子上。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震怒。那张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眼、不紧不慢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威严。
之前是贾琏提剑要杀王熙凤,今天是鞭子抽打,这还得了,这府上得乱成什么样?
“反了。”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连凤姐的哭声都小了下去,“真是反了。贾琏,你给我跪下。”
贾琏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碎瓷片上,扎出了血,他也没觉得疼。
凤姐从炕上爬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老太太脚边,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救命!老太太救命啊!他要打死我!他要打死我啊!”
老太太低头看着凤姐,看着她肩上的血痕,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和哭花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她伸手摸了摸凤姐的头发,像在安抚一条受了惊的狗,但眼睛始终看着跪在地上的贾琏。
“你干的好事。”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寒意,“你是哪一家的规矩?打媳妇?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