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跪在碎瓷片上,背上的旧伤被这个姿势扯得生疼,膝盖下是新伤。他低着头,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老太太问得好。”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哪一家的规矩?那我就跟老太太说说规矩。”
他直起腰来,虽然跪着,但那姿态像是站在堂上。他伸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凤姐,声音忽然拔高了。
“七出之条,她占了几条,老太太可知道?”他一字一顿地说,“善妒。她进门这些年,我屋里但凡有个模样周正的丫鬟,不是打出去就是配了人。我纳过几房姨娘?老太太比我清楚。”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没说话。
贾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攒的所有委屈一口气倒出来:“无子。我贾琏如今膝下没有儿子。这桩婚事,对得起我贾家的香火吗?”
凤姐的哭声停了一瞬。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看着贾琏,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有——不顺父母。”贾琏的声音低下去,但那低比高更可怕,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我这个媳妇,老太太使唤得动,大老爷让她回去,她听了吗?有我贾家的长辈吗?”
他说完,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碎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老太太,目光坦然得近乎残忍。
“这三条,哪一条不够休妻的?老太太若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瓷片上的血滴落的声音。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着贾琏,又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脚边的凤姐,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身后的王夫人垂下眼睛,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凤姐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松开老太太的腿,跪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哀求。
她爬到老太太跟前,双手抓住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老太太,老太太你不能听他的!他为打我找的由头!我嫁进贾家这些年,里里外外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太太!善妒?那都是因为他屋里那些人不规矩!无子?那是——”她忽然哽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看着凤姐,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审视。
凤姐察觉到老太太的沉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王夫人站在老太太身后,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凤姐跪着转过身去,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衣襟,声音都变了调:“太太!太太你说句话!我这些年为宝玉操了多少心,太太你是知道的!太太你帮我说句话——”
王夫人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凤姐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锋划过。
她轻轻把自己的衣襟从凤姐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摘一朵花。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老太太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
“老祖宗在这里,一切听老祖宗做主。”王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摊死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我一个做媳妇的,不好插嘴。”
王熙凤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王夫人那张脸,看着那脸上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为难和谦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不是慢慢地碎,是轰然倒塌,像一整面墙拍下来,把她压在底下,喘不过气。
这些年,她替王夫人做了多少事?那些不方便出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哪一件不是她王熙凤冲在前面?
现在她被打得浑身是伤跪在这里,王夫人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如遭雷击。
凤姐的手慢慢垂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她的脸上没有哭,没有笑,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贾琏跪在旁边,看见凤姐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不是高兴,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泄洪的痛快。
他看着凤姐去求老太太,被晾着;去求王夫人,被推开。
他看着她卑微得像一条狗,趴在地上摇尾乞怜,而那些人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活该。他在心里暗暗想着。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凤姐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开始落雨的沙沙声。雨来得正是时候,打在瓦上,打在芭蕉叶上,打在院子里那口大缸的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终于,老太太开口了。
“休妻的事,不准。”
四个字,不轻不重,但像四根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贾琏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老太太的目光扫过来,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老太太低头看着凤姐,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叹过来的:“你们两个,都给我回去好好冷静冷静。该养伤的养伤,该想事的想事。休不休的,不是你们小两口吵架就能定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贾琏脸上移到凤姐脸上,又移回来:“贾王两家几辈子的交情,不是你们说断就断的。”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凤姐听懂了。贾琏也听懂了。
老太太转身往外走,鸳鸯搀着她,经过贾琏身边的时候,老太太停了一步,没有低头,只是说了一句:“把那根鞭子收了。不像话。”
然后帘子掀开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王夫人跟在后面,始终没有回头。
屋子里只剩下贾琏和凤姐。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碎瓷片散了一地,被茶水泡过的账本皱巴巴地摊在炕沿上,墨迹洇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