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淋透了的泥塑。
她的头发散着，衣裳破了，肩上的血痕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一条，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的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再哭了。
贾琏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瓷扎进肉里，他嘶了一声，弯腰拔出来，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没管，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扯动了背上的伤，龇了龇牙。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王熙凤动了。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她站直了，拢了拢头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灰，然后转过身，看着贾琏。
贾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王熙凤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耍泼打滚的跪，是安安静静的、认命似的跪。
她跪在贾琏脚边，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琏二爷。我跟你回去。”
贾琏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凤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跪在地上的姿势，心里那点快意忽然变味了，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身，绕开王熙凤，掀帘子出去了。
雨浇在他身上，背上的伤被雨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停，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里，袍角很快湿透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凤姐还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她淹没了。
贾琏回到东院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混着血水从袍角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拖出一条暗红的水痕。
他跪在贾赦面前，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休妻的时候，贾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老太太不准，那点亮光又灭了。
贾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对核桃，转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屋里点了灯，灯光把贾赦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老太太不准，那就先不休。”贾赦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但你得把她带回来。人在这边，什么事都好办。人在那边，就是人家手里的牌。”
贾琏低着头：“可她在那边管着家，老太太不放人——”
贾赦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响声把贾琏吓得一哆嗦。
“那是你的事。”贾赦说。
这四个字，和王熙凤昨夜说的一模一样。贾琏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旧伤，新伤，皮肉上的，骨头里的，还有别的什么地方的，全都一起疼起来。
他闭上眼睛，听见雨声里夹杂着贾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三天。我再给你三天，要是她不主动跟那边断了，那我就把你断了。”
贾琏睁开眼，浑身一哆嗦，看着地上那条暗红的水痕，慢慢地、慢慢地，磕了一个头。
他可不敢赌贾赦敢不敢打断他的腿，要是王熙凤真的舍不得那边的管家权，他也只好忍痛休妻了。
而孙绍祖得知这边的消息后更是被贾赦的手段震得有些刮目相看。
看了看旁边的妙玉，孙绍祖觉得这大观园或许会更加热闹了。
那边有贾赦在闹，这边园里有薛宝钗和李纨在作妖，宫里又有一个傻不愣登的贾元春，这贾家可真是风雨飘摇。
王熙凤知道贾琏狠得下心来，所以也就不再摆着王家女儿的姿态，而是很果断的放弃管家权。
屋里，王熙凤坐在床沿上，左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黑红色。
她身上的桃红撒花袄撕开了两道缝，露出里面灰白的里层，地上碎了一只青花盖碗，茶叶黏在她绣鞋的鞋尖上，像一摊烂泥。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盯着窗台上那只白铜剔灯杖看了很久。
丫鬟跪在地上替她擦手，手背上有两道掐痕，青紫的，指印分明。
“奶奶，我去回老太太——”
“不用了。”王熙凤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谁也不用回。”
她站起来，腰间的荷包还挂着，里头装的是库房的钥匙。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黄铜钥匙，忽然觉得好笑——她为这一串东西得罪了多少人，挨了多少骂，到头来，连自家男人都恨不得活吃了她。
她解下荷包，掂了掂，又系了回去。
“更衣。”她说。
丫鬟愣了一瞬，忙起身去开箱子。
王熙凤自己对着妆台，铜镜磨得不太亮了，映出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她拿起粉盒，揭开来，里头还剩薄薄一层茉莉粉。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往颧骨上那一片青紫处按了按，粉沾上去，又被血痂顶起来，根本盖不住。她干脆把粉盒一合，扔回了抽屉。
“不用了。走吧。”
从院子到王夫人的上房，要穿过一条穿堂，再绕过一扇垂花门。
廊下几个婆子正蹲着做事，看见凤姐儿过来，先是习惯性地低头，等走过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半张脸实在太扎眼，青的紫的肿的，谁看了心里都咯噔一下。有个婆子嘴快，小声说了句“我的乖乖”，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一把袖子。
王熙凤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丫鬟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匣，里头是账册和对牌。
王夫人正在东次间里喝燕窝粥。金钏儿站在一旁打扇，彩霞蹲在地下收拾炭盆。屋里燃着沉水香，烟气细细地从铜炉里冒出来，把光线搅得温柔又暧昧。
“太太。”王熙凤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去。
王夫人抬起头，粥碗搁在嘴边顿住了。她先看到凤姐儿的脸，手里的碗立刻放下来，金钏儿赶忙上前接了。
“这是怎么了，那贾琏又动手了？”王夫人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这是她真正意外时的反应。
凤姐儿没接这话，只是把手里的红漆木匣往前递了递。
“太太，这是库房的钥匙和对牌，账册也在里头，一共是十二本，上月刚盘过的。我身子不好，打今儿起，这管家的事我是一概管不了了。”
丫鬟走上前，将木匣放在王夫人手边的黑漆小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王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匣子，又抬头看凤姐儿的脸。她看了足有三四息的工夫，没有说话。
沉水香的烟在两人之间升起来，被穿堂风吹散了一半。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缓下来了，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温吞的责备
“一家子的事，你撒手不管，叫谁管去？你受了委屈，我自然替你做主。你先坐下，我叫人去叫琏二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