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看着那些钥匙，眼皮跳了一下。
她虽然退居幕后，可也并没有完全放下管家权，而且她深知这个点接过管家权就是接一个烫手山芋。
“不用了，二太太，大房那边也需要管，我还是回我自己那里去”
“凤丫头，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不管你了。”王夫人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急切，这在她是极少见的。
她伸手按住凤姐儿的手腕，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得圆润，套着个白玉扳指，冰凉凉地贴在凤姐儿的皮肤上。
“你听我说，你先把药上了，把伤养好了，这事我自会跟老爷说。你年轻轻的，别说这种灰心话。”
凤姐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住自己的手，没挣，也没动。她就那么垂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把王夫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
掰得很轻，很有耐心。
“二太太，我不是灰心。”凤姐儿终于抬起头来，那半张肿着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比平时还要亮，亮得有些瘆人，“我是死心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忽然安静了。金钏儿举着扇子停在半空，彩霞蹲在炭盆边上一动不敢动，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凤姐儿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敞开的木匣上。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停，又翻了几页，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
她不说话了。
屋里的沉默变得很重，像湿透的棉被捂在人脸上。
王夫人翻完一本，又拿起第二本，这回她翻得仔细了，每一页都看了几眼，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凤丫头，这账不大对吧。”王夫人合上账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了一丝漫不经心，
“你看这笔，五月里修缮大观园门前台阶，支了三百两，我记着当时说是只花了二百两出头的。还有这笔，八月里头老太太做寿，你报了一千二百两，我隐约听赖大家的提过，实际只用了一千两。”
她把账册放回匣子里，轻轻拍了拍。
“你先拿回去，把这些数目重新算清楚了，咱们再交接不迟。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太太跟前，账目上可不能有半点含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和和气气的，像是长辈替晚辈着想，替家族大局着想。
但凤姐儿听得懂——王夫人也看得懂那账上的窟窿，她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
凤姐儿站在那里，看着王夫人那张温和的脸。
日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落在王夫人石青色的褂子上，把那上头绣的暗纹照得一清二楚——是五福捧寿的图样，蝙蝠的翅膀叠着寿桃，每一针都工整得无可挑剔。
“二太太的意思是，账不对，就不交接？”
“不是不交接，是等你算清楚。”王夫人端起燕窝粥来，这回端得很稳，抿了一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身子不好，这账先放着，等你养好了再说。扶你们奶奶回去歇着。”
丫鬟咬了咬嘴唇，刚要上前，凤姐儿却动了。
她伸出手，将那只红漆木匣的盖子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是合上一口小小的棺材。然后她抱起那只木匣，转身就往外走。
“凤丫头！”王夫人声音拔高了半度。
凤姐儿已经走到了门槛边，闻言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身子来。
那半边肿着的脸正好对着王夫人，颧骨上的青紫在日光下几乎发黑，嘴角的血痂像一小块干涸的泥。
“太太既然说账不对，那就不交接。”凤姐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我这就去老太太跟前，把这账一本一本念给老太太听。哪儿不对，让老太太派了人来查。查清楚了，该我赔的我赔，该我吐的我吐，哪怕把我这身衣裳扒了抵债，我也认。”
她说完这话，抱着木匣跨出了门槛。
王夫人手里的粥碗“啪”地搁在桌上，燕窝粥溅出来，沿着碗沿淌了一道白腻腻的痕迹。
“凤姐儿，你给我站住！”
凤姐儿没站住。
她已经走到了穿堂里，日光从头顶的天井直直地砸下来，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撕破的桃红袄子照得刺眼。
丫鬟小红小跑着跟在后面，急得声音都变了：“奶奶，奶奶您慢些走，您真要去老太太那儿？您先等等，太太叫您回去呢——”
凤姐儿脚下不停，步子反而更快了。木匣抱在怀里，钥匙在里头哗啦哗啦地响，像一捧碎骨头在互相撞击。
穿堂那头，迎面走来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热水瓶，看见凤姐儿这副模样，吓得贴在墙根上，大气都不敢出。
等凤姐儿过去了，两个人才凑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王夫人站在上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凤姐儿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那边。金钏儿从后面追出来，手里举着那瓶药膏：“太太，这——”
王夫人没接，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转身回屋，走到黑漆小桌前站了片刻，忽然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没喝，又重重地搁了回去。
“去，”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金钏儿能听见，“去告诉周瑞家的，让他男人赶紧去找姨太太商量。”
金钏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夫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沉水香还在烧，烟气袅袅地盘旋着，在她眼前绕了两圈，散开了。
她盯着那扇已经空了的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箱子前，翻出一把黄铜锁，把那红漆木匣——不，木匣已经被抱走了。她拿了个空。
手停在半空中。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是往贾母院子方向去的。
王夫人的手慢慢垂下来，锁落在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没了王熙凤，她要找一个听话的，还能帮着她填补亏空的人，可这人该找谁呢？
王夫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微微一沉，暗道“看来只有薛家了，只是要拉薛家入局，就得让宝钗嫁给宝玉，可老太太肯吗？又或者……”
王熙凤很快便找到了老太太，并且交了账本和钥匙，并言明账上有亏空。
当然，这话她是小声说的，因为她很清楚老祖宗是很在乎脸面的。
“亏多少？”老祖宗小声问道。
“已经有三万两了，这亏空每月都有，而且越来越大，根本填不过来”王熙凤决定放下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打算，现在摊牌，她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荣国府正房东次间里，茜纱窗下，老太太歪在榻上，身后还垫着那条灰鼠皮的褥子。
屋里点满了灯，把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晰可见。
王熙凤站在榻前，账本搁在小几上，钥匙压在账本上头，铜钥匙碰着红木，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