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看账本,先抬眼看了凤姐,她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往日那些赤金点翠的首饰一件没戴。
脸上脂粉也薄,眼底青了一片,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了。
“都在这儿了?”老太太问。
“都在这儿了。”凤姐的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三万的窟窿,老太太。每月都在添,填不上了。”
老太太手指头在炕沿上叩了两下,没说话。窗外院子里,秋海棠的叶子被风吹着,唰啦唰啦响。
“你坐下。”老太太朝脚榻上指了指。
凤姐没坐,腿一弯就跪下去了。膝头落在青砖地上,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膝盖骨直接磕在了砖上。
“老太太,媳妇无能。这个家,我当不下去了。”
老太太伸手去够茶碗,手指头碰到碗盖,叮的一声,没端起来。
凤姐要起身去端,老太太按了按手,自己端起来了,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起来说话。”老太太把茶碗搁下,“你是当家奶奶,跪着像什么话。”
凤姐没动。
老太太看了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朝外头喊了一声:“请太太来。”
鸳鸯在外头应了,脚步声沿着游廊远了。
正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月亮还没上来,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绸子。
王夫人来得快。她穿了件石青色的褂子,头上勒着抹额,步子迈得稳,一步是一步,进了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看见凤姐跪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起来。”老太太这回声音重了些。
凤姐撑着地站起来
王夫人在老太太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凤姐脸上扫过去,又落在小几上的账本和钥匙上,眉毛动了一下,没吭声。
老太太把那账本朝王夫人面前推了推“有三万的亏空”
“三万两的亏空?”王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你当家这些年,就交了个这个?”
凤姐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太太要问亏空,那我就算算。”凤姐站直了身子,“荣国府上上下下,主子加上奴才,一千多口人。这还不算大观园那边的,光是丫鬟小厮的月例银子,一个人就算一千钱,太太算算,一个月是多少?”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千个人,一千钱一个人,那就是一千两银子。”凤姐的声音不大,但越说越快,“一个月一千两,一年就是一万两千两。这还只是月例。衣裳呢?鞋袜呢?吃穿用度呢?一年三节的赏钱呢?太太在府里住了这些年,不会不知道吧?”
王夫人的脸慢慢绷紧了。
“还不算老爷少爷们外头应酬的花销。”凤姐笑了一下,那笑容薄得像一层纸,“琏二爷在外头欠了多少,太太未必知道。宝二爷光是给丫鬟们买胭脂水粉,一个月要多少,太太怕是也不清楚。”
王夫人手里的茶碗搁到了桌上,茶汤溅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慢慢晕开了一片深色的印子。
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头还在被面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好了。”王夫人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亏空的事,我自然要回老爷。只是这管家的钥匙和账本,不是你说交就能交的。公中的银子少了三万两,你交出来就完了?”
凤姐眼睛盯着王夫人,没说话。
“亏空你得补上。”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凤姐,低头理了理袖口,“补上了,管家的事咱们再商量。”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火苗子被不知道从哪儿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
凤姐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太太让我补三万两?”凤姐往前走了半步,“我的嫁妆是不少,可那都是田产地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兑三万两现银去?太太要是不信,明儿就叫人开了我的箱子,一件一件查,看能不能凑出三万两来。”
王夫人抬起眼,看凤姐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那是你的事。”王夫人说,“你当了这些年家,亏空是在你手上亏的,你不补谁补?”
凤姐站在屋子当中,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半边明半边暗。她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老太太终于睁了眼,看了看凤姐,又看了看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凤姐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正房的门,天已经全黑了。游廊上挂着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晃。凤姐走得快,裙角带起风,把廊柱边几片落叶卷了起来。
她回到自己屋里,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模糊一片,看不太真切。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只旧荷包,从里头摸出两粒金锞子,在手掌心里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金锞子落在抽屉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这些年管家,一年比一年亏空得厉害,她的嫁妆都补进去多少了,真要到最后,估计那边没讨好,大房这边贾琏就先将她休了。
她想起一个人来。
孙绍祖。
平儿送过去的时候,她亲自送出门的。孙家那人的名声不好,她不是不知道,但那时候她顾不上许多。
凤姐把手里的荷包攥紧了。
第二天一早,凤姐坐了顶小轿,从角门出了府。轿子在孙家后门停下来,她没递帖子,让婆子进去传了句话。
孙家的后院比前头清净。几棵石榴树种在墙根下,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
平儿从里头迎出来,穿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上梳着髻,比在府里的时候更靓丽,
“奶奶。”平儿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凤姐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坐下来,把来意说了。
平儿听完,半天没说话。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还没开花,绿叶子直直地戳着。平儿的目光落在那盆水仙上,看了好一阵。
“三万两。”平儿的声音轻得像叹气,“奶奶,我一个丫鬟出身,月例银子才二两。这些年攒下的,统共也不过几百两。这三万两的保,我怎么做?”
凤姐没吭声,手搭在平儿手背上。平儿的手粗了不少,指节突出,不像从前在府里那样白嫩了。
平儿看着凤姐的脸。凤姐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眼底的青黑比昨儿还重。
“我去跟他说。”平儿把手抽出来,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奶奶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