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躬身行礼，转身退出花厅。踏出厅门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许敬宗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字字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返回书房，林三将名单摊置于案上。数十个名字，便代表着数十个人的命运，此刻尽数握在他的手中。他要从中遴选十人，决定谁能平步青云，谁或将名落孙山。这份权力，沉重得让他难以喘息。
林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逐一审阅名单。每个名字后的注解都详尽细致，可见许敬宗的用心。他逐一分析，权衡考量：有才学卓绝者，有背景雄厚者，有品行端正者，亦有潜力可期者。他不仅要考量才学，更要权衡其忠诚度、可靠性，以及未来的发展潜力。
这般遴选，远比他昔日撰写游戏文案更为艰难，也更为凶险。
他自白日阅至天黑，点上油灯后依旧伏案不休。丫鬟送来晚膳，他匆匆扒了几口便再度埋首纸堆，不敢有片刻耽搁——许敬宗只给了三日时间，他必须尽快完成遴选。
夜色渐深，名单已翻阅大半。林三双眼酸涩，手腕发麻，却丝毫不敢懈怠。忽然，他在名单末尾看到一个名字：崔浩，清河崔氏，年二十二，师从……
后面的字迹被油灯熏得微微发暗，林三的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手中的狼毫笔都险些坠地。崔浩！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游戏里关于崔浩的设定细节瞬间涌现：清河崔氏旁支子弟，天资卓绝却性情刚直，永徽五年高中进士后，因不肯依附武氏，又在朝堂上直言进谏，弹劾李义府构陷忠良，最终被李义府反咬一口，以“私结太子党”的罪名诬陷，流放岭南瘴地，不到三十岁便客死他乡，临终前还在狱中写下血书鸣冤。
而永徽五年，便是明年。
若历史未曾因他这只“蝴蝶”而改变，崔浩明年便会高中进士，循着既定的轨迹升迁，最终落得悲惨下场。而此刻，这份名单在他手中，他可以选择崔浩，亦可以舍弃。
选他，无异于亲手将一只良禽推入猎人的陷阱，让他循着既定的悲剧轨迹走向覆灭；不选，或许能改写他的命运，让他避开朝堂纷争，安稳度过一生，却也等于折断了他寒窗苦读十几年的梦想之翼——清河崔氏旁支本就势弱，若错失此次科举，崔浩这辈子恐再无出头之日，只能困于乡野，在清贫与不甘中耗尽一生。中进士，是荣耀加身，亦是催命符；不中式，是平庸安稳，亦是终身遗憾。林三的心脏像是被两只手紧紧攥住，一边是知晓结局的悲悯，一边是干预历史的惶恐，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林三凝视着“崔浩”二字，久久不语。窗外，梆子声再度传来：“子时四更，天寒地冻——”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如墨，无月相伴，唯有几颗星子在天际微弱闪烁。他心中清楚，自接过这份名单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已然成为这历史洪流中的一员。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有寒窗苦读的梦想，有牵挂惦念的家人，有对未来的憧憬与期许。而他，一个来自异世的穿越者，一个本应死于乱葬岗的流民，此刻却手握他人的命运之笔。
这种感觉，并无半分快意，唯有沉重与茫然。但他别无选择。
林三走回案前，指尖抚过“崔浩”二字，冰凉的纸页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墨滴落在“崔”字边角，晕开一小团黑渍，如命运的污点。最终，他咬牙在名字旁郑重画圈——他既无法眼睁睁看着有才者被埋没，亦想赌一把，或许凭借自己的先知，能为崔浩避开那场致命灾祸。画完圈，他猛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继续审阅剩余名单，只是笔尖的颤抖，许久未曾平息。
灯花骤然爆响，火光跳动间，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愈发颀长，仿佛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