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于书房中彻夜伏案,已逾两日。那数十个名字,如数十枚沉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白日里,他一边整理典籍,一边反复斟酌名单;夜幕降临,便秉烛至深夜,对着那密密麻麻的履历卷宗,力图从中遴选出具真才实学且品性可靠者十人。
此事之棘手,远超他最初预想。并非难解卷宗之意——纵有部分文言词汇晦涩,他凭后世文史积累与上下文揣摩,亦能通晓大概。真正的难点在于“判断”二字:他凭何断定这些素未谋面之人孰为“可靠”?仅凭履历上“家世清白”四字?可古往今来,不少寒门出身的奸臣恰恰以“清名”作伪装;仅凭“文采斐然”的试文?忠良之辈固多有锦绣才,奸佞之徒亦不乏舞文弄墨的好手。更关键的是,这份名单牵扯着许敬宗的政治布局,每选错一人,都可能成为日后祸乱的伏笔。
他不禁忆起后世公司招聘:笔试考专业能力,面试察临场反应,背景调查核过往品行,多维度筛选方能降低错判风险。可在这盛唐,一纸履历便是全部依据——上至考官的主观评判,下至举荐人的私人情谊,都能左右一个士子的前途,甚至牵连其家族生死。这种草率背后,是皇权与世家博弈下的人才选拔困境,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第三日午后,林三方才从名单中圈出十一人——他特意多圈一人,留作最终取舍之备。每人名下,他皆以略显拙劣的毛笔字批注简要缘由:
王怀谨,太原王氏旁支,文风质朴,颇具实干之姿。
刘子谦,出身寒门,熟稔算学,长于实务。
郑文远,荥阳郑氏子弟,工于诗文,在士林间颇有声望。
崔浩,清河崔氏族人,经学根基深植,唯性情刚直如刃。(林三对着这名字斟酌了近一个时辰,终究落笔圈定。卷宗载其任地方佐吏时,曾顶撞贪腐上司而丢官,可见刚直不阿绝非虚言。他暗忖:这般品性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中是利刃亦是软肋,但若武昭仪日后清算世家,这份“不攀附”的名声,或许能成为他独善其身的保护色——这既是赌,也是对人才的惜重。)
……
批注既毕,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窗外暮色渐沉,已近黄昏。林三把名单与批注整理妥当,预备次日呈交许敬宗,心底却总觉不安,似有疏漏,又似行差踏错。
正思忖间,书房门被轻推开,许彦伯步入室内,神色略显异样。“林先生,名单审阅得如何了?”其语气亦较往日更为急切。
林三将圈定的名单递上,许彦伯接过便快速浏览,待瞥见某个名字时,眉头微蹙:“这个张明远……先生何以选他?”
林三提笔写道:此人通晓律法,曾于刑部协理公务,熟稔刑名之学。
“然其父乃是李义府之门生,且是深得信任的亲传弟子。”许彦伯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书房的烛火微光里,“家父特意叮嘱,李义府党羽盘踞刑部多年,其心腹绝不可入我等举荐名单,否则便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他指尖点了点张明远的名字,眉宇间满是凝重——李义府与许敬宗虽同属武昭仪阵营,却素来争权夺利,派系壁垒森严。
林三心头一沉。他查阅卷宗时,只专注于个人才学,未曾深究背后的派系关联。张明远之父竟是李义府门生,这般隐秘关系,卷宗中并未记载。“是我疏忽了。”他落笔致歉。
“非先生之过。”许彦伯摇头,语气稍缓,“此类派系勾连多藏于台面之下,履历卷宗只载明面上的家世,绝不会标注师门私交。”他将名单归还,补充道,“家父有命,寒门士子可多择几位——如今朝中世家盘根错节,武昭仪正需一批无根基、易掌控的新人打破僵局,家父此举,既是顺圣意,也是为自家培植心腹。”这番话直白点破政治考量,倒让林三看清了许敬宗选人背后的双重逻辑。
林三豁然明了。武昭仪正暗中培植自身势力,寒门士子无世家根基,更易拉拢掌控,许敬宗此举,显然是投其所好。他颔首应下,重执笔墨,划去张明远之名,另择一位寒门士子补入。此次他愈发审慎,每一个名字都反复推敲其家世渊源与潜在关联。
许彦伯在旁静候,待其改毕,接过名单细阅一遍,方才颔首:“甚好,我这便呈交家父。林先生辛苦了。”行至门口,他忽又折返,“对了,家父吩咐,今夜请先生移步他书房一趟,有要事嘱托。”
林三心头再添一紧——又有何事?
晚餐时他食不知味,米粒嚼在口中如同蜡丸,匆匆扒了几口便起身赶往许敬宗书房。书房坐落于前院东侧,青瓦朱门,比许彦伯的居所宽敞三倍有余,檐下悬着鎏金铜铃,风吹却不闻声响——显是特意做了静音处理。门外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按剑而立,目光锐利如鹰,见他前来并未多言,仅入内通报,获准后方引他踏入。室内檀香袅袅,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不少书册封皮泛黄,显是珍本,案头笔墨精良,砚台里的徽墨研磨得细腻均匀,处处透着权臣府邸的肃穆与讲究。
许敬宗正埋首批阅公文,他年近六旬,鬓边已染霜色,却不显龙钟,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因伏案过久略显浑浊,却藏着洞察人心的锐利。见林三入内,他并未抬头,仅抬手指了指下首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沉声道:“坐。”林三依言落座,腰身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面对这位在历史上以权谋著称的老臣,他始终不敢有半分松懈。
“名单我看过了。”许敬宗搁下朱笔,“遴选得当,尤以这几位寒门士子,足见先生眼光独到。”林三垂首,以示谦逊。
“不过,”许敬宗话锋一转,“先生可知我为何令你来遴选?”
林三略一思忖,提笔写道:您欲考校属下眼光。
“是,亦不全是。”许敬宗搁下笔,抬眼凝视着林三,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他的脸,似要洞穿他的心思,“我是想看看,你这无党无派的局外人,能否跳出世家与寒门的门户之见,真正辨识出‘可用之才’。”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算计,“如今朝中,关陇、山东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连陛下都要让其三分。武昭仪欲登后位,继而执掌大权,必须打破这格局——新人便是她最锋利的刀。可新人自何处来?唯有科举。”
他转过身,语气愈发凝重:“可科举早已被世家垄断。世家子弟有家学传承、名师指点,更有宗族举荐,寒门士子连购书的银钱都凑不齐,即便有天赋,也难在科场脱颖而出。这不是才学的差距,是资源与阶层的壁垒。”这番话既点出了时代困境,也暴露了他借力武昭仪、趁机崛起的野心——寒门士子的感恩戴德,正是他对抗世家的资本。
林三颔首认同。此中道理,古今皆然,阶层固化的桎梏从未轻易消散。
“故而我令你多选寒门士子,非为故作姿态,而是要真正着力栽培。”许敬宗语气郑重,“但这些寒门士子亦有短板:一则根基浅薄,立场易摇;二则见识有限,难担重任。是以,选谁、如何用,皆是大学问。”
言罢,他起身走向书架,取下一卷羊皮地图铺展于案上。地图用朱砂标注着山川河流、州县边界,甚至精确到各驿站、粮仓的位置,乃是长安中枢才能掌控的机密详图。“你看此处。”许敬宗指着河南道、河东道的几处标记,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动,“这些州县来年皆有职位空缺,或为县令,或为县丞、主簿。官职虽低,却掌地方民政、钱粮、刑狱,是体察民情、积累政绩的绝佳之地。”林三凝视地图,骤然洞悉其意——许敬宗要将这些寒门士子派往基层历练,待其做出政绩、积累声望,再调回朝中委以重任,如此一来,这些人便会成为他一手提拔的嫡系,彻底摆脱世家掣肘。
林三凝视地图,骤然洞悉其意——许敬宗这是在布局。将选中的寒门士子派往此地历练,待其做出政绩,再调回朝中,便会成为他的嫡系心腹,逐步瓦解世家势力。
“我要你做的,不止是选人。”许敬宗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还要替我盯着他们的动向。其在任上是否勤勉、政绩优劣、民间口碑如何,甚至与地方世家的往来,我皆要知晓。”林三心头一震——这分明是让他充当暗中眼线,负责监控这些未来的嫡系。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穿越后的安稳日子仿佛瞬间崩塌,卷入权力旋涡的窒息感再度袭来。
林三心头一震——这是要他充当眼线?
“不必惶恐。”许敬宗看穿他的不安,缓声道,语气里带着安抚,却更多是掌控,“并非让你乔装暗访、构陷栽赃,而是令你收集讯息。他们每季的政绩文书会由驿站递至我处,你替我整理分析,从字里行间找出端倪——是真有才干,还是虚有其表;是忠心耿耿,还是摇摆不定。你只需提出见解,无需擅作主张。”这般说辞,倒似后世的绩效评估与人才考察,林三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仍觉肩头压着千斤重担——这差事看似轻松,实则是许敬宗对他的终极考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做得来?”许敬宗追问。林三犹豫片刻,终是颔首——他此刻已无选择。
“甚好。”许敬宗面露满意,“自明日起,你便搬至前院,居于我书房隔壁厢房,方便理事。月俸上调至十贯。”
十贯!林三暗自盘算,一年便是一百二十贯,这般俸禄在长安已属中上等水平。可他半分欣喜也无,深知这份俸禄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形的束缚,绝非易取之物。
“另外,”许敬宗从抽屉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递了过去,“此乃许府令牌,凭此可自由出入府门。但切记,不可滥用,更不可让旁人知晓你为我效力之事。”
林三双手接过令牌,见其上镌刻着一个“许”字,当即贴身收好,躬身致谢。
“退下吧,早些歇息。明日起,便有的你忙碌了。”许敬宗挥了挥手。
林三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夜风拂面,他才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返回客房后,他倚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毫无睡意。
从整理书房的闲散差事,到筛选科举名单的核心任务,再到如今执掌人才考察的机密事宜——他正以惊人的速度踏入许家权力的核心圈层。这进程快得让他惶恐,仿佛脚下踩着薄冰,稍不留意便会坠入深渊。可另一方面,心底又翻涌着难以抑制的亢奋——这不是《盛唐风华》游戏里的虚拟剧情,是鲜活的、能被他亲手改变的历史。名单上的那些人,那些即将赴任的地方小官,他们的命运轨迹,皆因他的一笔一划而悄然偏移。
这般权力带来的掌控感,既令人心驰神往,又暗藏凶险。
次日清晨,林三便迁至前院厢房。房间虽较此前的客房狭小,却紧邻许敬宗书房,便于处理公务。刘管事亲自前来打点安置,态度较往日愈发恭敬:“林先生,屋内陈设之物,先生若觉短缺,尽管吩咐。”
林三摇了摇头,示意无需增补。厢房虽狭,却一应俱全,甚至设有一个小巧的书架,陈列着数本常用典籍,可见许府早有预备。
“那先生先歇息,我这便去备齐笔墨纸砚。”刘管事躬身退下。
林三在屋内踱步一圈,推开窗,窗外是一方僻静小院,几丛翠竹亭亭玉立,景致清幽。此处远离主宅、毗邻书房,恰是处理机密事务的绝佳之地。
刚安置妥当,便有小厮叩门,端着托盘送来早膳:白粥、素包、几碟小菜。“林先生,公子吩咐,先生日后可在房中用膳,不必前往前厅。”
林三颔首应下。此举显然是为了减少他与府中外人接触,隐匿行踪,他心中了然。
用过早膳,他径直前往许敬宗书房。许敬宗已在室内,正与一人交谈,那人背门而立,身着青色官服,从背影观之,年纪尚轻。
“进来。”许敬宗瞥见他,扬声示意。
林三步入室内,那人转过身来,竟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着青色襕衫官服,腰束玉带,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目光扫过林三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似在评判这位被许敬宗器重的“局外人”究竟有何能耐。“此乃犬子彦伯的同窗赵文渊,赵郡李氏旁支,现任秘书省校书郎。”许敬宗代为引荐,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文渊,这便是我与你提及的林先生,眼光独到,颇知实务。”
赵文渊上下打量林三一番,拱手行礼:“林先生。”林三亦拱手回礼。
“文渊今日前来,是送今年的考卷样本。”许敬宗指了指案上的一叠考卷,“你正好瞧瞧,熟悉下本届士子的水准。”
林三颔首,取过一份考卷翻阅,题目为时务策,问及“如何平抑粮价”——此为题切合时弊,长安近两年来粮价波动剧烈,正是朝野关注的焦点。
他快速浏览答卷,考生们各抒己见:或言加强漕运调度,或言增设常平仓储备,或言严打囤积居奇之徒。水准参差不齐,既有言之有物、切中要害者,亦有空话连篇、泛泛而谈之辈。
赵文渊在旁静静观察,忽开口问道:“林先生以为,这些答卷水准若何?”
林三抬眼望他,提笔写道:良莠不齐。
“那依先生之见,何种答卷方可称得上佳?”赵文渊追问。
林三思忖片刻,落笔道:有据可依,有可行之策,不尚空谈虚论。
赵文渊阅后颔首,语气却带着几分世家士子的自持与辩解:“先生所言极是。然考生于考场之中,时限紧迫,仅能凭胸中所学作答,且多数寒门士子未曾亲历朝堂实务,能提出方略已属难得。阅卷之时,兼顾文采与见识,亦是为了选拔出既能理政、又能为朝廷立言之人。”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立场——秘书省官员多由文学世家子弟担任,阅卷偏重文采本就是他们的固有倾向,寒门士子的实务之见,往往被视作“粗鄙无文”而遭忽视。
林三看他一眼,心中已然明了——赵文渊想必是本届科举的阅卷官之一,或是参与了出题、评卷事宜,故而替考生辩解。他提笔补充:正因时间仓促,方显真才实学。
赵文渊脸色微变,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许敬宗看在眼里,当即打圆场:“文渊啊,林先生乃是局外人,言语直率,你莫要介怀。他看问题的角度,确有独到之处。”
“学生不敢。”赵文渊垂首躬身,“林先生高见,学生受教了。”然其语气中的不服,在场二人皆能听出。
许敬宗淡然一笑,岔开话题:“文渊,你此前提及之事,我已斟酌过,可办,但务必谨慎行事。”
“是,学生明白。”赵文渊神色一正,恭敬应道。
二人又低语几句公务,赵文渊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再度看了林三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待其离去,许敬宗问道:“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林三提笔写道:有才学,然心高气傲。
“眼光精准。”许敬宗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赵文渊有才学,也有傲气,这既是他的资本,也是他的软肋。我留用他,一来因其身处秘书省,能接触到中枢机密文书与各地上报的舆情,是打探朝堂动向的绝佳助力;二来赵郡李氏与山东其他世家素有嫌隙,拉拢他,亦可借机分化世家势力。”林三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许敬宗留用赵文渊,亦是一步精心算计的棋,既用其才,又借其势,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林三了然,这亦是许敬宗布下的一枚棋子。
“你日后与他交集会颇多。”许敬宗叮嘱,“各地官员的政绩文书,皆由他负责收集汇总,再呈递于我。你要做的,便是从这些文书中洞悉玄机,提炼要害。”
林三颔首。这份差事,颇似后世的情报分析,需细致入微,更需洞察人心。
“今日便先熟悉这些考卷,看看本届士子的思想格局与才学水准,对你后续完善名单亦有裨益。”许敬宗示意他自行翻阅,随后便重归案前批阅公文,二人各忙其事,室内唯有笔墨翻动之声。
翻阅数份后,林三发现一个显著问题:文采斐然者,所言往往空泛无物;提出切实建议者,文笔又多粗疏浅陋。真正能兼具文采与实务见解者,寥寥无几。
他不禁忆起后世的公务员申论考试,何其相似——既需理论高度,亦需实操之法。可见古今遴选治国之才,核心标准从未改变。
时至正午,丫鬟送来午膳,林三便在书房内简餐,餐后继续阅卷。许敬宗亦留在此处,边用餐边处理公务,偶尔会问及他对某份答卷的看法。
“看出些门道了?”午后,许敬宗问道。
林三落笔写道:士子多重文采而轻实务。寒门士子偏于论实务,然文采不足;世家子弟文采出众,却常陷空谈。
“一针见血。”许敬宗赞叹,“此乃科举积弊。科举取士,本为遴选治国安邦之才,而非吟咏诗词之辈。然阅卷考官多出身文学世家,自然偏重文采,寒门士子往往因此吃亏。”
林三提笔追问:既知弊端,为何不改?
“改革?谈何容易。”许敬宗苦笑一声,“科举制度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来主导改革?改革之法如何定夺?一旦触动世家核心利益,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林三默然。他深知,历史上的科举改革,无不是伴随血雨腥风与权力博弈,王叔文改革失败、王安石变法步履维艰,直至明清,科举积弊仍未根除。
“不过,”许敬宗话锋一转,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如今或许有转机。”
林三抬眼望向他。
“武昭仪……”许敬宗压低声音,“她对科举极为重视。欲启用新人,便必须打破世家对科举的垄断,是以科举改革乃是迟早之事。只是如何改、何时改,尚需等待时机。”
林三豁然开朗。许敬宗正在静待时机,待武则天下令改革科举,他便顺势推波助澜,将自己栽培的寒门士子送入仕途核心,稳固自身势力。
“故而你多选寒门士子,是为明智之举。”许敬宗凝视着他,“待改革之风兴起,这些人便会成为第一批受益者,他们自会铭记,是谁给予了他们崭露头角的机会。”
这是一场精准的政治投资,林三心中洞悉。
“继续看吧,将这些考卷阅毕,写一份简要分析呈给我。无需过深,仅述你所见的利弊,再提几条浅见即可。”许敬宗吩咐道。
林三颔首应下,再度埋首于考卷之中。暮色渐浓,书房内点起烛火,许敬宗已然离去,只留他一人挑灯夜读。双眼酸涩、手腕发麻,他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些考卷,不仅承载着士子们的仕途梦想,更折射出这个时代读书人的思想百态:有关心民生疾苦者,有愤世嫉俗者,有投机钻营者,亦有真心欲为国效力者。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自己,或许仍在为生计奔波,或写着游戏文案,或为房贷忧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此地,翻阅千年前的考卷,悄然左右他人的命运。
命运之奇妙,莫过于此。
甩去杂念,他继续阅卷,直至翻到最后一份,骤然愣住,手中的朱笔险些落地。这份答卷的文笔平平,甚至有些语句略显生涩,无半点雕琢痕迹,显然出自寒门士子之手。但其内容却石破天惊——同是“如何平抑粮价”的题目,多数考生要么照搬古籍方略,要么空谈朝廷调控,唯有此卷,跳出了“官本位”视角,从粮商与农民的双重立场切入分析:“粮价腾贵,非尽因官府调控失当,亦关乎商贾逐利、农民无依。商贾囤积居奇,官禁之而不绝,何也?利之所在,趋之若鹜也;农民弃耕逃荒,何也?种粮无利,不如逐末也。若能使商贾不囤而利、农民种粮得安,则粮价自平。”
随后,答卷提出一套极具实操性的方案:由官府牵头,与各地粮商订立契约,粮商按官府核定的合理价格收购粮食,官府则承诺秋收后以保底价格回购余粮,并给予粮商减免部分商税的补贴;同时,给种粮农户发放耕牛、种子补贴,严禁地方官吏苛捐杂税。这般思路,竟与后世的“订单农业”“价格保护政策”不谋而合,在重农抑商、推崇经义的盛唐,堪称颠覆性的创见。
这般思路,竟与后世的“订单农业”及“价格保护”之法颇为相似,在彼时堪称石破天惊的创见。林三翻至卷首,见其上写着考生信息:陈守义,杭州钱塘县人,出身寒门,父为粮商。
他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阅毕所有考卷,林三提笔撰写分析报告。先总述整体观感,再分条论述核心问题:文采与实务的失衡、世家与寒门士子的能力差异、答卷内容的雷同与罕见的创新之见……文末,他特意提及陈守义的答卷,称其思路新颖独到,颇具实操价值。
报告写就时,夜色已深。林三吹干墨迹,将报告置于许敬宗案头,便悄然退离书房。返回厢房后,他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床上,脑海中却仍反复回响着那些考卷的内容、那些鲜活的名字,尤以陈守义的见解最为清晰。
思忖间,倦意渐浓,林三沉沉睡去。梦中,他望见一张巨大的科举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在榜单前徘徊往复,试图寻出那些熟悉的身影,可榜单上的字迹愈发模糊,伸手去拭,墨迹却愈发浑浊,最终糊成一片,难辨字迹……
次日,林三将分析报告呈交许敬宗。许敬宗仔细阅罢,尤以提及陈守义的段落研读最久,随即问道:“这个陈守义,你确定出身寒门?”
林三颔首,落笔补充:卷首标注分明,其父为杭州粮商,无官身。
“士农工商,商居末位。”许敬宗沉吟道,“此人即便高中进士,仕途亦会受限。”
林三写道:然其才具可用。且商贾子弟通晓市井经济,或可专司理财之事。如今户部缺的正是这般懂实务、通经济之人。
“理财……”许敬宗若有所思,“你所言极是。户部官员多是经义出身,论起钱粮实务,往往束手无策。”他将报告搁在案上,“此人我会留意。若他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便可考虑收入门下,悉心栽培。”
林三暗自松了口气,他已尽己所能举荐,余下的便要看陈守义自身的造化了。
此后数日,林三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每日上午整理各地呈递的文书,午后潜心分析,晚间撰写简报呈交许敬宗。许敬宗每日都会审阅简报,偶尔会就其中内容追问几句,多数时候仅颔首示意,不多置评。
工作虽枯燥乏味,林三却得以从中窥见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肌理:何处遭遇灾荒,何处出现贪官污吏,何处官吏政绩卓著,何处民生安定……这些零散的讯息汇聚于长安,呈递至许敬宗这般权臣手中,最终转化为朝堂决策的依据。
他亦渐渐摸清了许敬宗的行事风格:审慎而不保守,果断而不鲁莽,每一项决策都需权衡各方利益,预判种种风险,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这日午后,林三正翻阅一份来自河南道的加急文书,文书以粗劣麻纸书写,墨迹有些晕染,显是仓促而就。内容提及七月下旬黄河决堤,淹没陈留、雍丘等五县,当地官府请求朝廷火速调拨十万石粮食、五万贯铜钱赈济。文书措辞急切,反复强调“灾情酷烈,民不聊生”,却对赈灾进度、已采取的自救措施只字未提。
林三越看越觉得蹊跷,指尖在文书上反复摩挲着“九月初呈”的落款——黄河泛滥已是一个半月前的事,按盛唐赈灾惯例,地方官府应先开仓放粮、组织灾民自救,同时上报朝廷求援,而非拖延至今才紧急请款。更可疑的是,十万石粮食足以供应五县灾民半年之需,五万贯铜钱更是巨额,结合河南道观察使王弼的风评,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心头一沉,暗忖:若真为虚报冒领,不仅会耽误灾民生计,更会助长地方官吏贪腐之风,动摇朝廷根基。
他提笔在简报中批注疑问:灾情已逾两月,何以仍需巨额赈款?请核查实情,谨防虚报冒领。
落笔后,他稍作犹豫——这般直接质疑地方官府,是否过于冒失?但转念想起许敬宗令他“洞悉门道”的嘱托,终究还是将简报置于案头。
许敬宗晚间审阅简报时,见此批注,眉头骤然蹙起:“你觉得此事有问题?”
林三颔首,补充写道:时间线不合,款项数额可疑,恐有虚报之嫌。
许敬宗凝视文书良久,随即唤来小厮:“速去请赵文渊前来。”
赵文渊片刻便至,阅罢文书亦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河南道观察使王弼,乃前太子旧部,虽已依附武昭仪,却素来好大喜功、贪慕钱财。此人虽无明确贪腐实证,却惯于虚报政绩与灾情——丰年报灾以克扣赈款,灾年夸大灾情以邀功请赏,河南道官吏私下多有怨言,只是无人敢揭发。”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次索要的钱粮数额,远超五县实际需求,其中至少三成会被他克扣私吞,余下部分也可能被地方官吏层层盘剥。”
“贪墨赈款?”许敬宗沉声问道。
“暂无实证,但绝非清白。”赵文渊道,“这赈款数额如此巨大,其中定然有水分。”
许敬宗沉吟片刻,下令道:“你即刻派人核查此事,查明河南道受灾各县的真实灾情,以及此前朝廷拨付赈款的使用去向。速去速回,且行事务必隐秘,不可声张。”
“是。”赵文渊领命而去。
待其离去,许敬宗看向林三,语气带着赞许:“你做得很好。能洞悉问题,便要直言提出。莫怕判断有误,错了尚可修正,但若遗漏关键问题,恐将酿成大祸。”
林三垂首示意。这是他首次得到许敬宗如此明确的肯定,心中稍定。
“不过,”许敬宗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往后此类质疑之语,先私下告知于我,勿要写在简报之上。简报需经他人传阅,一旦外泄,不仅会打草惊蛇,于你自身亦多有不利。”
林三恍然大悟,躬身致谢——这是许敬宗在暗中保护他。
“退下吧,今日早些歇息。”许敬宗挥了挥手,“明日有客人来访,你随我一同见客。”
林三提笔问道:不知是哪位客人?
“李义府。”许敬宗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头,“科举在即,他名义上是来商议阅卷标准、举荐名单之事,实则是想探知我举荐了哪些人,尤其是寒门士子的名单——他怕我借此次科举壮大势力,压过他一头。”许敬宗与李义府虽同属武昭仪阵营,却始终面和心不和,两人都想成为武昭仪麾下的第一权臣,科举便是他们争夺人才、扩充势力的关键战场。
林三心头骤然一紧,指尖瞬间冰凉。李义府,那历史上号称“笑里藏刀”的“人猫”,表面温润谦和,实则心狠手辣,稍有不慎便会遭其构陷。他此前曾与李义府有过一面之缘,对方彼时便旁敲侧击地打探他与许敬宗的关系,如今再度相见,若是被李义府察觉他在许敬宗麾下执掌机密,后果不堪设想。焦虑与戒备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甚至能想象出李义府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眼底却藏着阴狠的脸。
“你明日少言慎行,多留心观察,看看这位李公究竟意欲何为。”许敬宗叮嘱道。
林三颔首应下,退出书房时,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着皮肤,冰凉刺骨。他站在廊下,望着许府深处沉沉的夜色,心头波澜汹涌:李义府的到访,绝非简单的探虚实,更可能是一场暗藏杀机的权力试探。许敬宗让他一同见客,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场无形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而他,早已没有退路。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林三便已起身。他取出那身浆洗得笔挺的青色长衫——领口绣着几不可辨的暗纹兰草,是他初入许府时许敬宗所赠,指尖抚过磨得微糙的布面,将衣摆理得纹丝不乱,发髻梳得端正,半点不见寻常幕僚的散漫。辰时三刻,他准时入府衙书房理事,案上堆着各地呈报的漕运文书,可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总飘向午后——许敬宗昨日便提过,今日有朝中要员到访,他隐约猜到是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狼毫笔杆,心绪难平。未时过半,许府管家亲自前来传召,步履沉缓:“林先生,李公到了,老爷请您移步前厅叙话。”
林三抵达前厅时,堂内已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许府常燃的檀香混在一起,透着几分官场应酬的疏离。许敬宗身着紫色锦袍,端坐于紫檀木主位上,腰间玉带系着金鱼袋,尽显三品大员的气度;左首下坐的许彦伯着青色官服,身姿微挺,目光锐利却刻意收敛,显然在留意堂中动静。右首的中年人最是惹眼,身着绯色四品官服,领口绣着鸾鸟暗纹,面容温润如玉,眼尾却微微上挑,自带几分藏不住的算计——正是中书侍郎李义府。李义府身侧侍坐两人,年长的身着深绿七品官服,面色沉稳,是他的得力属官王怀安;年轻的则着浅绿九品官服,眼神急切,是刚入仕不久的门生张怀瑾,二人皆垂手敛目,却时不时偷瞄主位的许敬宗,透着几分拘谨。
林三入堂,依礼向众人行拜见之礼。许敬宗抬手示意:“林先生至矣,快请坐。”
林三谢过,于许彦伯下首落座,恰好与李义府遥遥相对。李义府见他,微露笑意:“林先生,别来无恙。”
林三颔首致意,未发一言。
李义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青瓷茶盖与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抬眼看向林三,语气平淡如静水,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听闻林先生入府不过半载,便成了许公麾下最得力的臂膀,连府中核心文书都交由先生审阅,真是年少有为。”这番话看似赞誉,实则暗点许敬宗对林三的信任,既挑拨二人关系,又试探林三在许府的分量。
林三垂眸执笔,在素笺上工整书道:“承蒙许公错爱,仅能在府中料理文书校勘、实务梳理等杂务,不敢称‘得力’。”他刻意弱化自身角色,既表对许敬宗的敬畏,又避开李义府的试探,指尖因刻意克制而微微用力,墨迹在笺上晕开极小的一点。
“杂务?”李义府放下茶盏,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许公向来眼高于顶,府中幕僚不下十人,若仅是寻常杂务,怎会劳烦先生亲力亲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敬宗,似是自言自语又似特意点明,“况且听闻先生曾提出‘糊名誊录’之法,虽未推行,却深得吏部尚书赞赏,这般见识,岂是‘杂务’能埋没的?林先生太过谦抑了。”这番话既捧高林三,又暗指其有不臣之心——妄图干涉科举规制,句句藏锋。
此言听似赞誉,实则暗含讥讽。林三垂首敛目,并未接话,避过这暗藏的试探。
许敬宗抚须轻笑,适时打断话题,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掌控局面的底气:“林先生确是能为我分劳,尤其在实务辨析、人才品鉴上,眼光独到,帮我筛掉了不少只会空谈的士子。”他刻意强调林三的“实务”能力,既回应李义府的试探,又暗合后续科举议题,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李义府,“李公今日登门,恰逢科举在即,想来是奉了圣谕,有要务相商吧?”
“正是。”李义府瞬间敛去笑意,神色一正,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敕令副本,语气庄重,“天后陛下亲下口谕,今岁科举关乎朝堂储才,务必破除‘重文采轻实务’的积弊,选拔能办实事、通庶务的士子,莫要让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占了官位,辜负天下寒门士子的期许。”他特意点出“天后”而非“圣上”,既彰显自己得武则天信任,又暗递政治信号——此次科举改革,是天后的意思,不容置喙。
“此乃分内之事,自然当遵圣谕。”许敬宗颔首应道,“不知圣上可有具体指示?”
“天后之意,重在实务。”李义府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堂中众人,似在传递圣意,“诗词歌赋乃士林根本,可治国理政,终究要面对漕运、盐政、边贸等庶务。今岁时务策,题目须紧扣朝堂实操,判卷时先看实务见解是否可行,再论文采,而非本末倒置。”他这话看似遵旨,实则藏着私心——实务评判虽有依据,却比文采更易暗箱操作,只需安插亲信判卷官,便能操控录取结果。
此言恰与许敬宗先前“扶持寒门、重实务”的构想不谋而合。林三心中一震,指尖微微发颤:武则天临朝以来,一直想借科举打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士子巩固势力,此次怕是要动真格了。可他随即又沉下心来——李义府向来依附武则天,此番主动牵头科举改革,定然是想借机安插亲信,掌控人才选拔权,许敬宗与李义府的博弈,已然围绕科举展开,而他,早已成了这场博弈中的一枚关键棋子。
“李公所言极是。”许敬宗说道,“那具体策题……”
“策题已然拟就,特请许公过目定夺。”李义府从袖中取出一卷誊写工整的纸卷,起身递予许敬宗。
许敬宗展开纸卷,浏览数行后,眉头微蹙,转瞬便舒展开来,赞道:“好题目!漕运、盐政、边贸,皆为当下国计民生之要务。”
“正是。”李义府接口道,“此类题目,方能检验士子是否心系国事、胸有丘壑。只是……”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策题既定,判卷之标准仍需从长计议。毕竟重实务亦不可废文采,若所选之士尽是粗鄙无文之辈,何以居官理政、执掌案牍?”
“李公考虑周全。”许敬宗抚须道,“文采与实务,本就该兼顾并重。不知李公有何高见?”
“下官以为,可按‘文采与实务’分等评定,兼顾二者。”李义府语气诚恳,看似公允,“文采上佳而实务见解尚可者,列为一等——此类士子可入翰林院,掌文书编纂;文采平平但实务精通者,列为二等——可派往地方,料理漕运、盐铁等庶务;二者皆中规中矩者,列为三等——酌情授予县尉、主簿等末职。如此一来,既合天后重实务之旨,又不废千年文道,世家与寒门皆能兼顾。”这番话看似周全,实则暗藏陷阱:一等名额多为世家子弟预留(文采易拔尖),二等虽为寒门留路,却多是苦差,且判卷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可随意调整等次。
此议看似滴水不漏,林三却瞬间洞悉其中要害,心中发凉。文采评判本就无定准,全凭判卷官主观臆断;而实务见解虽有客观依据,却可被以“文采不足”为由压低等次。更关键的是,李义府若掌控判卷官人选,便能让“文采上佳”成为世家子弟的“保护伞”,即便实务浅陋,亦可抬入一等;寒门士子即便实务卓绝,也可能因“文采平平”被压入二等,甚至落榜。他抬眼看向许敬宗,见对方眉头微蹙,便知其亦看穿了这层算计。
果然,许敬宗放下茶盏,语气沉稳却带着锋芒:“李公此分等之法,立意甚佳。只是老夫有一问——判卷之时,文采与实务的权重如何界定?若某士子文采斐然但实务空泛,与文采平平但实务透彻者,如何区分高下?”他顿了顿,直指核心,“更要紧的是,若判卷官心存偏私,刻意抬高文采权重,寒门士子本就疏于文采修饰,岂不是要被埋没?届时非但不能选拔真才,反而会寒了天下寒门的心,违背天后初衷。”
“许公多虑了。”李义府笑意不改,眼底却闪过一丝笃定,“判卷官人选已由天后亲自圈定,共十二人,皆是通文晓务之臣,其中既有翰林院学士,也有曾任职地方的实务官员,世家与寒门背景各占一半,断不会有所偏颇。”他刻意强调“天后圈定”与“背景均衡”,堵住许敬宗的质疑,实则早已摸清判卷官名单——所谓“寒门背景”者,多是他暗中拉拢之人,表面均衡,实则尽在掌控。
许敬宗心中了然,再追问便有违逆天后之意的嫌疑,只得颔首应下。二人随后围绕细节展开商议:判卷官分为三组,每组四人,分别评判漕运、盐政、边贸三类策题;考场设于国子监,每间考棚仅容一人,矮桌窄榻,墙角置油灯,考生需自备干粮,入场前由禁军搜身,笔墨统一由官府发放,防止夹带舞弊;此外,还需安排御史巡场,记录考场动静。林三在侧静听,一一默记于心——这些细节看似严谨,实则处处是博弈点:哪组判卷官负责核心的漕运策题、御史巡场路线如何安排、笔墨发放由谁经手,皆暗藏派系考量,一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议事既毕,李义府起身告辞,走到堂门口时,忽又回身,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林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拉拢的温和:“林先生,某府中藏书万册,既有前朝吏治旧档,也有各地实务纪要,不乏孤本珍籍。先生精通实务,想必对这些典籍感兴趣,若有雅兴,可随时登门一观,某必扫榻相迎。”这番邀请当着许敬宗的面说出,既是公然挖人,也是试探许敬宗对林三的态度。
这已是李义府第二次相邀。当着许敬宗的面,林三不便直拒,只得颔首致谢,暂作应承。
待李义府一行离去,许敬宗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沉了下来。
“他这是铁了心要拉拢先生。”许彦伯说道。
“不止于此。”许敬宗缓缓摇头,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中带着冷意,“他今日主动登门,一则是借天后旨意压我,二则是作姿态给朝野看——世家与寒门向来对立,他与我分属不同派系,此番‘不计前嫌’共商科举,传出去便是‘大公无私’的美名,既能讨好天后,又能笼络中立官员。”他顿了顿,看向林三,“更重要的是,他反复试探你,是看中了你的实务眼光,想把你拉拢过去,断我的臂膀。”
“那策题之事……”许彦伯追问。
“策题无虞,皆是国计民生要务,挑不出错处。”许敬宗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症结在判卷官。他说人选由天后圈定,我却敢断言,十二人中至少六人是他的亲信——那些所谓‘寒门背景’的判卷官,要么是他门生,要么受过他恩惠,早已被拉拢。科举取士,判卷官便是咽喉,谁掌控了判卷权,谁就能决定录取名单,进而将亲信安插至朝野各处,巩固势力。”他这话不仅点出要害,也解释了为何非要扶持寒门士子——唯有打破李义府对录取名单的掌控,才能制衡其势力。
林三豁然明了,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佩服许敬宗的洞察力,又对这场权力博弈感到无力——李义府想借科举安插亲信,许敬宗想扶持寒门制衡,而那些满怀期许的士子,不过是这场博弈的筹码。他更清楚,许敬宗扶持寒门,既是为了制衡李义府,也是为了向武则天表忠心——天后本就想提拔寒门,许敬宗此举恰合圣意。可若判卷官尽是李义府之人,寒门士子即便才华横溢,也难有出头之日,他编撰的案例集、士子们的苦读,都可能沦为空谈。
“父亲,那我等该如何应对?”许彦伯急切问道。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许敬宗转头看向林三,“林先生,你先前拟定的那份寒门士子名单,其上之人文采如何?”
林三执笔书曰:中上水准。
“那实务能力呢?”
林三再书:介于中上至卓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