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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科举名单:在历史洪流中挑选棋子.2

作者:深山野人出入尘世 当前章节: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46

“好。”许敬宗颔首赞许,语气坚定,“李义府要分等,我等便依他的规矩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俯身看向案上的寒门士子名单,指尖点在“陈守义”三字上,“我们举荐之人,文采虽不及世家子弟,却胜在扎根底层,对实务有切身体会。务必让他们在策文中突出实务见解——要写出具体数据,比如某地漕运损耗比例;要给出可行方案,比如如何通过分段管理降低损耗;要结合案例,比如引用去年江南水患的赈灾经验,让实务见解扎实到判卷官即便心存偏私,也无法以‘空泛’为由压低等次。”

他转头对许彦伯吩咐道:“你即刻安排,寻访几位可靠的致仕老翰林,为名单上的士子突击点拨课业,重点讲授时务策的撰写之法,务必要求策文中有数据、有案例、有可行之策,切忌空谈玄理。”

“儿子遵命。”许彦伯领命而去。

许敬宗复又看向林三:“林先生,烦请你继续研读各地呈递的文书,梳理其中亟待解决的实务难题,整理成案例集,供士子们参考。务必是最新的见闻、最切实际的问题。”

林三颔首应下。他心中清楚,这是要他牵头编撰一份专属的“时务策案例集”。

“时间紧迫,科举仅剩一月。”许敬宗语气凝重,“这一月之内,我们要将这些士子打磨成破局之刃。只要他们能在考场上凭实力崭露头角,李义府纵想压制,亦无计可施。”

林三胸中忽生一股热血,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形的大战。他的武器,非刀非剑,而是胸中所学、案头信息,以及那些源自各地文书的数据与案例。

“对了。”许敬宗似是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那个陈守义,要重点栽培。他对经济实务的见解,颇合圣上天意……嗯,颇合时宜。”

林三心领神会,许敬宗所言的“圣上”,实则指天后武则天。武则天临朝以来,素来重视经济民生,尤以粮食储备与财政调度为要,陈守义的专长,恰是投其所好。

“儿子这便去安排。”许彦伯已然折返,当即应道。

“去吧。”许敬宗挥了挥手。

待许彦伯离去,许敬宗看向林三,忽然笑道:“林先生可知,我为何执意用你?”

林三摇头。

“因你口不能言。”许敬宗直言不讳,语气坦诚却带着算计,“官场之中,最忌祸从口出,你无法言语,便不会泄露府中机密,也不会被人抓住话柄。更难得的是,你无背景无派系,既非世家出身,也非寒门士子的靠山,看待问题不会被立场左右,更为客观。”他稍作停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林三,似要洞穿他的过往,“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种超乎这个时代的眼光——你提出的‘糊名誊录’,直击科举舞弊的要害;你梳理的实务案例,总能抓住核心矛盾,甚至用到‘以工代赈’‘提质降价’这类古怪却有效的思路,绝非寻常士人能想到。”

林三心中一紧,后背瞬间沁出薄汗,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许敬宗这话,无疑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那些所谓的“新思路”,不过是后世的基础常识,可在这个时代,却成了“异类”。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笔,指节泛白,生怕许敬宗再追问下去,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他能感受到许敬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那目光既有探究,又有笃定,让他如芒在背。

“先生莫慌。”许敬宗轻笑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官场之中,人人都有秘密。老夫年轻时为求自保,也曾藏过不少心思;李义府看似风光,背后亦有把柄握在天后手中。”他抬手抚须,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我不问你的过往,不问你的那些思路源自何处,你也不必探究我的筹谋。你帮我扶持寒门士子,制衡李义府;我给你庇护,让你在长安立足,甚至有机会亲眼见自己的想法改变朝堂。你我合作,各取所需,如何?”这番话既有安抚,又有利益捆绑,将二人的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林三凝视着许敬宗,对方眼神坦荡,深处却藏着难以捉摸的城府。他沉吟片刻,提笔书曰:好。

“如此便好。”许敬宗站起身来,“先生先去忙碌吧。一月之后,科举见分晓,届时便知我等这番心血,是否能有所成。”

林三依礼告退,走出前厅,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科举、寒门、世家、许敬宗、李义府、武则天……这些人与事交织缠绕,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而他,已然深陷其中,无从脱身。

他抬首望天,天际阴云密布,似有雨意袭来。

接下来的一月,林三终日劳碌,脚不沾地。白日里,他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各地文书,梳理实务难题,编撰成“时务策案例集”;夜幕降临,便协助许彦伯审阅寒门士子的摹拟策卷,逐一批注修改意见。

许彦伯请来的三位致仕老翰林,皆是前朝进士出身,一生钻研诗文,起初见林三编撰的案例集全是“漕运、盐政”等俗务,还夹杂着具体数据与市井见闻,皆面露不屑,私下议论“此等杂书,何以教士子”。可当他们细读《黄河泛滥应对方略》中“以工代赈、分段筑堤”的思路,看到林三标注的“去年黄河决口处的堤岸厚度、受灾人数、粮食储备”等具体数据,又翻阅《盐政利弊析》中对官盐定价、私盐流通路线的精准分析后,态度渐渐郑重起来,甚至主动与林三探讨实务见解。

“此份治水之策,颇有新意。”一位老翰林手持林三编撰的《黄河泛滥应对方略》,抚须赞叹,“以工代赈,既除水患,又安流民,实乃两全之策!”

“这盐政分析亦极为透彻。”另一位老翰林接口道,“官盐私盐之争,历代皆是顽疾。此论提出‘官盐提质降价,以市制私’,言简意赅,却切中要害。”

林三在侧静听,心中暗自苦笑。这些所谓的“新意”,不过是后世经济学、管理学的基础常识——以工代赈是刺激生产与赈灾结合的手段,提质降价是市场化竞争的基本思路,放在后世再寻常不过,可在这个重农抑商、重文轻实的时代,却成了超前之论。他不敢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只能躬身颔首,故作谦逊地书道:“皆是从各地文书中总结而来,反复推演后得出的浅见,不敢称新意。”心中却满是疏离感——他明明站在这些人中间,却像个局外人,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那些寒门士子本就扎根底层,对实务见闻颇丰,缺的只是系统的分析与规范的表达。林三编撰的案例集恰好补全了这一短板,一月之内,他们的时务策水准已然有了质的飞跃。其中,陈守义的表现尤为突出,他对经济实务的敏锐洞察力,连几位老翰林都惊叹不已。某次研讨漕运改革,他提出“分段承包,奖优罚劣”的构想,即便许敬宗听闻后,亦点头称善。

“此子若能登科入仕,必成治世能臣。”许敬宗曾私下对林三评价道。

林三颔首认同。

时光飞逝,科举之日日渐临近。长安城中文士云集,客栈客满为患,书坊内的时务策参考书更是供不应求,全城都笼罩在紧张的应考氛围之中。

这日,林三正在书房整理最后一批案例,许彦伯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语气急促:“出事了。”

林三放下手中笔墨,抬眸望去。

“李义府那边,弄到了今岁时务策的‘风向标’。”许彦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焦虑与愤怒,“不是完整考题,却是三类策题的核心方向——漕运侧重‘河道治理’,盐政侧重‘官私博弈’,边贸侧重‘胡商管理’。他让人把这些方向写在特制的暗码纸条上,以‘诗文注解’的名义卖给门下门生,一两黄金一张,寒门士子根本买不起。”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句晦涩的诗文,“这是我们从李府门生手中截获的,破译后才知是策题方向,这般舞弊,简直是视科举为儿戏!”

泄露策题?林三心中一沉,这无疑是破坏科举公平的舞弊之举。

他提笔书曰:我等举荐之人,可有牵涉?

“他们皆清贫自守,一来无钱疏通,二来亦不屑为此。”许彦伯苦笑道,“可这般一来,他们便陷入了被动。李义府的人提前知晓方向,可精心筹备;我们的人只能凭真才实学应考,胜算又减了几分。”

林三眉头紧蹙,心中翻涌着愤怒与无力。科举本是寒门士子唯一的出路,可在权力面前,公平竟如此廉价。他沉吟良久,目光落在案上的策卷上,忽然有了主意,提笔书道:“不可买题,一旦事发,不仅士子会被除名,我等也会被牵连,前功尽弃。可我们能从判卷环节入手——既然李义府能操控考题方向,我们便能操控判卷倾向。”他顿了顿,又添上几笔,“只是这法子,终究是钻了规则的空子,有舞弊之嫌。”他既想为寒门士子争机会,又对这种手段感到抵触,内心陷入挣扎。

“判卷环节?”许彦伯面露疑惑。

林三再书:李义府能操控策题方向,我等亦可在判卷时稍作安排。可令我等举荐之士,在策文中暗藏特定暗记,判卷官见此暗记,便知是自家人,可在同等水准下略作倾斜。

许彦伯眼前一亮:“此计甚妙!不算公然舞弊,仅是择优时的细微斟酌,即便事后被问及,亦有说辞——毕竟策文本身确有可取之处,稍作偏袒亦无可厚非。”

林三又书:只是判卷官之中,可有我等之人?

“父亲早已暗中打点,判卷官中自有我们的人手。”许彦伯压低声音,“只是先前未曾想到暗记之法,我这便去安排,教士子们熟稔暗记的写法。”

许彦伯匆匆离去,林三独坐书房,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萧瑟的声响。他提出的暗记之法,虽比直接买题磊落,却终究是破坏了科举的公平性——那些凭真才实学却不知暗记的士子,即便策文优秀,也可能被忽视。可他又清楚,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坚守绝对的清白,便等于放弃挣扎,寒门士子只会被彻底埋没。他抬手抚过案上的案例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精准的数据、可行的方案,都是他与士子们一个月的心血,岂能因李义府的舞弊而付诸东流?心中的道德坚守与现实困境激烈碰撞,让他疲惫不堪,最终只能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他终究是妥协了,在这个时代,想要做成事,便不能太干净。

他想起许敬宗先前所言:“人各有秘,你有你的过往,我有我的筹谋。你我合作,各尽其力,各取所需。”是啊,各取所需——许敬宗需借寒门士子扩充势力,士子们需借科举改变命运,而他,需借许敬宗的庇护在这大唐立足。人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争夺想要的东西,世间本无绝对的是非,唯有立场之分。

林三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杂念,继续整理案例。事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科举前一日,许彦伯将名单上的士子召集至许府别院,作最后的叮嘱。林三亦在场,却隐于屏风之后,不与士子相见。

许彦伯逐一交代了暗记的写法、考场注意事项,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法子。士子们屏息静听,神色各异,或紧张忐忑,或意气风发,或沉稳淡定。

林三透过屏风缝隙,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多为二十出头的年纪,最长者亦不过三十,衣着朴素,有的袖口还打着补丁,却难掩眼中的光——那是对功名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期许,是寒门子弟独有的坚韧。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卷入一场朝堂博弈之中,所谓的“机遇”,不过是许敬宗与李义府权力斗争的筹码;他们更不知道,策文中那看似无意的暗记,会成为决定他们成败的关键。林三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既同情这些士子的身不由己,又庆幸自己能为他们争一线生机,复杂的情绪在心底交织。

叮嘱既毕,许彦伯令士子们各自归房歇息,养精蓄锐。待众人离去,林三方从屏风后走出。

“都交代清楚了?”许敬宗不知何时已然抵达别院。

“父亲放心,皆已交代妥当,暗记之法也已教会,不会出错。”许彦伯答道。

“甚好。”许敬宗看向林三,语气带着赞许,“林先生这一月来劳心劳力,功不可没。无论科举结果如何,这份情谊,我记在心上。”

林三执笔书曰:但愿不负所托。

“定然不会。”许敬宗拍了拍他的肩头,“先生也去歇息吧,明日,便是好戏开场之时。”

林三返回厢房,辗转难眠。他起身走到窗前,仰望夜空,月色隐于厚重的云层之后,唯有漫天星斗如碎银洒落,却照不亮心中的迷茫。明日,科举便要拉开帷幕,上千名士子将挤在狭小的考棚之中,奋笔疾书整整三日,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自己与家族的希望,都可能改写自己的命运。而这些命运,又被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交织成网,牵动着大唐的时代脉络。他想起陈守义对经济的敏锐、崔浩对边贸的见解、王怀谨对治水的钻研,这些本该凭实力立足的士子,却要靠暗记才能获得公平,心中满是无奈。

他忽然心生疑惑,自己这只来自后世的蝴蝶,是否真能搅动历史的洪流?崔浩与王怀谨本是无名之辈,若能借此次科举崭露头角,是否能在史书中留下姓名?他不知道答案,只觉得自己像个孤独的行者,带着后世的记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小心翼翼地前行,既想改变些什么,又怕被时代反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答案无从知晓。但他清楚,自明日起,有些事情,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伴随着悠长的吆喝:“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林三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更夫的吆喝声渐渐远去,长安城陷入短暂的寂静,可他知道,这份寂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铺垫。从科举开考之日起,李义府的舞弊、判卷官的博弈、士子们的挣扎,都将在这座繁华的帝都上演。寒门与世家的较量、派系与权力的交锋,会让长安城彻底陷入暗流涌动之中,再难有真正的“平安无事”。而他,作为这场博弈的参与者,只能握紧手中的笔,继续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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