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凝视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太阳穴的胀痛随代码滚动的节奏阵阵袭来,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凌晨四点五十分,办公室内只剩他孤身一人,唯有头顶惨白的LED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窗外,城市霓虹灯的光晕穿透玻璃,在布满咖啡渍的桌面上投下模糊斑驳的光影。第三杯速溶咖啡早已凉透,入口时只剩苦涩回甘,宛若一剂难咽的草药汤剂。
“最后一行……妥了。”他轻敲回车键,将最新版游戏文案上传至服务器。
这款项目名为《盛唐风华》的换皮类手游,他作为文案策划,核心任务便是为“玩家穿越至唐朝”这一俗套设定赋予新意。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他伏案写下五万字背景设定、三百条NPC对话,还编撰了二十个支线任务——无非是现代人凭借背诗、制盐、造火药等技能在唐朝崭露头角的老套叙事。
“若当真能穿越……”林小凡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自嘲地勾了勾唇,“我这般三本毕业的平庸之辈,怕是撑不过三日便会殒命。”
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屏幕暗下的刹那,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的面庞——这是连续熬夜一周的痕迹,二十三岁的年纪,却透着三十二岁的沧桑。
起身时,一阵剧烈的眩晕骤然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耳畔嗡鸣不止。他慌忙扶住桌沿,试图等眩晕褪去,心脏却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力道渐增,窒息感蔓延全身。
“不……会吧……”
这是他残存的最后意识,随后便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声响渐起。起初遥远缥缈,似隔层水波传来——是风声?又不尽然,那声音更为尖锐,分明是……乌鸦的啼鸣。
林小凡猛地睁眼,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率先涌入鼻腔。腐败有机物的腥腐、泥土的湿腥,混杂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让他本能地干呕,最终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视觉缓缓聚焦,他望见灰蒙蒙的天穹,无月,仅有数颗疏星点缀。夜风凛冽,身着单薄格子衬衫与牛仔裤的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他正躺在凹凸不平的潮湿地面上,掌心按压之处触感绵软。低头一瞧,竟是一只已然腐烂的手,皮肤呈青黑之色,指甲大半脱落。
“啊——!”
林小凡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后背重重撞上硬物。他颤抖着转头,撞见一具半掩于土中的尸体,而再向四周望去,此类尸身竟有七八具之多,或化为白骨,或尚在腐坏,蛆虫在眼眶与口鼻间肆意蠕动。
乱葬岗。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他曾设计过无数古风游戏场景,笔下写过诸多乱葬岗的描述,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亲身置身于此。
“冷静……务必冷静……”他大口喘着气,竭力回想前因,“我在加班……而后心脏剧痛……再然后……”
穿越?
这荒谬的念头令他想笑,笑声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咳嗽。咳罢,他低头审视双手——仍是那双手,有着程序员标志性的细长手指,指甲修剪整齐,右手食指因长期握鼠标而生出厚茧。
手腕上,那块淘宝九十九元包邮的电子表依旧在身,屏幕却已漆黑。他按动侧边按键,毫无反应,表盘上“MADE IN CHINA”的字样,此刻显得格外荒诞。
“并非梦境……”
他狠掐自己大腿一把,剧痛让他倒抽冷气。远处乌鸦啼鸣再度响起,此番更近了些。林小凡抬眼,望见十几只黑鸟栖息在枯树枝头,猩红眼珠死死盯着此处——确切地说,是盯着他身旁的尸体。
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惧。他挣扎着起身,双腿绵软如面条。一番检视后,发现身上无明显外伤,格子衬衫虽沾染污渍却未破损,牛仔裤膝盖处的磨白痕迹昭示着它已伴随自己三年有余。口袋里仅有半包纸巾、一个空钱包,以及一部手机。
手机!林小凡如获至宝般掏出,长按开机键。屏幕应声亮起,电量仅剩3%,信号栏显示“无服务”,时间定格在2025年6月30日04:50——与他晕厥的时刻分秒不差。唯有日期下方本该显示星期的位置,一片乱码。
他颤抖着打开相机,切换至前置镜头。屏幕中映出一张惨白惊恐的脸,与关机前电脑屏幕上的倒影别无二致,只是背景从整洁的办公室,换成了这人间炼狱。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句,迅速关机以节省电量。这3%的电量,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熟悉的科技产物,必须倍加珍惜。
前路未卜,游戏文案策划的专业知识库悄然运转:穿越至古代,首要之事是确定年代与方位,继而解决生存问题——食物、水源、住所,缺一不可。
他环顾四周,乱葬岗坐落于缓坡之上,坡下远处隐约有灯火闪烁。是城镇?亦或是村庄?无论如何,都强于在此处沦为乌鸦的食物。
林小凡开始搜寻可用之物,除手机与半包纸巾外,再无他物。直至指尖触到牛仔裤后袋,摸到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那是加班前在便利店购置的,尚未开封。
“救命粮。”他小心翼翼地将饼干塞回口袋,目光随即落在一具相对“新鲜”的中年男尸上。尸体衣物破旧却尚算完整,林小凡犹豫片刻,道德感与求生欲激烈交锋。
最终,他低声致歉:“大哥,多有冒犯。若我能侥幸存活,必为你焚纸祭奠。”
他屏住呼吸凑近,快速在尸体身上摸索。尸身已然僵硬,触感冰凉刺骨,腰间一处硬物引起他的注意——是个小布袋。解下一看,内有几枚圆形方孔铜钱,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质地坚硬的黑褐色物件。
取出细观,竟是一块已然霉变、长着青绿色霉斑的饼。“这是……行军饼?”林小凡猛然想起自己在游戏中设计的道具,“古代远行之人携带的干粮,可久存。”霉变部分绝不可食用,但内里或许尚有可入口之处。他将饼揣入怀中,继续摸索,又在尸体另一侧找到一根三尺长的木棍,一端绑着破布,似是拐杖。
紧握木棍当作支撑,林小凡深吸一口气,朝着坡下灯火的方向缓步挪动。每一步都虚浮无力,宛若踩在棉花之上。
他不知已有多久未进食饮水,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干痛如火烧。乱葬岗地面坑洼不平,遍布浅浅土坑——皆是草草掩埋后被雨水冲刷暴露的坟茔。他必须步步谨慎,避开散落的白骨与偶尔触碰到的腐软之物。
行至百米处,他倚着枯树歇息喘气。回头望去,乱葬岗在夜色中宛如一块黑色疮疤,腐臭气息稍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杂草的腥气。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寒意更甚,冻得他浑身发抖。
“不能停……停下便是死路一条……”他咬牙起身,木棍戳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远处灯火看似不远,可“望山跑死马”的道理他深谙于心,必须在体力耗尽前找到人家。
又行进半个时辰,天色愈发明亮,周遭景物逐渐清晰:稀疏的树木、丛生的荒草,间或可见田垄痕迹,田里却杂草疯长,显然已荒废许久。
“田垄?”他蹲下身细察杂草,多数品类不识,却在其间发现几株枯萎的穗状植物——似是稻麦,已然枯死。
“莫非闹了饥荒?”这念头令他心头一沉。游戏文案中曾提及,唐朝虽为大一统盛世,局部地区的水旱蝗灾却从未断绝。若恰逢荒年……他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向好的方向揣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天快亮时,灯火的来源终于清晰——那是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在晨雾中宛若沉睡的巨兽。城墙上有灯火移动,应是守城士兵在巡逻。
是长安?恐非如此。游戏中描绘的长安城墙,远比此处高大绵长,这应当是某座州城或县城。有城池便意味着有人烟,有食物与水源,便有活下去的可能。
林小凡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恰在此时,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绞痛——显然是饿过了头。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霉变的饼,犹豫片刻,掰下一小块无霉斑的边角,放入口中。饼身坚硬如木,带着陈年怪味,他费力咀嚼,以唾液慢慢濡湿,一点点咽下。胃中添了食物,绞痛稍缓。
靠近城池后,他望见城门口已排起长队,多是赶早进城的农民,或挑担或推独轮车,守门士兵打着哈欠,逐一审验。
林小凡驻足树后观察,众人衣着皆为古装,粗布短打为主,颜色多为灰、褐、青三色,偶有衣着光鲜者,似是小商贩。他们的口音晦涩,仅能听懂只言片语,语调奇特如方言。反观自身,格子衬衫、牛仔裤与运动鞋,搭配现代短发,在人群中定然格格不入,极易引人非议。
他低头打量自己,衣物污垢难辨原色,脸上手上满是泥污,或许可伪装成逃难流民。可流民亦需有来历,守门士兵必定盘问。
“过所……”林小凡猛然忆起游戏设定。唐朝施行严格的户籍与关津制度,百姓出行必须携带过所,兼具通行证与身份证明之效。若无过所,非但无法进城,被查获后还会以“私度关津”论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他摸了摸口袋中的铜钱,冰凉触感传来。一共五枚,他虽不知唐朝物价,却见进城农民缴纳的入城税为每人两文,这五枚铜钱约莫仅够两次入城,且需士兵不加刁难。更关键的是,若无过所,士兵恐不会收钱,只会直接拿人。
他蹲在树后急思对策,游戏文案中记载的混城手段一一闪过:装哑、扮疯、趁乱混入、贿赂小吏……皆需相应条件,而他一无所有。
天色渐亮,城门口人声愈发喧闹,士兵的吆喝、百姓的交谈、牲畜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让开!都让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小凡抬眼望去,一队人马从城内驶出,为首者是位身着绸缎袍子的年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名家丁,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覆着草席,席下隐约露出几双脚——竟是尸体。
“又是昨晚饿死的。”排队的老农低声感叹,“这世道……”
“嘘!小声些,那是王员外家的人。”
“王员外还算心善,至少肯拉出来掩埋。我听闻西市那边,今早清扫出七八个,直接扔去乱葬岗了……”
林小凡心头一紧,乱葬岗的尸体,竟有不少是饿死的。自己这般“流民”贸然出现,会不会也被当作无用之人处置?
思索间,人马已行至近前。骑马的年轻人蹙眉掩鼻,显然对这份差事极为不满。板车途经他藏身的树下时,车轮碾到石块猛然颠簸,草席滑落一角。
林小凡瞥见了尸体的脸庞——灰败消瘦,双眼半睁。最令他脊背发凉的是,其中一具尸体所穿衣物,竟与他的格子衬衫样式相似,只是颜色为土褐色,质地粗糙,且死者梳着古代发髻。
是错觉,定是过度紧张所致。可那画面如尖刺般扎入脑海:若他并非唯一的穿越者?若另有其人,且已然殒命?
“发什么呆!快走!”家丁的呵斥将他拉回现实,板车已然远去,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行去。
林小凡倚着树干大口喘气,他深知不能坐以待毙,否则终将如那些尸体一般,被草席一卷扔进乱葬岗,悄无声息地腐烂,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必须进城,必须活下去。
他再度望向城门,恰逢士兵换班,接班者睡眼惺忪,盘查明显松懈。一位挑柴老汉递上两文钱,士兵挥挥手便放行,连过所都未曾查看。
或许……可以一试。
林小凡从树后走出,拍打身上尘土,故意弄乱头发,低着头混入排队人群。他身前是位牵羊的老者,羊只咩咩叫唤,留下满地粪便,臭味恰好掩盖了他身上的腐尸气息。
队伍缓缓前移,离城门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轮到牵羊老者时,士兵扫过他递来的过索,又看向羊只:“羊也需缴两文。”
“军爷,这羊是送予城里张屠户的……”
“少废话,进城便要交钱。”
老者嘟囔着掏钱,士兵收罢便挥手放行。下一个便是林小凡,他心脏狂跳,低着头上前,摸出两文钱递出。
士兵并未接钱,反而上下打量他:“过所呢?”
林小凡不敢抬头,指了指自己的嘴,连连摆手,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含糊声响。
“哑巴?”士兵蹙眉,“何处人士?把过所拿出来。”
林小凡继续比划,指向东南方向,又做出进食、卧眠的动作,示意自己是逃难而来,过所已然遗失。
士兵愈发不耐烦:“无过所不得入城,速速退去,莫要挡道!”
身后人群纷纷催促,士兵伸手推搡,林小凡下意识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怀中物品散落一地——半包纸巾、手机,还有那块霉变的饼。
手机屏幕朝上,黑色镜面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光。士兵愣住了:“此乃……何物?”
林小凡心头一沉,扑过去想夺回手机,士兵却动作更快,一脚踩住机身,弯腰拾起。
“琉璃?”士兵翻来覆去检视,无意间按动了侧边按键。屏幕骤然亮起,3%的电量仅支撑了一秒,锁屏界面随之显现——那是林小凡与大学室友的合影,背景是学校篮球场。转瞬之间,屏幕彻底黑屏,再按无反应。
“妖物!”士兵脸色骤变,将手机掷于地上,后退两步拔出腰刀,“此乃妖物!你这妖人!”
周围人群哗然散开,如避瘟疫般远离林小凡。
“并非如此!这是……”林小凡欲要辩解,猛然想起自己伪装的哑巴身份,只得拼命摇头。
“拿下他!”士兵高呼,“此人形迹可疑,身怀妖物,定是奸细!”
另外两名士兵迅速围拢,刀尖直指林小凡。
完了。林小凡脑海一片空白。装哑败露,手机暴露,如今被当作妖人或奸细,在这古代,此等罪名足以令他身首异处。逃跑?双腿早已因饥饿发软,且两条腿绝跑不过马匹。他不甘就此殒命,才刚穿越,尚未弄清处境,尚未饱餐一顿,尚未……
“阿弥陀佛。”
苍老的诵经声陡然响起,众人皆愣,纷纷转头望向声源处。
城门阴影处,立着一位年迈老僧。他鬓发皆白如落雪,眉骨突出,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身着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僧衣,袖口磨出毛边,手中竹扫帚的竹枝泛着温润包浆,似是日日摩挲。他并非恰巧途经——方才林小凡蹲在树后观察城门时,这道佝偻身影便已在阴影里伫立,气息与晨雾相融,不细看竟与墙角枯藤无异。待士兵拔刀相向,他才缓缓迈步,步伐虽缓,每一步却似踩在人心的喧嚣处,瞬间压下了场间的慌乱,自有一股历经世事的厚重气度。
“此子与佛有缘。”老僧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在林小凡身侧驻足,目光掠过地上的手机时,瞳孔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好奇,更似一种了然的沉静,随即落回林小凡惨白的脸庞,将他眼底的恐惧、绝望与一丝不甘尽收眼底。而后,他做出了令众人惊愕的举动:弯腰拾起那块沾着泥污、长着霉斑的饼,指尖触到饼身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触碰秽物,反倒似在检视一件寻常物件。
老僧掰下一小块无霉斑的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嘴角微动,神情平和,仿佛咽下的不是粗粝陈粮,而是寻常斋食。咽下后,他将饼递还给林小凡,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林小凡的掌心,留下一丝微凉触感。转头对士兵时,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此子并非妖人,只是饿极了的流民。这物件……”他用脚轻踢地上的手机,鞋尖避开屏幕,只碰了碰边缘,“老衲瞧着,应是胡商从大秦带来的琉璃巧器,内置涂彩薄片,遇震便会短暂发亮,并非妖物。”
士兵将信将疑:“慧能师傅,您确定?这玩意儿方才还亮了,内里还有画像……”
“不过是西域奇技淫巧罢了。”被称作慧能的老僧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扫帚柄上的一道浅痕——那痕迹绝非竹枝自然形成,倒似某种符号的残印,“去年老衲在长安慈恩寺总院挂单,曾见波斯胡商携来‘透光琉璃镜’,内置画片,日光下便能显影,与这物件异曲同工,不足为奇。”他刻意提及“长安总院”,既抬出身份背书,又暗合士兵对“上都名刹”的敬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慈恩寺。林小凡心中巨震,握着饼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游戏文案里的设定:长安慈恩寺为贞观年间敕建,玄奘法师译经之所,地位尊崇,各地偶有分院,多为信徒捐建,规模远逊总院。而方才老农提及“永徽”年号,正是唐高宗李治在位时期——此时玄奘尚在译经,武则天刚封昭仪,朝堂暗流涌动,地方因去年江淮水患,饥荒渐起。此处既非长安,便该是某州府的慈恩寺分院,地处荒年边境,才会这般冷清。一个念头陡然升起:慧能既去过长安总院,又为何屈居这小分院?他方才触碰手机时的神情,绝非对“奇技淫巧”的淡然。
士兵们面面相觑,为首者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令牌——县尉昨日刚传令,近日流民增多,需严查身份,但若有僧道作保,可酌情通融,毕竟佛门在本州颇有声望。他仍警惕地盯着林小凡,语气生硬:“即便不是妖物,他无过所,终究违了关津之法,不能入城。”唐朝过所制度严苛,私度关津者杖责二十,若遇荒年,流民无过所者更易被当作盗匪论处,士兵虽敬畏慧能,却也不敢公然违令。
慧能双手合十:“此子既与佛有缘,便让老衲带他回寺中吧。寺里正缺一位洒扫杂役,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这……”
“老衲自会向县尉说明情况。”慧能补充一句。
提及“县尉”,士兵们神色微变。为首者犹豫片刻,挥了挥手:“既然有慧能师傅作保,便……带走吧。只是师傅,此人来历不明,还需多加留意。”
“阿弥陀佛,多谢军爷通融。”慧能颔首致意,弯腰拾起手机与半包纸巾,指尖拂过手机屏幕时,刻意用袖口挡住,避免旁人看见屏幕上的残留光影。他将物品塞回林小凡手中,掌心再次轻拍林小凡肩膀,力道微沉,似是安抚,又似一种隐秘的提醒。“随我来。”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能闻,“莫抬头,莫应声,你身上的‘气’,比那琉璃镜更扎眼。”
林小凡如梦初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慧能那句低语像一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不宁——对方竟能察觉他的“异常”,绝非普通老僧。他慌忙起身,将物品紧紧揣入怀中,低着头紧随慧能身后,目光死死盯着老僧破旧的僧鞋,不敢有半分偏移。背后传来的目光愈发灼热,好奇、怀疑、嫌恶交织在一起,似针芒扎在背上,他却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只觉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前一刻的绝望尚未散去,此刻的庆幸又裹着更深的茫然与不安。
二人并未入城,沿城墙向西而行。城墙砖石斑驳,多处可见水浸痕迹,显然去年水患曾漫及此处。约莫一里地后,绕过一片枯槁的杨树林,一座寺院出现在眼前。寺院规模不大,山门由青石块垒成,缝隙间长着细草,“慈恩寺”三字匾额为隶书,字迹斑驳,边角磨损严重,却仍能看出笔力遒劲,应是建寺之初所题。门口两名小沙弥约莫十岁上下,身着洗得发白的僧衣,见慧能到来,连忙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却拘谨:“师叔祖。”他们目光扫过林小凡时,飞快地缩了回去,似是怕见生人,又似是被慧能平日的气度所慑。
慧能点头示意,带着林小凡踏入山门。寺内寂静清幽,早课的诵经声隐约传来,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几株古柏苍劲挺拔,香客尚未抵达,仅有数位僧人往来走动。
慧能将林小凡带至后院一间禅房,推门而入。房间狭小,仅有一床、一桌、一蒲团,桌上置着一盏油灯与一个陶碗。
“坐。”慧能在蒲团上落座,指了指床铺。
林小凡犹豫片刻,在床沿坐下。木板床铺着草席,坚硬硌人。
“你从何处而来?”慧能开口询问,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小凡张口欲言,猛然记起自己的哑巴伪装,只得连连比划,指天指地再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来历。
慧能注视他片刻,缓缓说道:“你并非哑巴。”
林小凡心头一震。
“你的眼神藏着话语。”老僧声音平静,“况且,方才老衲提及‘向县尉说明’时,你眉峰微动,显然听得懂官话。”
败露了。林小凡手心冒汗,不知这老僧是敌是友。能凭一言令士兵放行,此僧定然不简单。如今戳穿他的伪装,究竟有何用意?
“莫怕。”慧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在蒲团上轻轻点了点,那处蒲团边缘竟有与扫帚柄上相似的浅痕,“老衲若要加害于你,方才便不会出手相救,反倒可借士兵之手,除了这‘异类’,省去日后麻烦。”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只是好奇——你衣着布料绝非此间所有,那琉璃镜内的人影鲜活,绝非西域巧技能及,你对过所制度一无所知,却能听懂官话,眼神里藏着不属于流民的焦灼与通透。你……并非此间之人吧?”最后一句,他刻意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无恶意,更似一种“终于确认”的释然。
林小凡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应答。坦言自己来自千余年后?说自己因加班猝死而穿越?这般说辞,何人会信?
“罢了。”慧能摆了摆手,“不愿说便不说。老衲只问你一句:你可愿留在此寺,做些洒扫杂役,换取一口饭食?”
林小凡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慧能起身,从角落木箱中取出一套灰色粗布僧衣,递了过去,“换上这个。你的衣裳……太过扎眼。”
林小凡接过僧衣,虽陈旧却洁净,衣料是粗麻布,边缘缝补得极为整齐,针脚细密,不似寻常僧人所为。“换好衣物后,去斋堂吧。此刻,应当有粥了。”慧能行至门口,又折返补充,目光落在林小凡怀中,语气凝重了几分,“对了,那枚会发光的琉璃镜,妥善收好,莫要再让旁人看见。长安城内奇人异士众多,有专精方术的道士,有通西域语言的译官,可在此等小地方,异宝易招祸端,更易引来看透本质之人。”他顿了顿,添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异类’,比你更难容于这世道。”
言罢,他推门离去。
林小凡坐在床沿,紧握着粗布僧衣,久久未动。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他换下格子衬衫与牛仔裤,穿上僧衣,尺寸略大,系紧腰带便勉强合身。将现代衣物叠好藏于草席之下,又把手机与纸巾一并塞入,随后推开禅房门。
阳光正好,洒满庭院。早课诵经声已然停歇,钟声悠长浑厚,一遍遍回荡远方。他忽然反应过来,在乱葬岗醒来时,隐约听到的便是这钟声。
斋堂位于寺院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屋子,摆放着长桌长凳。十几位僧人已然在此用斋,每人面前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馒头,无人言语,仅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林小凡立于门口,一时不知所措。
“新来的?”一位中年僧人走上前来,打量他一番,“慧能师叔已然交代过。去那边取碗,自行盛粥。馒头每人两个,不可多拿。”
林小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墙角有一口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旁侧箩筐中堆着馒头。他走上前,拿起木桶边悬挂的木碗,盛了满满一碗稀粥。粥水稀薄,可映出人影,内里飘着几片菜叶与不知名杂粮。馒头呈黑褐色,质地坚硬。
他端着碗,在角落落座。温粥入喉,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至胃中,虽滋味寡淡,却是此刻最珍贵的食物。林小凡小口慢饮,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珍馐美味。馒头过于干硬,他便掰成小块泡在粥中,待软化后再吃。
吃着吃着,眼眶竟泛起酸涩。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夜晚,点了一份三十八元的麻辣香锅,还因肉质太少给了中评。如今这碗稀粥、两个硬馒头,却成了他此生吃过最美味的一餐。
“慢点吃,无人与你争抢。”身旁一位年轻僧人轻声说道,递来半个馒头,“你定是饿了许久,这个给你,我吃不下了。”
林小凡抬头,望见一张憨厚的脸庞,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尚带稚气。他接过馒头,想道谢却忆起伪装,只得双手合十点头致意。年轻僧人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用餐完毕,僧人们陆续离去。林小凡学着他人模样,将碗筷送至后院水槽,一位独眼老僧正在此处洗碗,动作迟缓。
林小凡在旁等候,待老僧洗完,才将自己的碗筷放入水槽,舀水冲洗。无洗洁精可用,便以丝瓜瓤反复揉搓。
“新来的?”独眼老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林小凡点头。
“名讳为何?”
林小凡一愣,尚未想过化名之事。“林小凡”太过现代,游戏中他给NPC起名多是“林三”“林四”这类俗名。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水槽边的泥地上写下“林三”二字。
“林三。”老僧念了一遍,“好名字,简洁易记。”
林小凡——自此便是林三了——心中松了口气。
“慧能师叔安排你做些什么?”
林三摇头。
“那便是洒扫庭院了。”老僧说道,“寺中规矩不多,唯有几条需谨记:晨钟起,做早课;早课后用斋;上午洒扫,下午砍柴或帮厨;晚钟息。初一十五香客临门,便协助维持秩序。明白吗?”
林三点头。
“你是哑巴?”
林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头。
独眼老僧凝视着他,仅存的那只右眼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却能穿透林三刻意伪装的平静,直抵他眼底的慌乱。他声音沙哑,似砂纸摩擦木头,带着历经风霜的沧桑:“哑巴好。哑巴不会说错话,不会惹祸上身,更不会被人揪着‘来历’盘问。”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碗沿,动作迟缓却仔细,“这年月,饥荒蔓延,流民遍地,县尉府日日在城门口抓‘无籍之人’充军,寺里虽偏,也不是避风港。慧能师叔祖留你,是给你一条活路,你得守好‘哑巴’这个身份,莫要辜负。”言罢,他端起洗净的碗筷,佝偻着脊背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愈发单薄,却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
林三立在原地,反复回味这句话。哑巴不会说错话,不会惹祸。这座寺庙、这位老僧、这个陌生的时代,似乎都潜藏着他未知的规则,唯有谨小慎微,方能立足。
洗好碗筷,林三返回禅房,慧能不在,桌上放着一把竹扫帚与一块木牌,炭笔写着“后院,茅厕”四字。
茅厕。林三苦笑。游戏中,他为主角设计的初入尘世的差事,多是酒楼小二、书童,最不济也是药铺学徒,未曾想现实如此骨感,竟让他从扫厕所做起。
可无论如何,有差事便有生路。他拿起扫帚,依木牌指示找到后院茅厕,却不由得愣住。此处并非想象中挖坑搭板的简易茅厕,而是一排带隔间与门的旱厕,只是卫生状况极差——苍蝇成群飞舞,地面积着不明液体,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林三在门口深吸三口气,方才踏入清扫。扫出的不仅是尘土,还有各类污秽,他强压恶心反复清扫,又从水缸提水冲洗地面,再撒上草木灰吸附异味——这是他儿时在农村奶奶家学来的土法。
忙碌近一个时辰,茅厕总算整洁了些,臭味虽未散尽,却已无明显污秽,苍蝇也少了许多。他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台阶上喘气。
“做得不错。”
慧能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端着一碗凉水。林三连忙起身接过,凉水入腹,燥热与疲惫稍减。
“此后这茅厕便归你负责。”慧能说道,“每日早晚各清扫一次,撒上草木灰。初一十五香客众多,需格外勤快。”
林三点头应下。
慧能望着他,忽然问道:“你可知寺中为何让你扫茅厕?”
林三摇头。
“因茅厕最脏最臭,无人愿为,却最能磨心性。”慧能缓缓说道,目光落在茅厕方向,似在看污秽,又似在看别处,“佛曰,扫地除尘,亦是修行。扫的是茅厕,净的是自心。你如今心乱如麻,被身世、恐惧、茫然裹挟,如同这茅厕被污秽遮蔽,唯有先沉下心做这最基础的事,才能在琐碎里找到立足的根,在平静中看清前路。”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林三的心事,仿佛早已看穿他穿越后的慌乱与无助。
林三似懂非懂。
“你心中满是疑惑,疑惑身世,疑惑归途,疑惑为何至此。可你瞧这茅厕,再脏再臭,清扫过后便会洁净。你的心亦是如此,先扫去杂念,其余诸事,皆可慢慢来。”
慧能言罢,转身离去。林三望着老僧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扫帚,心中似有感悟。先扫干净,扫净茅厕,扫净本心,而后便是好好活下去。
他握紧扫帚,继续清扫后院。日头渐高,阳光洒满庭院,镀上一层暖金。午课钟声响起,低沉悠长,与大殿内传来的诵经声交织,在午后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林三并非僧人,无需参与午课,便继续清扫至大殿后方。他停下动作,静静聆听殿内的诵经声,忽然想起怀中的铜钱与霉变的饼。
他掏出铜钱,凑近细看,铜钱边缘圆润,正面“开元通宝”四字隶书规整,背面无纹饰——这是唐高宗时期的开元通宝,与玄宗朝的铸币略有差异,质地更厚重,因去年水患,铜料稀缺,此类铜钱在民间购买力颇强,五枚足以换两斗糙米。如此说来,他确实身处唐朝永徽年间,此时江淮水患刚过,地方饥荒初起,朝堂上武则天与王皇后的争斗愈演愈烈,偏远州府早已感受到动荡的余波。而这座慈恩寺分院,地处荒年边境,香火凋零,怕是也在勉强支撑。他,一个三本毕业、只会写游戏文案的现代人,无学识、无武艺,如今成了这座破落寺庙中,负责清扫茅厕的哑巴杂役林三,未来的路,茫然得让人心慌。
林三思绪纷乱,他历史功底浅薄,仅知大致脉络,具体年份无从推断。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身处唐朝,一个仅存在于书本与游戏中的时代。
他握紧铜钱,金属的冰凉让他心神安定。活下去,先好好活下去。
蚂蚁顺利爬过,未曾回头,亦不知是谁出手相助。林三站起身,握紧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面,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变得沉稳。扫帚划过泥土的声响,与大殿内的诵经声相融,阳光落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忽然想起慧能的话,想起独眼老僧的提醒,想起乱葬岗那具疑似穿越者的尸体——活下去,不仅是填饱肚子,还要弄清慧能的秘密,弄清这个时代的规则,或许还要查清,是否真的有其他穿越者来过这里,他们又为何殒命。此刻的平静,不是妥协,而是为了更好地立足,为了在这动荡的盛唐,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缕生机。
远处,慈恩寺的钟声,再度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