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林三遵许彦伯之命,安分守己居于许府东跨院,每日整理秘书省送来的前朝绢册,未曾踏出院门一步。许府的仆役每日按时送来三餐,却极少与他交谈,似是也受了叮嘱,刻意保持距离。
陈守义的病情依旧未见起色,却也未曾恶化。孙大夫每日辰时准时前来,手持银针与药碗,为陈守义施针喂药,指尖因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清晰可见,神色间满是疲惫却从未放弃。许彦伯加派的护院守在陈家四周,腰间佩刀,目光锐利,严防任何人靠近。
许敬宗近日似是公务繁忙,极少回府。林三偶有在府中撞见,见他身着紫色朝服,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想来是为朝堂之事操劳过度。他向许彦伯问及,许彦伯只含糊道:“父亲在忙着核对各州贡品,顺便处理李义府递上的弹劾奏折,具体细节不便多言。”林三知晓许彦伯是碍于规矩,便不再追问。
第三日午后,暑气渐消,孙大夫忽然到访许府,径直寻至林三的居所,神色与往日不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连衣袍上的褶皱都来不及抚平。
“林先生,有进展了!”孙大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线装书册,书页边角被仔细修补过,看得出来极为珍贵。
“何种进展?”林三提笔问道,心中也泛起一丝期待。
“我寻得一本太医署的旧医书!”孙大夫将书册递过去,指尖微微颤抖,“乃是家父一位故友的后人所赠——其父曾是太医署的药童,武德年间太医署遭焚时,偷偷带出了这本医书。书中记载了一种‘金玉导毒法’,虽未明言可解‘鬼见愁’,但其药理思路与‘鬼见愁’的毒理恰好相悖,或许能借此配出解药。”
林三接过书册,只见书页已然泛黄发脆,边缘布满虫蛀的痕迹,封面写着《太医院秘传方》五个小篆,墨迹陈旧却清晰。他轻轻翻开,册中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类奇毒与解药的配方,字迹工整,带着明显的太医署文书风格,只是部分字句因受潮而模糊难辨。册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艾草,想来是当年用来防潮的。
“先生请看此处。”孙大夫指着其中一页,语气急切,“‘以金玉为引,导药入脉,驱邪毒于体外。金玉需得灵气充沛者,方可达效。’此处所言金玉,或许便是指玉玺这类承载国运的玉器。况且,文中提及一味药引,名唤‘龙涎香’,乃是宫廷御用香料,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取。”
龙涎香?林三心中了然。此物乃抹香鲸的分泌物,极为名贵,唐朝时仅皇室与三品以上官员可少量使用,由内侍省尚食局统一掌管,民间严禁私藏。孙大夫想获取龙涎香,无异于难如登天。
“这药引……怕是难以获取。”他落笔写道,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确实难寻。”孙大夫面露难色,随即又添了几分希冀,“但我托人打听清楚,紫微宫尚食局还有三两库存,是去年新罗进贡的。许公身为当朝侍中,深得圣上信任,或许……可借着为陈兄求药的名义,向内侍省求取少许?”
林三顿时明白过来。孙大夫是想借许敬宗的身份,从宫中求取龙涎香。他知晓许敬宗行事谨慎,未必愿意为此事冒险,但看着孙大夫眼中的急切与期盼,又实在无法拒绝。
“我去与彦伯公子商议一番,尽力为你促成。”他落笔回复,语气诚恳。
“那就有劳先生了。”孙大夫语气恳切,深深作揖,“陈兄的时日已然不多,这是最后的希望了。若能求得龙涎香,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配出解药。”他的眼中满是医者的仁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送走孙大夫,林三即刻前往许彦伯的居所。许彦伯听闻此事,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起身在屋内踱了两圈,语气沉重:“龙涎香?此物乃是宫廷禁物,由内侍省太监专人看管,登记在册,每一分每一毫的使用都需圣上亲笔批复。家父虽有几分门路,却也不敢轻易触碰这规矩——一旦被李义府抓住把柄,说许家私求宫廷宝物,后果不堪设想。”
“那……便无半点办法了?”林三问道,心中泛起一丝失落。
“我且一试吧。”许彦伯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今晚入宫向父亲禀报此事,看看父亲能否借着商议朝政的机会,向圣上提及陈兄的病情,求圣上恩准赏赐少许。只是先生莫要抱太大期望,圣上近来龙体欠安,未必有心顾及此事。”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孙大夫提及的那本医书,可否借我一观?我曾随父亲见过太医署的旧档,或许能辨出真伪。”
林三将书册递过,许彦伯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指尖轻抚过书页上的字迹,忽然指着一页右下角说道:“此处……这方印章,先生可见过?”
林三凑近一看,只见那页右下角盖着一方朱红印章,字迹虽已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太医署藏”四字,印章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这是武德年间太医署文书的标志性印章,裂痕乃是当年火灾所致,仿冒不得。
“竟是太医署的正版藏书!”许彦伯语气凝重,“这般看来,此书确实出自太医署无疑。只是太医署遭焚时,文书皆被锁在典籍库中,一个药童怎会有机会带出这般重要的医书?”
“此书,孙大夫从何处所得?”许彦伯追问,眼底满是疑惑。
“他称是家父故友的后人所赠,其父曾是太医署的药童。”
“故友?”许彦伯沉吟道,语气带着几分质疑,“武德年间的太医署药童,如今至少已年近半百。我派人查过孙明义的旧部,当年跟随他的人,不是死于火灾,便是被流放岭南,根本无后人留在长安。况且,这般记载着奇毒秘方的医书,乃是朝廷重器,一个药童怎敢私自带出?此事太过蹊跷。”
林三亦有此疑虑。孙大夫刚提及需寻太医署秘方,便有一本正版旧医书送上门来,时机巧合得过分,仿佛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局。
“你觉得孙大夫他……”他提笔问道,心中已有了一丝怀疑。
“我亦不敢妄断。”许彦伯摇头,语气严肃,“孙大夫的医术与仁心有目共睹,或许他也是被人利用了。但此事必须彻查。此书先留于我处,我派人去核查那‘药童后人’的身份,若真是有人刻意布局,我们也好早做防备。”
林三颔首应允,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他忽然想起赵文渊提及孙明义时的异样,或许孙大夫的父亲,当年便与玉玺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三亦有此疑虑。此事太过凑巧,孙大夫刚提及需寻太医署秘方,便有这般医书送上门来,未免不合常理。
自许彦伯处返回,林三端坐案前,复盘近日诸事:孙大夫的神秘来信、时机巧合的太医署旧医书、求取龙涎香的请求、赵文渊的刻意试探、李义府的岭南之行……一切都顺遂得过分,仿佛是一张无形的网,正一步步将他缠紧。
若真是局,那布局之人究竟是谁?是孙大夫本人,为了救陈守义而刻意设局?还是背后另有他人,想借他之手获取龙涎香,或是利用他牵扯出玉玺的下落?他一时难以分辨。
他正思忖间,门外又传敲门声,此次前来的是许府的刘管事,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林先生,有您的书信,是一位匿名者托府外的货郎送来的,说是务必亲手交给您。”
又有书信?林三心头一紧,接过信,只见信封是寻常的麻纸,没有署名,也没有封泥,仅用浆糊粘住封口,透着几分仓促。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宣纸,上面是一行遒劲的隶书,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不久:
“太医署秘方是假,龙涎香乃陷阱。勿信孙大夫,他之父孙明义死于玉玺案,非方士案。今夜子时,慈恩寺后山,独自前来。带上前次所赠瓷瓶,逾期不候。”
信末无署名,亦无印章,却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印记——那是慧能和尚袈裟上的纹样!
林三手微微一颤,信纸险些脱手,心口骤然一紧。此信竟是慧能所写?他何以知晓孙大夫的计划与龙涎香之事?又为何说孙明义死于玉玺案,而非方士案?难道当年的太医署旧案,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瓷瓶……正是慧能前日在慈恩寺所赠之物,瓶中尚余少许淡绿色的解药。慧能竟知晓他一直随身带着,足见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信末无署名,亦无印章。
林三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心潮起伏不定。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然暗沉,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离子时尚有三个时辰。慈恩寺后山位于长安城南,深夜人迹罕至,多有狐狼出没,绝非善地。
去,还是不去?
若前往,恐是慧能设下的陷阱,或是有人冒充慧能引他入局,危及性命;若不去,又恐错失关键线索,不仅救不了陈守义,还会让当年的真相永远埋没,甚至连累许家。
他忆起慧能前日所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但有些真相,比性命更值得追寻。”
亦念及许彦伯的叮嘱:“近日少出门,切勿踏入险境。”
还有赵文渊的警告:“玉玺的事,水太深,碰不得。”
各方言辞在脑中交织,林三在屋内踱来踱去,反复权衡。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信,指尖轻抚过那个莲花印记,忽然想起慧能袈裟上的莲花纹样,与信上的印记分毫不差——这绝非冒充。最终,他驻足案前,凝视着那封无名信,心意已决。
去。
必须去。
若此信确是慧能所传,其中定然藏着孙明义之死与玉玺案的关联,这或许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若并非慧能所写,他亦要弄清幕后之人的真实目的,究竟是谁在暗中操纵一切,将他推向这场旋涡。
他取出那只瓷瓶,贴身藏好,又从书架后取出一个小小的绢袋,里面装着早已备好的石灰粉——这是他从前朝兵书上学来的防身之法,遇袭时可迷乱敌人视线。再将一柄近日购置的西域弯刀藏于袖中,此刀短小锋利,便于携带,足以应对突发状况。
随后,他提笔给许彦伯留了一封信,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仓促:“今夜外出赴约,明日清晨归。若逾期未返,可往慈恩寺后山寻我,切记带精锐护院,切勿轻举妄动——此地凶险,恐有埋伏。另,孙大夫之事需暂缓,待我归来再议。”
他将信压于枕下,一如前次那般,又将案上的绢册整理整齐,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以免留下破绽。
诸事办妥,他吹熄烛火,躺于榻上,静候子时到来。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更夫的梆子声自远方传来,伴着悠长的吆喝:“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渐远,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林三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紧张。他不知今夜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福是祸,却深知有些事,终究避无可避。
正如他避不开穿越异世的宿命,避不开乱葬岗的惊魂之夜,避不开慈恩寺与慧能的偶遇,避不开许家的收留与信任……
如今,他亦避不开这场暗夜之约,避不开玉玺与旧案的真相。
夜色中,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慧能淡然的面容,陈守义苍白的病容,孙大夫恳切的眼神,赵文渊意味深长的警告,许彦伯担忧的神色……
子时将近,梆子声再次传来,沉稳而悠长。
林三起身,轻推房门,一股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慈恩寺方向传来的淡淡香火味。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夜色之中,脚步轻盈,如同暗夜中的影子,避开了许府护院的巡逻路线。
慈恩寺后山,究竟藏着何种秘密?孙明义之死与玉玺案有何关联?慧能为何要引他前往?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境遇?
他无从知晓。
但他必须去。
只因真相,或许便在那片暗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