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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慈恩寺后山:真假解药与夜半杀机

作者:深山野人出入尘世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46

子时之刻,慈恩寺后山万籁俱寂,唯余自身心跳撞击胸腔的闷响清晰可闻。林三屈膝隐匿于山道旁一丛枯竹之后,下颌抵着膝头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紧锁前方丈许外的空场。时维深秋,月色被厚重云层裹挟,仅漏下几缕微光,周遭老树枝桠交错,投在青石板路上的影子如鬼魅蛰伏,爪牙毕露。山风卷着枯枝叶穿林而过,发出似哭似泣的声响,混着山间腐叶的腥气,为这唐都长安城外的暗夜更添几分诡谲肃杀。

他已在此潜伏近一刻钟,然邀约之人仍未现身。怀中紧揣那只瓷瓶,掌心早已沁满冷汗,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一柄短刃——那是他白日于市集购得,虽不足一尺,刃口却极为锋利。袖袋中备好的石灰粉亦随时可掷出,以备不测。

“太医署秘方是假的。龙涎香是陷阱。不要相信孙大夫。”信中字句仍在脑海中盘旋回响。若此言非虚,孙大夫何以欺瞒于他?那人看似赤诚恳切,对陈守义的病情关怀备至,莫非这一切皆为伪装?

林三忆及孙大夫初为陈守义诊脉时的专注神情,忆及其亲尝汤药时的果决,忆其寻得医书时的难掩亢奋——那些神态、那些眸光,似非刻意伪装所能企及。除非……孙大夫自身亦为他人所蒙骗?

思忖之际,远处忽传轻缓脚步声,落点极轻,显是刻意压制行迹。林三即刻缩身更深,自枯竹缝隙间凝神窥探。一道黑影沿山道缓步而来,身着深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形不高,略显佝偻,步履姿态……竟有几分熟悉。

那人行至空场中央驻足,左右扫视一周,似在等候赴约之人。恰在此时,月光自云层裂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人面容。林三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凉气——竟是陈老鬼,陈记香烛铺的掌柜!他为何会在此地?那封警示信莫非是他所写?

陈老鬼在原地静立片刻,忽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穿透寂静:“出来吧,我知你已至。”

林三稍作迟疑,终是从枯竹后缓步走出,停至空场边缘,与对方保持着安全距离,沉声道:“陈掌柜。”

陈老鬼转过身来,面色沉静无波,直截了当地问道:“瓷瓶带来了?”

林三自怀中取出瓷瓶,却未即刻递出,反问道:“那封信,是你所写?”

“正是。”陈老鬼颔首,语气凝重,“时日无多,我长话短说。孙大夫予你的医书乃是伪作,出自我三十年前之手。”

“什么?”林三震惊不已,“你为何要伪造医书?”

“为钓饵。”陈老鬼缓缓道,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是他常年制香留下的习惯,“三十年前贞观末年,太医署遭构陷,署内秘藏医方与珍宝散落,引得朝中派系、江湖势力皆蠢蠢欲动,不少人为夺秘方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害人性命。我彼时在太医署当差,侥幸脱身,便伪造数册医书散布出去,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想钓出当年构陷太医署的幕后之人。”

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孙大夫便是那上钩者,或者说,是他背后之人动了心。”

“孙大夫背后……另有他人?”林三追问。

“自然有。”陈老鬼冷笑一声,眼角皱纹因这冷笑愈发深刻,“你细想,‘鬼见愁’是前朝秘毒,配方早已失传,寻常医者连名目都未必听过,他一介民间游医,何以精准说出此毒?又何以笃定玉玺能解?更巧的是,那本伪造医书,我当年只散出两册,另一册三十年前便不知所踪,他竟能‘恰巧’寻得,这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又是什么?”

林三脑中飞速运转,细思之下,只觉处处透着蹊跷。孙大夫的突然出现、其渊博的药理见识、那本恰到好处的医书……所有一切皆顺理成章,反倒显得刻意。

“那孙大夫究竟是谁的人?”

“未知。”陈老鬼摇头,目光落在林三手中瓷瓶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凝重,“但我敢断定,他觊觎许府龙涎香绝非为救陈守义。许府那坛龙涎香是西域进贡的贡品,不仅香气持久,更沾过前朝祭天玉玺的气息——他要的,是用龙涎香验证玉玺的下落是否属实。”

“何事?”

陈老鬼抬眼示意:“你先将瓷瓶予我。”

林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递了过去。陈老鬼接过瓷瓶时,林三瞥见他指腹的薄茧与淡褐色印渍——那是常年研磨香料、调制香烛留下的痕迹,与他香烛铺掌柜的身份分毫不差。他拔开塞子,倒出少许米白色粉末置于掌心,凑近鼻尖轻嗅,随即竟不顾安危,径直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品尝。

“你……”林三欲要阻止,却已不及。

陈老鬼咂了咂嘴,缓缓颔首:“是真的。慧能未曾欺你。”

“此乃何种药物?”林三急切追问。

“续命散。”陈老鬼道,“太医署秘制奇药,可暂压百毒,却无法根除。慧能予你此药,一则为保全陈守义性命,二则亦是警示——他不希望你再继续追查此事。”

“为何?”

“因再查下去,你必死无疑。”陈老鬼凝视着他,语气郑重如敲钟,“林三,你虽聪慧通透,却不懂长安官场与江湖势力盘根错节的水深。玉玺之事不止牵扯前朝隋室余孽,更关乎本朝武氏与李氏的权柄之争,甚至牵连出三十年前太医署冤案的余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瓷瓶归还林三:“收好。此药尚可使用一次,待陈守义下次毒发时服下,可再撑三日。”

“三日后又当如何?”

“三日后……”陈老鬼轻叹一声,“便听天由命吧。”

他再度开口,语气愈发低沉:“我今夜邀你前来,有三事相告。其一,孙大夫不可信,其开具的任何药方皆不可用;其二,龙涎香乃陷阱,许府万万不可涉足,违者必死;其三……”

话音一顿,他压声续道:“玉玺不在那山洞之中。”

“什么?”林三惊骇不已,“不在山洞?那在何处?”

“未知。”陈老鬼摇头,神色添了几分怅然,“但我可以断定,绝非玄机子所言的那处山洞。三十年前,我与慧能和尚、玄机子道长三人受先皇密令,将传国玉玺藏入洞中,说好三人各持一令牌,唯有合璧方能开启。可五年后我暗中探查,却发现山洞机关被动过,玉玺不翼而飞。”

“何人取走?”

陈老鬼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掌心,方缓缓道:“有可能是孙思邈师祖——他当年也是太医署核心,知晓玉玺秘辛,或许是为护玉玺周全而取走;亦或是宫中之人,大概率是武昭仪身边的人,毕竟传国玉玺乃皇权象征,武昭仪野心勃勃,绝不会放过这等利器。”

宫中之人?莫非是武昭仪?

“那三块令牌……”

“令牌是真的。”陈老鬼道,“可开启山洞机关,但洞内如今只剩空盒,玉玺早已不翼而飞。”

林三脑中一片混沌。玉玺既已失踪,陈守义的毒何以得解?孙大夫又为何执意要引出玉玺之事?

“可孙大夫说……”

“他在撒谎。”陈老鬼厉声打断,“他根本无需玉玺解毒,他真正想要的……是你。”

“我?”

“正是你。”陈老鬼目光如炬,紧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林三,你身上藏着秘密。慧能和尚能察觉,李义府、许敬宗这等老谋深算之辈亦能察觉。他们想借你这双‘局外人’的眼睛寻得玉玺,更想弄清你身上的异状,或许能从中找到颠覆格局的法子。”

“我身有何秘密?”林三心头一紧,莫非陈老鬼知晓他穿越者的身份?

陈老鬼未答此问,反倒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你自何处而来,我不问,也不想问。但你不妨细想,慧能和尚若只为慈悲,为何不救旁人偏救你?许敬宗身为当朝宰相,寒门士子无数,为何独独看重你?李义府精于算计,若无利可图,又怎会在你身上浪费心神?你真以为,仅凭几分聪慧便能得这些人另眼相看?”

此言如冷水浇头,令林三猛然惊醒。是啊,何以至此?他一介来历不明之人,竟能得诸多权贵青睐,其间必有缘由。

“因他们皆视你为可用之棋,各取所需罢了。”陈老鬼缓缓道,语气带着几分世事通透的沧桑,“慧能想借你守住玉玺秘密,避开佛门卷入权斗;许敬宗想借你这颗‘无派系棋子’,平衡朝中门阀势力;李义府则认定你能找到玉玺,讨好武昭仪换取更大权柄。”

“可我当真不知玉玺所在……”

“但他们坚信你知晓,或是坚信你能寻得。”陈老鬼道,“你身为局外人,无背景无派系,看待事物的视角与世人不同。这份不同,便是你的价值所在。”

林三陷入沉默。许敬宗曾言“你有一种超然的目光”,李义府的反复试探,赵文渊的隐晦警告……过往种种片段交织,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沦为各方博弈的棋子。

“我当如何是好?”

“离开长安。”陈老鬼语气坚决,“趁尚有机会,即刻离去。江南、岭南,何方皆可,唯独不可滞留长安。此地水深莫测,非你所能涉足。”

“可陈守义他……”

“陈守义自有其命数。”陈老鬼道,“你救不了他。即便寻回玉玺,亦难解其毒,因‘鬼见愁’本就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林三震惊,“可孙大夫说……”

“他不过是在拖延时日,耗到他找到玉玺为止。”陈老鬼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鬼见愁’剧毒无解,中毒者三日之内必七窍流血而亡。陈守义能撑至今日,全赖慧能和尚的续命散吊着一口气。此药仅能暂压毒性,每用一次便会损伤根基,孙大夫所谓的‘玉玺解毒’,不过是稳住你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借你牵制许府,同时利用你身上的异状寻找玉玺。”

“他所求为何?”

“玉玺,或是玉玺背后的秘密。”陈老鬼道,“但我揣测,他要的并非玉玺本身,玉玺不过是引子,用以引出更深层的隐秘。”

更深层的隐秘?究竟是三十年前太医署冤案的真相,还是玉玺背后藏着的皇权秘辛?林三正欲追问,陈老鬼却骤然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破空之声骤起,一支冷箭擦着二人头皮掠过,径直钉入身后树干。

“有人埋伏!”陈老鬼压低声音警示,语气急促却不失沉稳,随即拽着林三快速滚至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之后。林三心脏狂跳不止,贴着冰冷的石面,方才那支箭破空的锐响还在耳畔回荡——若非陈老鬼反应迅捷,那支箭早已穿透他的后心。

“多少人?”他压低嗓音问道。

“至少三人,已从三方合围而来。”陈老鬼侧耳细听,手中已然摸出一柄短刃,“绝非友方。”

话音未落,两支冷箭接踵而至,“夺夺”两声狠狠钉在巨石之上,箭尾震颤不止,震起细碎石屑溅在二人脸上。林三亦抽出随身短刃,指尖因恐惧与紧张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穿越而来不过数月,终日周旋于人心算计,从未经历这般生死一线的追杀场景。

“听着。”陈老鬼附耳低语,“我数到三,你往东侧奔逃,那边林木茂密,易于隐匿。我往西侧引开他们。”

“可是……”

“无需多言!”陈老鬼厉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他们的目标是你身上的秘密,不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我引开他们,你往东侧跑,唯有你活下来,才能查清三十年前的真相。”

“那你……”

“我自有脱身之法。”陈老鬼语气急促,“切记,脱身之后即刻下山,不可返回许府与慈恩寺。找一处隐蔽之地藏匿,待天明后出城,远离长安。”

“可陈守义他……”

“莫再管陈守义!”陈老鬼急声道,“自身难保之际,切勿妇人之仁,心软只会害了你!”

又一支冷箭射来,落点较前次更近,险些穿透石缝。

“准备——”陈老鬼沉声计数,“一、二——”

“三”字尚未出口,他猛地将林三推开,自身则纵身向西疾驰,边跑边高声呼喊:“此处!人在此地!”

数支冷箭即刻朝着他的方向射去。林三咬着牙,将心头的担忧与不舍压下,转身向着东侧密林狂奔而去。身后随即传来兵刃相接的脆响、陈老鬼的怒喝与黑衣人凄厉的惨叫,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可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唯有拼命活下去,才对得起陈老鬼的牺牲。树枝抽打在面颊之上,划出深浅不一的血痕,冰冷的夜风裹着血腥味灌入鼻腔,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查清真相。

密林遮天蔽日,月光几乎无法穿透。林三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数次险些失足跌倒。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愈发逼近,伴随一声大喝:“在那儿!”

林三心头一沉,只得再度提速,脚下的落叶与碎石发出“沙沙”声响,暴露着他的行踪。因不熟后山山道,奔出数十步后,前方竟骤然断壁——竟是一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唯有山风呼啸着从崖底翻涌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三名黑衣人已然追至,面罩遮脸,仅露出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手中长刀在微弱月光下泛着森寒杀意,脚步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跑啊,怎不跑了?”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出声。

林三背抵崖边,手悄然摸向袖袋中的石灰粉,奈何对方三人站位分散,石灰粉最多只能迷乱一人视线。

“把东西交出来。”另一侧的黑衣人开口催促。

“何物?”林三开口应答,声音沙哑干涩——这是他穿越至此,首次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

三名黑衣人皆愣怔片刻,为首者皱眉道:“你竟能言语?”

林三未予回应,脑中飞速思索。对方索要“东西”而非直接动手,显然目标并非他的性命,而是他身上的某物。是那瓶续命散?是他偶然得到的零碎线索?还是……他们察觉到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我不知你们要何物。”他再度开口,声音虽依旧沙哑,却足以听清。

“少装糊涂。”第三名黑衣人厉声道,“陈老鬼给你的东西,速速交出!”

陈老鬼所予之物?是那封警示信,还是信中提及的隐秘?

“他未予我任何物件,仅告知我一些事。”林三道。

“何事?”

“关于玉玺之事。”

三名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者追问:“玉玺在何处?”

“我不知道。”林三道,“陈老鬼言明,玉玺不在山洞之中,早已被人取走。”

“何人取走?”

“他称或许是孙思邈,亦或是宫中之人。”

现场陷入短暂沉默,三名黑衣人似在以眼神交涉。片刻后,第二名黑衣人沉声道:“杀了他,他知晓太多了。”

“等等。”为首者抬手制止,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留活口,郎主要亲自问话,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套出玉玺的下落。”

郎主?必是李义府无疑。李义府身为中书侍郎,惯于豢养死士,行事狠辣,落在他手里,恐怕比死更难受。

“跟我们走。”为首者上前一步,语气冰冷,“老实些,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林三望着眼前的黑衣人,又瞥了一眼身后的断崖。坠崖必死无疑,随他们而去,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那生机亦可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掏出袖袋中的石灰粉,猛地撒向最前方的黑衣人。那人猝不及防,双眼被迷,痛呼一声向后退去。另外两人即刻挥刀砍来,林三就地一滚,避开一刀,却被另一刀划破左臂,鲜血瞬间涌出。

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袍,黏在手臂上,冰冷刺骨。林三却不敢耽搁,挣扎着起身,可身前是云雾缭绕的断崖,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士,已然无路可退。

“看你往哪儿跑!”两名未受伤的黑衣人步步紧逼。

林三咬牙凝视着断崖,与其被擒受辱,不如……正当他决意坠崖之际,陈老鬼的话语再度回响:“有时候,心软会害死你。”

不,他并非心软,而是不甘。不甘就此殒命,不甘陈老鬼白白牺牲,不甘被人当作棋子玩弄,更不甘尚未找到返回故土之路,便葬身这无名断崖。

“拿下他!”黑衣人已然扑至近前。

林三闭目待死,正欲纵身跃下,破空之声再度响起。两声闷响过后,身前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脖颈处各插着一支弩箭。

林三睁眼惊愕,只见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自密林中转出,手中握着一具精巧的诸葛连弩,身着玄色夜行衣,面罩遮去大半面容,仅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眸,腰间悬着一枚小巧的铜铃,行走时竟无半分声响,显然是轻功高手。

“你……”林三语塞,不知该如何道谢。

那女子未予理会,径直走向被石灰粉迷眼、仍在痛呼翻滚的黑衣人,抬手便是一箭,精准穿透其咽喉,干净利落。随后她蹲下身,在三具尸身上快速搜查片刻,搜出数块玄铁令牌。月光之下,林三看清令牌样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则是李义府府中死士的专属纹章。

竟是李府之人,果真是李义府派来的。

女子将令牌揣入怀中,这才转向林三,淡淡问道:“受伤了?”

声音低沉清冷,却清晰可辨是女声。林三颔首,抬手按住流血的左臂。

女子缓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粉末撒于其伤口之上。粉末触肤虽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却能迅速止血。

“金疮药,可止一时之血,后续需寻医者缝合包扎。”女子道。

“多谢姑娘相救。”林三拱手道谢。

女子未接话,反倒问道:“陈老鬼何在?”

“他……他为引开追兵,往西侧去了。”林三担忧道,“他会无事吗?”

“未知。”女子道,语气平淡无波,“我与陈老鬼有旧诺,今日是来履约护他周全。你……”她目光扫过林三渗血的左臂,眼神微顿,“伤势虽止了血,却不宜久留,可自行下山?”

“尚可。”林三颔首,“只是姑娘究竟是谁?为何要救我?”

女子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断崖之外的夜色,缓缓道:“我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尚不能死。玉玺之谜、太医署旧案、‘鬼见愁’之毒,皆系于你一身。”

“为何?”

“因你需寻一人。唯有此人,能救陈守义,亦能……告知你所有真相。”女子凝视着他。

“何人?”

“孙思邈。”女子一字一顿道。

孙思邈?药王孙思邈?他竟仍在世?林三震惊不已:“孙师祖尚且在世?”

“尚且在世,却早已隐居终南山,潜心采药著书,极少过问世事。”女子道,“终南山重阳宫旁有一草庐,便是他的居所。你需即刻前往寻他,告知他陈守义中得‘鬼见愁’之毒,且提及‘太医署旧档’四字,他便知需以还魂丹救治。这丹药需以他亲采的终南寒芝为引,耗时三日炼制,迟则不及。”

“还魂丹?此乃何物?”林三急切追问,心头燃起一丝希冀,又带着几分疑虑,“陈老鬼说‘鬼见愁’无药可解,这还魂丹当真能救陈守义?”

“此乃太医署秘药,可解百毒,纵是无解的‘鬼见愁’亦能化之。”女子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如浸寒泉,“然配方唯孙师祖一人熟记,且制药需一味世间稀有的特殊药引,寻常渠道无从觅得。”

“何为药引?”林三急问。

女子未直接作答,自怀中取出一小布包递予林三:“持此信物寻孙师祖,他见之便知端详。”

林三接过布包,其物小巧轻盈,内里所藏无从辨识。

“另有一言相告,”女子补充道,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暗纹,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勿信孙大夫,亦勿信……许敬宗。”

“许公?”林三心头一震,语气满是诧异,“他身居高位,待我不薄,何以不可信?”

“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女子语气笃定,目光扫过林间暗影,似在提防周遭,“他与李义府所求全然一致,皆欲借你这枚‘棋子’寻得玉玺。二者手段迥异,李义府恃权仗势、强取豪夺,许敬宗却善用笼络之术,以恩义裹胁,更难防备。”

林三心头骤然一沉,如坠冰窖。许敬宗亦在算计他?此前许敬宗对他礼遇有加,还许以笔墨之职,他虽偶有疑虑,却总不愿相信这份“恩义”是假,此刻被当面点破,心口又闷又涩,既有被欺骗的愤懑,亦有识人不清的自嘲。

“那慧能师父……”

“慧能乃良善之人,只是身缠尘缘桎梏,有难言之隐。”女子语气稍缓,“勿要怪他,他隐瞒真相,并非有意欺你,实则是怕你卷入太深,遭人灭口——慈恩寺虽为佛门净地,却也藏着不少眼线。”

“你究竟是谁?”林三上前一步,目光紧追着女子,“你既知晓这般多内情,又为何要帮我?莫非与太医署、孙师祖有旧?”

女子依旧不答,抬首望了望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语气愈发急促:“天欲破晓,城门将开,你当速去。切记,下山后莫回许府,径直从西城门出城奔赴终南山——李义府的人昨夜失手,此刻定在城中布防搜捕,绝不可恋战。”

“可陈守义他……”

“陈守义有孙大夫‘照料’,暂可保性命无虞。”女子一声冷笑,眼底翻涌着几分厌弃,“孙大夫靠太医署技艺混得风生水起,陈守义是他牵制各方的筹码,断不会让他死,此人尚有利用价值。”

她稍作停顿,语气凝重起来:“但你需争分夺秒,三日内寻得孙师祖,取来‘还魂丹’,陈守义尚有一线生机。逾期三日,纵是神仙亦难施救。”

三日……从长安至终南山,寻得孙思邈,再携药折返……这三日,当真足够?

“我……我该如何寻得孙师祖?”

“终南山太白峰,紫云洞。”女子言毕,“至彼处,自会有人接应。”

说罢,她转身欲走。

“留步。”林三急忙唤住她,“我……该如何称呼你?”

女子驻足回身,月光倾泻在她身着的月白劲装之上,映出袖口几不可辨的鸾鸟暗纹,一双眼眸清亮如寒星,却藏着化不开的清冷与忧思,眉梢处还沾着些许林间晨露。

“唤我青鸾便可。”

话音未落,其身影一闪,便隐入林间深处,杳无踪迹。

林三于崖边伫立良久,竭力消化方才所得信息。青鸾,此名他从未听闻,可她对玉玺秘辛、太医署旧况、孙思邈行踪乃至“还魂丹”皆了如指掌,袖口的鸾鸟暗纹又与太医署古籍中记载的信物纹样相似……她究竟是何人?是太医署遭清洗后幸存的旧部?孙思邈座下隐世的弟子?亦或是与皇室、玉玺有着隐秘关联的人?

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头疑惑。眼下重中之重,是即刻离开此处——崖边尚残留着昨夜搏杀的血腥味,若李义府的人循迹而来,他绝无胜算。他检视了自身伤口,左臂刀伤深可见骨,血虽已被青鸾留下的金疮药止住,却仍隐隐作痛,稍一牵动便疼得牙关紧咬。遂撕下衣襟内层干净的布料,层层缠绕包扎紧实,而后俯身循着青鸾示意的隐蔽小径,向山下行去。

天已近晓,东方天际泛起朦胧的鱼肚白,山间雾气渐散,露出苍劲的古松枝桠。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与昨夜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凶险形成刺眼反差。林三步履轻缓,足尖点在腐叶之上,竭力敛声屏息——虽青鸾已警示李义府的人会继续追查,但此处乃慈恩寺后山,属长安城郊僻静之地,距城区尚有两里多路,且小径隐蔽,应能暂保无虞。

行至山脚时,天际已然大亮。慈恩寺的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风铃随风轻响,清冷悦耳。林三不禁忆起慧能,忆起在寺中扫厕、劈柴的半载时日——彼时他虽为贱役,朝起暮息,却胜在单纯,无需揣测人心叵测,更不必卷入这般牵扯皇权、关乎生死的波诡云谲之中。

他稍作迟疑,是否要入寺与慧能一见?可青鸾叮嘱过勿信他人,且慧能亦有难言之隐……最终,他还是决意绕行,自另一条小径往城区而去。

入城时,守门士卒见他衣衫褴褛、臂膀带伤,眉头微蹙:“何以这般模样?”

“不慎失足。”林三嗓音沙哑,谎称道,“上山砍柴时摔落山崖。”

士卒未再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林三并未折返许府,而是径直前往西市。此时西市已渐热闹,胡商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他混在人流中,于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购得一套粗布短打换上,又寻了家挂着“王记医馆”牌匾的小店,请大夫为伤口重新清创缝合——青鸾的金疮药虽能止血,却需缝合方能愈得更快。大夫问诊伤情,他依旧以摔伤搪塞。

“此伤不似摔伤所致。”大夫一边缝合,一边轻声道,“反倒像刀砍之痕。”

“是被树枝划伤的。”林三淡淡回应。

大夫看了他一眼,虽未再追问,眼底却多了几分警惕。林三心中了然,想来大夫已将他视作歹人。待伤口缝合妥当,他付了诊金便匆匆离去。念及陈守义,虽青鸾言其暂无性命之忧,他仍放心不下,决意去陈家一趟。

抵达陈家时,院门紧闭。他轻叩门扉,良久,陈守义的老母亲才前来开门,双眼红肿,显然哭过许久。

“林先生……”老妇见了林三,泪水再度滚落。

“陈公子近况如何?”林三急问。

“仍无起色,气若游丝……”老妇哽咽着,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孙大夫半个时辰前刚离去,说寻着一良方,可解此奇毒,只是需一味药引名唤龙涎香,还说这物件唯有宫中内库才有,寻常官员都难以触及。”

孙大夫?他果然在此处。林三心头一紧。

“可否容我一见陈公子?”

“林先生请进。”

林三随老妇入内,见陈守义卧于床榻,面色较昨日愈发晦暗,唇瓣泛着青紫,呼吸微弱至极。孙大夫的药罐仍在炉上,咕嘟作响,药香弥漫。

“孙大夫可有言明药效?”林三问道。

“他说……寻得一良方,可解此毒。”老妇拭着泪,“只是需一味药引,名唤龙涎香,言唯有宫中存有……”

果然是龙涎香。陈老鬼昨夜所言不虚,这分明是孙大夫设下的陷阱——龙涎香乃皇室专属贡品,许敬宗即便有权有势,求取亦需时日,孙大夫此举,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耗尽陈守义的生机。

“许府那边……可有消息?”林三又问。

“许公子清晨来过,说会设法周旋……”老妇说着,哭声更甚,“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啊……”

林三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知陈守义中毒与己无直接关联,却总觉难辞其咎。若非他修改那篇文章,陈守义或许不会卷入纷争,更不会遭此横祸……

罢了,此刻绝非自责之时。当务之急,是奔赴终南山,寻得孙思邈,取来“还魂丹”。

“大娘宽心,陈公子定会转危为安。”林三道,“我这便去设法寻药。”

“林先生有法子?”老妇紧紧攥住他的手,眼中燃起希冀,“求您务必救救我儿,救救他……”

“我定当尽力。”林三郑重应下。

辞别陈家,林三深吸一口气,决意折返许府取些行囊,而后即刻启程前往终南山。可刚至许府门前,便见刘管事匆匆而出,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林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公子寻了您好一上午了!”

“发生何事?”

“出大事了!”刘管事压低嗓音,语气急切,“陈老鬼……他死了!”

林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片空白。陈老鬼死了?昨夜在崖边,那人还护着他杀出重围,粗哑的嗓音犹在耳畔,转瞬便阴阳相隔?他强压着喉头的腥甜与翻涌的悲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如何死的?”林三强压心神震荡,沉声问道。

“官府所言……是失足摔死的。”刘管事道,“清晨有人发现他死于慈恩寺后山崖下,浑身是伤,似是从高处坠落。官府已介入查验,定论为意外……”

意外?纯属无稽之谈!林三心中笃定,陈老鬼一身武艺,绝非失足坠崖那般简单,定是遭人灭口。要么是李义府的人斩草除根,要么是许敬宗为了掩盖秘密痛下杀手,亦或是孙大夫背后的势力急于清除知情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每一方都有作案动机。

“公子何在?”

“在书房与老爷议事。”刘管事道,“您快些过去吧,公子已是急不可耐。”

林三快步走向书房,推门而入。许彦伯与许敬宗皆在室内,许敬宗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主位,手指轻叩案几,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着权臣的威压;许彦伯立于一侧,身着青色襕衫,满脸焦灼,不时望向门外,显然已等候许久。

“林先生回来了。”许彦伯见他,稍稍松了口气,“您方才去往何处?我们四处寻您不得。”

“我……去探望陈公子了。”林三未提及后山之事,含糊带过。

“陈老鬼的死讯,你已知晓?”许敬宗率先开口,声音冷冽。

林三缓缓点头。

“你可知他真实死因?”

“刘管事称……是失足摔死。”

“摔死?”许敬宗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耐,“府中亲信去崖边看过,他身上刀伤、箭伤交错,肋骨断裂数根,分明是先遭人重创,再被推下悬崖,此乃蓄意谋杀,绝非意外。官府定论为失足,不过是有人暗中打点,想掩人耳目。”

林三心头一紧。许敬宗竟知晓真相?

“凶手何人?”

“尚未查明。”许敬宗沉声道,目光扫过案上的玉玺草图,“但此事定然与玉玺之谜脱不了干系。陈老鬼早年混迹江湖,知晓不少秘辛,他一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便少了一层顾虑。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也是在警告我们——再追查下去,下一个死的,或许就是你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三:“林先生,昨夜你身在何处?”

林三迟疑片刻。据实以告,许敬宗会信吗?若刻意隐瞒,反倒徒增猜忌。

“我……在房中安睡。”他最终还是选择隐瞒。

“哦?”许敬宗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林三眼底,周身威压更甚,“可我府中护卫亲眼所见,你子时前后出府,直奔慈恩寺后山方向,直至破晓才折返。莫非你所谓的‘散心’,是去与陈老鬼私会?”

林三心神巨震。许敬宗竟在暗中监视他!

“我……心绪不宁,故而出去散心。”

“散心至慈恩寺后山?”许敬宗步步紧逼。

林三沉默不语。事已至此,再难隐瞒。

“是。”他坦然承认,“我收到一封书信,受邀前往后山相见。”

“何人所寄?”

“陈老鬼。”

许敬宗与许彦伯对视一眼,许彦伯急切追问:“他寻你所为何事?”

“他告知我三件事,件件关乎性命。”林三定了定神,语气沉稳道,“其一,孙大夫并非善类,他对陈守义的诊治皆是拖延之计,实则与幕后之人勾结;其二,龙涎香是陷阱,目的是耗光陈守义的生机,同时牵制许公你;其三,玉玺并不在先前探查的山洞中,那不过是个幌子。”

“玉玺不在山洞?”许敬宗眉头紧蹙,“那其下落何在?”

“他言或许已被孙思邈取走,亦或是落入宫中之人手中。”

许敬宗沉默良久,而后又问:“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孙大夫在刻意拖延时日,陈守义所中之毒无药可解,还劝我即刻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许彦伯望着林三,满脸诧异,“你要离去?”

“我……”林三语塞。他确要动身,却非逃离长安,而是前往终南山。此事,能告知许敬宗吗?

“林先生,”许敬宗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指尖却依旧紧叩案几,“我知你心中藏有秘密,人人皆有不得已的算计,我不怪罪于你。但我必须提醒你,陈老鬼之死,仅是开端。玉玺关乎皇权更迭,那些人不愿秘密公之于众,必会不择手段清除所有知情人——你既知晓这些秘辛,便是他们的眼中钉。”

他凝视着林三:“你亦是知情人,故而身陷险境。”

“那我当如何是好?”

“留于许府。”许敬宗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处有府兵护卫,门禁森严,李义府纵是胆大包天,亦不敢硬闯许府拿人。你只需闭门不出,安心静养,待风头过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他心中另有盘算——林三是唯一能串联起玉玺线索的人,绝不能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闭门不出?那陈守义怎么办?终南山之行又该如何?

“可陈公子他……”

“陈守义之事,我会妥善处置。”许敬宗打断他,语气冷硬,“孙大夫要龙涎香,我自会通过内宫渠道设法求取,你无需操心。你只需在府中静养,切勿外出,这既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守住玉玺的线索。”

林三心中焦急万分。他必须前往终南山,三日之期,片刻亦不能耽搁。

“许尚书,”他躬身道,“我想前往终南山。”

“终南山?去彼处做甚?”

“寻孙思邈。”林三道,“有人告知,唯有孙师祖能救陈守义性命。”

“何人告知于你?”

“一位……名唤青鸾的女子。”林三如实答道。

“青鸾?”许敬宗皱眉思索,指尖摩挲着胡须,神色愈发凝重,“朝野上下、江湖内外,从未听闻此号人物。孙思邈常年云游四海,踪迹不定,连我派专人寻访数年都无果,她一个无名女子,又怎会知晓其确切行踪?说不定是李义府派来的细作,故意引你外出送死。”

“她说孙师祖在终南山太白峰紫云洞。”

许敬宗沉吟片刻:“即便孙思邈真在彼处,你亦难以成行。从长安至终南山,快马加鞭亦需两日路程,往返便是四日,陈守义根本等不及。”

“她言有近路可走,三日内可往返。”

“三日?”许敬宗摇头否决,“绝无可能。除非……”

他顿了顿,续道:“除非你走官道,动用驿站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可此等驿马专为军情急报所用,需凭兵部勘合调动,你一介布衣,无官无职,根本无权调用。即便我出面,也需向中书省报备,来回耽搁,反倒误了时辰。”

“这……”

“莫要再想此事了。”许敬宗摆了摆手,“就按我说的,留于府中。陈守义之事,我自会设法。”

林三还欲争辩,许彦伯却向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多言。

出了书房,许彦伯快步拉着林三至僻静的廊下,压低声音道:“林先生,家父亦是为你好。如今长安城内风声鹤唳,李义府的爪牙遍布各城门与街巷,你一旦出城,必遭拦截。再者,那青鸾身份不明,万不可轻信。”他语气诚恳,眼中满是担忧,全然无世家子弟的骄纵。

“可陈公子他……”

“我知你忧心陈守义。”许彦伯道,“但家父所言极是,你前往终南山,风险太大。况且那青鸾身份不明,若她是骗子,或是有意引你外出加害于你,后果不堪设想。”

林三沉默不语。许彦伯所言并非无道理,乱世之中,人心叵测,青鸾虽曾救他,却不代表其心向善,或许她亦是想利用自己找到孙思邈,进而夺取玉玺。可他忆起青鸾的眼眸,忆起她递来金疮药时微凉的指尖,忆起她那句带着急切的“你还不能死”……那眼神中的真切与忧思,绝非刻意伪装。

“林先生,”许彦伯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去静养吧,你伤势未愈,需好生歇息。陈守义之事,我们定会竭力设法。”

林三缓缓点头,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于床榻之上,望着包扎整齐的伤口,心绪纷乱如麻。

该信谁?许敬宗?许彦伯?还是青鸾?陈老鬼已死,慧能不可尽信,孙大夫包藏祸心,许敬宗亦在利用他……这世间,竟无一人能全然托付。

他忽然想起青鸾赠予的布包,自怀中取出,轻轻打开。内里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质地莹白温润,触手生暖,正面雕琢着一只展翅鸾鸟,纹路细腻,栩栩如生,鸾鸟眼窝处嵌着一颗极小的墨玉,更添灵动。玉佩背面,以阴文刻着“太医”二字,字迹古朴,旁侧还有一道细微的月牙形刻痕——那是太医署核心弟子的专属标记。

这绝非普通信物。唐朝太医署规矩森严,唯有孙思邈亲传弟子,方能持有此类刻有专属标记的玉佩。青鸾竟是孙师祖的亲传弟子?可她为何隐姓埋名,不愿表露身份?莫非太医署当年遭逢变故,她是为了避祸才隐匿行踪?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林三紧握着玉佩,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必须前往终南山,不为印证谁对谁错,只为救下陈守义,更为查清所有真相。

他望向窗外,此时已近正午。若即刻动身,天黑前尚可出城。快马疾驰,或许真能在三日内往返。可如何出府?许敬宗已然明令禁止他外出,且他还需马匹、盘缠与路引……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先生在吗?”是刘管事的声音。

林三急忙将玉佩收好,起身开门。

刘管事递过一个包袱:“林先生,这是公子命我送来的。内里有衣物、干粮,还有些许盘缠。”

林三愣住了。

“公子说,”刘管事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知晓您决意前往终南山,也明白您救陈公子的心意。家父那边虽有考量,却过于顾虑权势纷争,公子不愿见您错失良机。马匹已在后门外等候,是公子私藏的汗血宝马,脚力极佳,一日便可至终南山脚。路引亦已备好,是以许府采办药材的身份开具,西城门守卫皆是公子熟人,可顺利通行。”

“公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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