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已在太医署档案室驻留五日。此五日内,他如鼹鼠般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内,案头积起半指厚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与墙角蛛网的腥气,指尖被泛黄发脆的纸页边缘划开数道细小创口,愈后又被新的纸刃划破,双眼亦因久沐窗棂透进的昏弱天光研读文书,酸涩得几乎难以视物。即便如此,他亦不敢稍作停歇——那些脆弱不堪的旧纸,是太医署贞观年间的“活史”,承载着署内三十年前的脉动,映现着其父林致远曾亲历的仕医生涯,更可能是解开太医署惨案、父亲死因的唯一密钥,藏着无数未为人知的秘辛。
今日,他整理至一批封缄完好的特殊卷宗,封皮上“特支账册·贞观年”的朱印虽已淡褪,却仍能辨清字迹——这是太医署贞观年间独有的账目品类。与寻常采购账目仅需医署与户部核批不同,此类账册专录署内非常规项目开支,涵盖新药试制、烈性疫病防控、偏远边地医疗派遣等要务,每一笔款项均标注“特支”字样,需经太医令、户部度支司、内侍省尚食局三方核印方可动支,堪称贞观朝医疗政务的“机密台账”。
林三捻起一册贞观十二年的账册,指尖抚过父亲“林致远”三字时微微发颤,见该年度“特支”项目较往年繁密近三成,其中一项记载格外引其瞩目:“岭南瘴疠防治,特支银壹仟贰佰两,购常山、青蒿等药材,并遣医官三人赴岭南试药。主事:医正林致远。”
那是父亲的名字。三个字落在泛黄纸页上,却似重锤砸在林三心上,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林三心跳骤然加速,指尖按压住账页防止其破损,逐字逐句细研那几页记录。贞观十二年夏,岭南邕州、桂州等地爆发大规模瘴疠(即疟疾),彼时岭南刚归入唐土不久,部落聚居,交通闭塞,疫情蔓延迅猛,短短半月便致数千人殒命,地方官八百里加急奏报长安。彼时太医令孙思邈正受诏赴蜀中诊治水患伤员,滞留三月未归,署内事务由三位医正协同主持。账册批注明确记载,林致远主动上疏请缨,以“熟稔岭南药材习性”为由,全权负责急需药材采购及医官南下统筹事宜。
账目记载详尽到毫厘:常山、青蒿等本土抗瘴药材,采自江南药市,耗银三百两;三名医官三月俸禄、往返驿传路费及岭南安家补贴,合计五百两;剩余四百两则用于在岭南搭建临时医棚、雇募本地懂方言的药童、购置煎药器具等杂项开支,每一笔都有对应经手人画押。
单从账目看,收支平衡、用途明晰,合乎特支款项的核销规范。但林三常年打理药材与账目,一眼便捕捉到疑点:常山、青蒿的供货商明确标注为“江南顾氏药行”,而此类大宗药材采购,按例需至少两家药行竞价,账册中却无竞价记录,似是定向采购。
顾氏?莫非是顾渚山顾家——那个世代盘踞江南湖州,既掌贡茶“顾渚紫笋”专卖权,又垄断江南半数药材流通的世家大族?林三心中一动,他曾在孙思邈的手札中见过记载,顾家在武德年间便与朝廷有往来,贞观朝更是凭借药材与贡茶,成为江南士族中与朝堂联系最紧密的家族之一。
林三忆起陈守义文稿中提及的“江南士族与前朝旧部勾结”之说,想起青鸾为复国暗中联络江南势力的图谋,亦念及太医署惨案中被刻意抹去的江南线索,这一切碎片似在此时拼接:父亲的项目、顾家的药材、太医署的覆灭,皆隐晦地指向江南,指向那些盘根错节、既能依附朝廷又能独霸一方的世家大族。
他继而翻阅后续账册,贞观十三年,该项目仍在推进,“特支银”增至两千两,备注载明:“岭南瘴疠复燃,蔓延至广州府,试药需扩大规模,加购常山百斤,增遣医官二人、药童四人。”账册上父亲的字迹依旧工整,却能看出笔触略急,似有事务缠身之态。
最诡异的是,贞观十三年秋七月的账页之后,便再无后续记录——既无项目核销的结算凭证,也无药材结余、人员归署的报备,甚至连未用完的款项去向都无一字提及。而贞观十三年秋七月,正是太医署被官兵围查、数百人被抓的月份,时间线完全重合,绝非巧合。
林三合上账册,账页间掉落一枚干枯的青蒿叶,想来是父亲当年整理账目时不慎遗落。他倚靠着积满尘埃的书架,指尖摩挲着那枚枯叶陷入沉思:父亲主持的岭南瘴疠防治项目,为何恰在太医署出事前夕骤然中断?是项目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还是父亲发现了顾家与朝堂的隐秘关联,才被灭口?账册的中断,究竟是战乱中的仓促之举,抑或是有人刻意销毁证据?
“林典药仍在忙碌?”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
林三抬首,见太医丞李淳端着两杯粗瓷茶盏立在门口,鬓发半白,额间刻着深浅交错的皱纹,眼下是常年值夜留下的青黑,面上带着惯有的倦容,却难掩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李太医丞。”林三起身行礼。
“暂且歇息片刻,饮杯茶吧。”李淳步入室内,将一杯茶递予林三,自行寻了一把尚算洁净的椅子落座。
档案室中无像样桌椅,二人只得将就。杯中虽为粗茶,却暖意融融,在这阴冷潮湿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珍贵。
“林典药连日操劳,可有什么发现?”李淳轻啜一口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看似随意的问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既想知道林三是否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又怕林三重蹈覆辙,卷入这场跨越三十年的阴谋。
林三稍作迟疑,指尖攥紧了衣摆。李淳身为太医丞,是如今太医署实际执掌事务之人,见证了署内从鼎盛到衰败的全过程,却也是在此沉滞局面中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既熬过了当年的惨案,又在武后临朝的变局中安稳立足。他究竟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幸存者,还是与幕后势力有所勾结?是敌是友,尚难分辨,据实以告恐引祸上身,刻意隐瞒又错失探寻真相的机会。
“属下发现,三十年前的太医署,确是躬身践行济世初心之地。”林三斟酌措辞,避开账册与父亲的话题,缓缓说道,“岭南瘴疠防治、蜀中地震救治、关中瘟疫防控,每一项皆为关乎百姓生计的要务,账册记载详实,无半分贪腐痕迹,与如今署内药材掺假、款项虚耗的乱象,判若云泥。”
“所言极是。”李淳颔首,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槐树,那是贞观年间孙思邈亲手栽种的,如今枝繁叶茂却少了当年的生机,“彼时的太医署,是长安城内最清净也最热闹的地方——清净在无党争纷扰,热闹在人人皆以治病救人为念。孙师祖在世时,常于那棵槐树下讲学,言‘医者父母心,非为功名非为利’,我等众人亦深信不疑,日夜钻研医术、打理署务。只是后来……朝堂格局骤变,连太医署这方净土也难独善其身。”
他话语未尽,林三却已然领会其中深意。
“李太医丞在太医署任职多久了?”林三问道。
“整整四十年了。”李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沧桑,“我十五岁入署为学徒,跟着师父在药库辨药、抓药,寒冬腊月也要凌晨起身晾晒药材;二十五岁通过太医署医官考核,授九品药丞;三十岁凭医术晋升医正;四十岁擢升太医丞,本想重振署务,却只能看着它一步步衰败……一生光阴,皆耗于此地,也困于此地。”
“如此说来,您定然识得家父。”林三说道。
李淳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数滴,落在青色官袍上洇出深色痕迹。他慌忙放下茶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凝视着林三的目光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愧疚,有悲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似是被触及了尘封三十年的伤疤。
“你已然知晓?”
“是青鸾姑娘告知我的。”林三回应。
“青鸾……”李淳苦笑一声,“她竟还活着?”
“属下亦不确定。最后一次与她相见,是在金华。后来听闻她投江自尽,生死未卜。”
“投江……”李淳喃喃自语,眼帘垂落,掩去眼底的哀伤,“也好,也好。这般世道,背负着前朝旧怨、家族血仇活着,反倒比死更煎熬。青鸾那孩子,自小在太医署长大,跟着你父亲学过辨药,性子烈,宁折不弯,投江或许是她能选择的最好归宿。”
他望向林三,声音低沉沙哑,似在追忆往昔:“你父亲林致远,是我的同门师兄,也是孙师祖最得意的弟子。我们一同在药库抄方,一同随孙师祖出诊,一同应对疫病灾情。他天资胜我,心细如发,更有济世抱负,不仅医术精湛,还懂药材调度、署务管理,孙师祖常言‘致远可承我衣钵,兴太医署’。只可惜……他太刚正,太想查清顾家与朝堂的勾连,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太医署出事当日,您在场吗?”林三追问。
“在场。”李淳的目光变得空洞,似在凝望遥远的过往,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日我正在西药房配治风寒的药剂,忽闻署外传来震天的呼喝声与铠甲碰撞声,继而密集的脚步声涌入署内,打破了往日的宁静。我慌忙出门查看,见内侍省的禁军蜂拥而入,手持诏令,逢人便抓,无论是医官、药童还是杂役,无一幸免。我一时惊惧,缩在药柜缝隙中,大气不敢出。彼时我看见你父亲被两名禁军押解而出,双手戴着沉重的木枷,面颊青紫,嘴角溢着鲜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如炬。他瞥见我藏身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警示,示意我切勿现身,否则必遭灭口。”
李淳的声音渐渐发颤:“随后便听见有人高呼‘搜!仔细搜查!’官兵涌入药房,翻箱倒柜。我藏身的药柜亦被打开,所幸那名官兵只是草草翻看,未曾察觉我的踪迹。我听见外头有人喊道‘找到了!玉玺找到了!’”
“三日后,圣旨下达,以‘私藏玉玺、勾结前朝旧部’的罪名,于西市问斩。一同赴死的,尚有两百余人,多是你父亲的心腹与知晓内情的医官。当年太医署共计三百七十四人,两百余人殒命,一百余人遭流放岭南、西域,余下如我这般侥幸存活者,要么隐姓埋名,要么如我般苟延残喘,太医署的初心与荣光,也随那场杀戮烟消云散,心已然死了。”
室内陷入死寂,唯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良久,林三方才开口:“岭南瘴疠防治项目,您是否知晓?”
“知晓。”李淳睁开双眼,泪水已干,只剩眼底的悲凉,“那是你父亲主持的最后一项重大事务,也是他探查顾家隐秘的契机。贞观十三年秋,项目即将收尾,你父亲已掌握顾家借药材贸易资助前朝旧部的证据,正准备上疏奏报,太医署便突发变故,所有账目、记录皆被禁军封存、收缴。后来听闻,岭南因药材断绝、医官撤离,瘴疠再次蔓延,又有上万百姓死于非命,你父亲耗尽心血的防治成果,毁于一旦。”
“药材是由江南顾氏药行供应的?”
“大半皆是。”李淳答道,“顾氏乃江南首屈一指的药商,兼营茶产业,其所供药材质地优良,定价亦公允。你父亲与他们素有合作,往来多年。”
“那后来顾氏的境遇如何?”
“顾氏安然无恙,甚至借此事更进一步。”李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太医署事发后,顾氏迅速撇清关系,将所有往来账目上交户部,声称仅是正常商事往来,对署内隐秘一无所知。更关键的是,顾家早已攀附上武后的娘家人,有武氏撑腰,朝廷即便查到蛛丝马迹,也只能草草收场,不再追究。此后顾氏借武后的庇护,垄断了江南药材与贡茶贸易,生意日渐兴隆,如今已成为江南第一世家,权势滔天。”
此事绝非偶然。林三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缠绕难散:父亲手握顾家通敌证据,太医署随即出事;顾家有武氏撑腰,安然无恙且愈发兴盛;武后如今重建太医署,又刻意安排自己入局。这背后分明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政治博弈,顾家是武后拉拢江南士族的棋子,而太医署的覆灭,或许既是为了掩盖玉玺案,更是为了灭口,掩盖武后与顾家的勾结。
“李太医丞,您认为太医署当年出事,当真只是因玉玺一事?”
李淳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林三,有些事已然过往,便不必再深究,于你无益。”
“可我渴望知晓真相。”
“真相?”李淳苦笑,笑声里满是绝望,“真相往往沾染血污,不仅会刺痛自己,还会引来杀身之祸。如我这般,即便知晓真相又能如何?四十年了,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医署日渐衰败,看着掌权者克扣药材款项、以劣充好,看着百姓因缺医少药饱受病痛之苦。我心怀怨恨,却无能为力——我没有你父亲的勇气,也没有许相的权势,终究无法改变这一切。”
“您未曾尝试过改变吗?”
“试过。”李淳说道,“年轻时我亦如你这般,心怀抱负,欲有所作为。我曾向当时的太医令禀明药材质量问题,弹劾过贪腐的采购官员,甚至企图重建太医署的考核制度。可最终结果呢?”
他猛地挽起衣袖,露出臂膀上一道深长的疤痕,疤痕从手肘延伸至手腕,如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其上,边缘泛着暗沉的褐色,显然是旧伤愈合不佳所致。“这是当年弹劾采购官员后,被人打的。夜里归家途中,被几个蒙面人套了麻袋,一顿毒打后扔在乱葬岗,若不是药童晨起寻药发现我,早已成了野狗的食物。”
李淳放下衣袖,语气里满是无奈:“经此一事我方才明白,这世道,光有心怀苍生的执念远远不够。欲成事,需有权势、有靠山、有手段。我一无所有,唯有性命一条。既想苟活,便只得缄口不言,装聋作哑,做个混日子的太医丞,看着这一切腐朽下去。”
林三望着那道疤痕,心底泛起阵阵寒意。这便是冰冷的现实——欲行正道,竟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那您如今……”
“如今我已年老,只求安稳度日,熬至致仕,回到故乡湖州,种种草药、教教弟子,了此残生。”李淳说道,目光落在林三身上,带着警示与期许,“林三,你尚且年轻,有许相做靠山,又承孙师祖的医术与衣钵,或许能有所作为。但切记,行事需谨慎,步步为营,看清局势再动。太医署这潭水,远比你想象的幽深——其中不仅有贪腐舞弊,更牵扯着武后与太子的储位之争、世家与朝廷的权力博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朝堂权斗?”
“正是。”李淳压低声音,“太医署为何会遭此横祸?当真只是因玉玺吗?亦或是……因其知晓了太多隐秘?”
“知晓何种隐秘?”
“宫中秘辛、朝堂秘事、世家隐秘……”李淳说道,“太医署为宫中嫔妃、朝中大臣诊治,知晓无数人的隐私与把柄。有些人,绝不容许这些隐秘外泄,是以,太医署必须覆灭。”
林三忆起许敬宗此前所言,其亦曾提及太医署被毁,源于知晓过多隐秘。
“那如今朝廷重建太医署,亦是因……”
“因有人需要太医署这枚棋子,为自己的政治图谋服务。”李淳压低声音,几乎贴在林三耳边,“武后临朝掌权,忌惮内侍省掌控宫中医疗,需借太医署制衡;江南药材贸易关乎国库收入,需借太医署掌控源头;更重要的是,太医署能接触到宫中嫔妃、朝中大臣的身体状况,可借此搜集各方信息,掌控把柄。许相主持重建事宜,意在将太医署握在手中,为太子阵营积蓄力量。而你,既是孙师祖的传人,又是林致远的儿子,身份特殊,既能安抚旧人,又能被各方利用,自然成了这局中的一枚关键棋子、一件工具。你需想清楚,自己究竟在为谁效力,为谁拼命,又是否愿意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林三沉默不语。他深知李淳所言非虚,自己入署任职,既是许敬宗的安排,亦是孙思邈的举荐。二人虽有庇佑之心,却也各有图谋。自己身为棋子、工具的处境,他早有认知。
“属下明白。”林三缓缓开口,语气坚定,眼底没有丝毫动摇,“但属下以为,即便身为棋子、工具,亦能守住医者本心,做些有益之事。重整太医署,完善药材采购制度,培育更多医者,这便是属下的初心。至于为谁效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行之事是否合乎道义,是否有济于民。父亲当年虽为探查真相而死,但他济世救人的初心从未改变,属下要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李淳望着他,眼中既有讶异,亦有感慨。
“你……当真与你父亲如出一辙。”他说道,“你父亲当年亦曾这般说。他言,医者之责在于治病救人,不问政治立场,只论是非曲直。可惜,这世道向来只问立场,不问对错。”
“即便如此,属下亦要一试。”林三坚定地说。
“好,有志气。”李淳起身,拂去身上尘埃,“我已年老,无力助你太多。但你若有需,我可告知你一些过往秘事、人事纠葛,以及……需格外提防之人。”
“多谢李太医丞。”
“无需多礼。”李淳行至门口,忽而回身,神色凝重地说道,“对了,尚有一事未曾告知你。程务挺大将军已平定叛乱,明日返抵长安。此次平叛有功,武后欲大行封赏,晋其为左武卫大将军。宫中已传旨,令太医署备妥上等补药,送往程府慰问。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理吧。”
“属下?”
“正是。你如今身任典药,药材清点、调度事宜本就归你管辖。这亦是一次历练之机,可助你开阔眼界,结识朝中人士。但切记,程务挺乃武后心腹,治军极严,性情刚直,且与许相面和心不和。送往程府的补药,绝不能有半分差池,若是以劣充好,不仅你我性命难保,整个太医署都将再度陷入危机。”
“下官遵令。”
李淳离去后,档案室重归寂静,只剩窗外的风声与林三沉重的呼吸。他独坐案前,心绪翻涌难平。程务挺返朝受赏,武后令太医署送药,此事看似是寻常的慰问,实则暗藏政治考量——武后是想借太医署的药,拉拢程务挺;许相则可能希望自己借机攀附程务挺,为太子阵营添助力。而如今太医署药材库空虚,优质药材多被官员克扣倒卖,何来“上等补药”可送?若以劣等药材充数,必遭程务挺追责;若如实禀报药材短缺,又会触怒武后,落得办事不力的罪名。这分明是又一个陷阱,逼着他在武后与许相之间做出选择。
他指尖再次抚过账册上父亲的字迹,眼神逐渐坚定。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既要查清父亲死因与太医署真相,也要守住医者初心。眼下,他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既能凑齐上等补药,又能避开这场政治陷阱。
次日天方破晓,晨雾尚未散尽,林三便已踏入太医署朱门。他此番身负要务,需备妥赠予程务挺大将军的御赐贺礼药材——近日程大将军平定叛乱班师回朝,武后欲加嘉奖,太医署奉命备药相赠。然署内药库残旧,架上药材非霉斑点点,便是质地干瘪,皆为层层盘剥下的劣等货,绝难登程府大雅之堂,更难符武后赏赐的规格。思忖片刻,林三决意转赴长安西市,那里胡商云集、药材齐备,或能寻得上等佳品。
此时的西市早已褪去晨寂,青石板路上车马云集,胡商的吆喝声、驼铃声与中原商贩的议价声交织回荡,一派盛唐市井的繁盛景象。药材专区坐落于市集东南角,受西市坊墙规制,一溜儿青砖黛瓦的店铺鳞次栉比,门楣上皆挂着刻有药材名目的木牌,空气中弥漫着西域安息香、本土甘草与陈年当归的混合香气,醇厚绵长,沁人心脾。
林三逐店驻足,指尖轻捻药材细辨成色,逐一审视断面纹理、询问产地年份与炮制之法,比价之间毫不含糊。然多数药铺要么以次充好,要么将寻常药材溢价数倍,材质平平却漫天要价,显然是拿捏了买主求好的心态。行至中段一家“回春堂”前,此铺门面虽不及两旁恢弘,却无半分杂乱,竹制药格擦得锃亮,药材按“草木虫石”分类陈列,每味药材旁皆附小牌批注产地与功效,打理得极为精细,绝非寻常杂铺可比。
“客官里边请,欲寻何种药材进补或入药?”铺中掌柜快步上前,中年身形,寸许短须打理得整齐,面容谦和却不谄媚,眼神落在林三腰间隐约露出的太医署腰牌轮廓上,语气多了几分审慎,笑容可掬地问询。
“取人参、鹿茸、灵芝来看。”林三言简意赅。
“好嘞!”掌柜应声引路,将其带入内侧暖阁——此处专放贵重药材,四壁嵌墙立柜锁具精良。他取来钥匙开箱,取出三个锦盒逐一启封,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此为太白山(今长白山,辽金时才称长白山)西麓五年老参,芦头饱满、须根绵长,隔水蒸服最补元气;此乃辽东贡品级鹿茸,血线清晰、质地坚实,切片浸酒可壮骨强身;此是峨眉山云雾深处野灵芝,菌盖厚实、纹路细密,入药能安神固本。皆是三日前刚到的新货,全长安也难寻第二份这般成色。”
林三俯身细辨,指尖抚过人参须根的韧度,凑近闻了闻灵芝的清苦香气,又检视鹿茸的断面肌理,心中已然有数——此批药材确比太医署药库所藏精良数倍,完全符合赠程大将军的规格。问及价格,虽比市价高出三成,却仍在太医署的备药预算之内,尚在可承受范围。
“此三样,我尽数购下。可否略让几分价钱?”
“客官竟要全取?”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试探之意更浓,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柜台边缘——他既盼着做成这笔大生意,又忌惮对方身份,斟酌着问道,“不知是世家大族家用进补,还是……官中采买?”
“为公事所需。”林三言罢,取出太医署腰牌亮明身份。
掌柜神色骤变,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大半,躬身垂首间语气愈发恭谨,却难掩推诿之意:“原来是太医署典药。此等药材虽佳,奈何存量实在稀缺。近来宫中采买频繁,尚药局与内侍省接连征调,各药铺上好药材皆被收得七七八八,小人这几样,原是预留予几位老主顾的救命之药,实在不敢轻易动。”
“每样各一斤。”
“每样一斤?”掌柜眉头拧成疙瘩,面露难色地苦叹,“典药容禀,实不相瞒,这批药材本就只剩各两三斤,分给老主顾后所剩无几。且近来漕运受阻,辽东与太白山药材难入长安,后续补货无期,小人若是全卖给您,日后老主顾上门,小人实在没法交代啊。”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有货源紧张的实情,更有对太医署拖欠账款、强买强卖的隐忧。
“我出双倍价钱。”林三语气笃定。
掌柜眼中再度泛起光亮,显然被双倍价钱动了心,却又迅速摇头,语气愈发为难:“非是小人贪利,实在是货量不足。典药不如看看其他药材?小店尚有贝母(今川贝)、赤箭(今天麻)、枸杞,皆是剑南道、山南西道(今四川)与关内道灵州(今宁夏中卫、吴忠区域)贡品,品质亦属上乘,用来凑备贺礼也不显寒酸。”他这般坚持,实则是怕与太医署牵扯过深——此前便有药铺给太医署供药,账款拖了半年未结,最终只能自认倒霉。
林三心中瞬间透亮,掌柜此举绝非单纯缺货,而是刻意推脱。彼时太医署因多年贪腐,声名早已狼藉:上有官员克扣药款、中饱私囊,下有差役强索药材、欺压商户,药铺们皆是避之不及,既恐账款难收,又怕卷入官署纷争,惹祸上身。他压下心头的无奈,决意抛出关键筹码。
“掌柜,实不相瞒,这批药材是为程大将军所备。”林三往前半步,压低声线,语气凝重却字字清晰,“程大将军平定叛乱,天后亲下旨意嘉奖,太医署奉命备药相赠。此事关乎天后颜面与朝廷规制,若药材品质不佳,稍有差池,不仅我难辞其咎,连举荐此铺的人,也会被牵连问责。”他刻意不提强买,只点出程务挺与武后的关联,以朝廷威严施压,又留了“举荐”的余地。
掌柜脸色骤变,额头渗出细汗,先前的推诿之意瞬间消散。程务挺乃天后心腹重臣,手握京畿兵权,近日更是因平叛之功权势滔天,别说他一个药铺掌柜,便是朝中四品官员,也不敢轻易得罪。他深知此事已无推脱余地,弄不好还会连累全铺。
“这……大人稍候,小人即刻去禀报掌柜。”掌柜不敢擅决,匆匆转入后堂。
林三在堂中静待片刻,便见掌柜引着一位老者快步走出。老者年约六旬,精神矍铄,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衫,袖口绣着细小的药草纹样,腰间系着玉扣,虽无官阶气度,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之风。他眼角皱纹里藏着商人的精明,目光扫过药材时却难掩珍视,显是回春堂掌柜,亦是懂药之人。
“这位便是太医署典药?”老者快步上前,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目光落在林三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量。
“太医署典药林三。”林三亦拱手回礼。
“林典药有礼。老朽姓陈,乃此回春堂掌柜。”陈掌柜捻须道,“听闻林典药欲购药材,赠予程大将军?”
“正是。”
“药材齐备,只是价格与货源需说清楚。”陈敬山捻须沉吟,语气坦诚,“典药要的斤两,老朽能凑齐,但这批药材皆是精品,且货源紧俏,寻常价格实在难以为继。再者,老朽也有个顾虑——太医署过往采买,多有账款拖欠之事,老朽虽愿为朝廷效力,却也需为铺中伙计与药材货源着想。”他直言不讳,既点出利益诉求,又道出商户对太医署的普遍担忧,逻辑清晰且态度诚恳。
“价格无妨,只要品质上乘即可。”林三应道。
“林典药放心,货必属精品。”陈掌柜颔首,继而面露恳切,“只是老朽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林典药成全。”
“陈掌柜请讲。”
“日后太医署采买药材,可否优先考量回春堂?”陈敬山语气愈发诚恳,上前一步道,“老朽愿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供应官用药材,且每批皆附产地与炮制清单,绝无半点掺假,品质可随时由尚药局查验。老朽不求暴利,只求能得官采名录一席之地,让回春堂的好药材能真正济人济世,也借官署之名,打破同行垄断,让药材价格回归公道。”他这番话既含商人的长远算计,又藏着医者的初心,角度周全。
林三瞬间洞悉其深层用意。陈敬山绝非仅求稳定渠道,更想借太医署这一官署背书,摆脱长安药市的私商垄断——彼时西市药材多被几大家族掌控,中小药铺难寻出路,而成为官署供货商,不仅能获得稳定客源,更能提升药铺声望,在价格与货源上掌握主动权。同时,太医署虽乱象丛生,却是朝廷直属机构,能搭上这条线,亦能规避地方官吏的盘剥,一举多得。
“此事我确不敢擅作主张。”林三如实相告,语气诚恳,“太医署采买之事,需经内侍省核价、户部拨款、太医署验收三方共管,我仅为典药,掌药材查验之责,无采购决策权。但我可代为引荐,将回春堂的药材样本与报价呈给太医丞,若品质与价格皆合宜,我便在旁多言几句,尽力促成长期合作。”他不画空头支票,既讲清权责边界,又给出可行方案,尽显稳妥。
“有典药这句话,老朽便安心了。”陈敬山面露喜色,眼中的顾虑彻底消散,“药材我按进价予典药,分文不取利润,权当是给典药与程大将军的薄礼。只求典药日后查验药材时,多照拂一二,让回春堂能得一个公平机会。”
“多谢陈掌柜。”
陈敬山亲自动手,从锦盒中再筛一遍药材,剔除品相稍次者,只留最上乘的部分,用双层锦缎包裹妥当,又从内柜取出一盒阿胶,阿胶色泽乌黑、质地细腻,一看便是年份久远的佳品。“此阿胶赠予典药,熬夜打理药材最是伤神,隔水炖服可补气血。”他笑着递过,语气真切。林三依进价付款,相较市价省了三成,所得药材却皆是一等一的精品,远超预期。
携药材返回太医署,刚入药库门,便撞见太医丞李淳。李淳俯身检视药材,指尖抚过人参芦头,眼中满是惊讶:“竟这般神速便购得药材?且皆是上品,便是尚药局的库存,也未必有这般成色。”
“侥幸而已,遇着一位有意与太医署合作的药铺掌柜。”林三轻描淡写地带过。
“想必是回春堂的陈敬山吧?”李淳莞尔,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此人懂药亦懂经营,虽为商人,却有医者本心,只是苦于无官署门路,被几大家族压得难展拳脚。也罢,药材既已备妥,你稍作休整,午后随我同往程府。”他补充一句,语气沉稳,“许相既属意你,便是对你的期许,莫要辜负。”
“我亦同往?”林三微怔。
“然。”李淳点头,语气郑重,“你身为典药,掌药材查验备办之责,理当前往。况且许相早有交代,让你多借机走动,结识朝中重臣——如今太医署重建,缺的便是朝中助力。程大将军乃天后近臣,得他赏识,日后你在太医署行事,便能少些阻碍。”他一语道破关键,既为林三着想,也暗含对太医署未来的考量。
“可我仅为八品典药,身份低微……”
“正因身份低微,才更需历练。”李淳语气沉缓,目光扫过药库角落堆积的霉烂药材,面露忧色,“如今太医署人才凋零,贪腐余毒未清,你是许相举荐之人,此行不仅代表你个人,更代表太医署的颜面。再者,程大将军刚从江南平叛归来,江南顾氏与太医署旧案颇有牵扯,你或许能从他口中,寻得几分线索。”他刻意点出江南顾氏,既是提点,也是期许。
江南之事?林三心中猛地一动,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药材包裹。程务挺身为平叛主帅,统辖江南军务,杨青鸾的下落他定然知情。青鸾自江南跳江后便杳无音信,他日夜牵挂,如今终于有了探寻的契机,心头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不安——他怕得知最坏的结果。
“下官明白。”
午后,林三随李淳前往程府。程府坐落于长安城东崇仁坊,此处乃权贵聚居之地,坊内宅邸皆按品级规制建造,程府更是天后亲赐,朱红大门两侧立着鎏金铜狮,气势恢宏,规制远超寻常官员宅邸。府门前车马盈门,皆是前来道贺的朝中官员,马车饰以不同品级的帷幔,往来络绎不绝,尽显程务挺的权势。
二人递上拜帖,门房入内通报。约莫一刻钟后,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管家快步而出,引二人入府。
程府庭院深广,青石板路两侧种着松柏。府内陈设奢华却不浮夸,鎏金铜灯与兵器架相映成趣,往来仆从步履谨严,目光审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压抑的肃穆。林三随管家穿过前院,抵达正堂,堂内已端坐十数名官员,皆为四五品以上,身着绯色、紫色官袍——按唐朝服制,绯袍对应四品、紫袍对应三品,皆是朝中实权派。林三与李淳身着八品、六品的绿色官袍,立在其间,显得格外扎眼,寒酸不已。
“太医署太医丞李淳、典药林三,见过将军。”李淳率先躬身行礼,林三亦随之见礼。
主位之上,端坐一位中年将军,年约五十,身材魁梧挺拔,肩背因常年披甲而微微后挺,面容刚毅,浓密的络腮胡遮住半张脸颊,却挡不住眼神的锐利,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指节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腰间悬着虎头佩刀,虽未出鞘,却透着慑人的威严——此人便是程务挺,大唐名将,深得天后信任,是朝中武将集团的核心人物。
“李太医丞免礼。”程务挺声音洪亮,目光落向林三,“这位是?”
“回大将军,此乃新任太医署典药林三,此次赠药皆由他一手备办。”李淳答道。
“哦?”程务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林三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这般年纪便任太医署典药,倒有几分你父亲林致远的风骨——当年林医工在军中救死扶伤,可是出了名的不畏权贵、只重医术。”他竟知晓林父旧事,话语间带着几分赞许,也藏着探究。
“蒙将军记挂先父,下官愧不敢当。”林三躬身应答,心头一震——程务挺不仅知晓父亲,还称其为“林医工”,显然对父亲的过往颇为了解。他压下心头波澜,捧起药材上前,姿态恭敬却不怯懦。
“原来是许相举荐之人。”程务挺微微颔首,“想来必有过人之处。将药材呈上来一观。”
程务挺启盒检视,指尖轻捏人参须根,又闻了闻灵芝香气,片刻后颔首赞许:“不错,皆是上等佳品,比尚药局送来的还要地道。看来太医署虽经动荡,仍有懂药之人,倒是难得。”他这话既是赞药材,也是赞林三,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
“为将军备药,乃下官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程务挺嘴角微扬,似含深意,语气却愈发严肃,“太医署的分内之事,是为朝中百官、宫中妃嫔乃至天下百姓诊病配药,而非仅备贺礼。本将听闻,太医署近年贪腐成风,药库药材霉烂、诊金层层盘剥,连军中将士的伤药都敢掺假。如今恰逢重建,百废待兴,你这个典药,担子可不轻啊。”他直言不讳点出太医署的弊端,既是警示,也是试探。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程务挺转而与其他官员闲谈议事。林三与李淳退至一旁,静立旁听,眼见众官员争相奉承恭维,言语间尽是阿谀之词,心中颇感不适。
又过片刻,程务挺称倦,欲退堂休憩,命众人自便。官员们陆续告辞,林三与李淳亦起身准备离去。此时,一名家丁快步上前,对林三低声道:“林典药,将军有请,移步书房一叙。”
林三心头一紧,手心瞬间沁出细汗。程务挺为何单独召见他?是为了父亲的旧事,亦或是青鸾的下落?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他强作镇定,抬眼望向李淳,李淳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前去——能被程大将军单独召见,未必是坏事。林三定了定神,随家丁转身,往程务挺书房行去,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书房之内,程务挺已换去朝服,身着素色麻布便袍,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他端坐于书案之后,案上摊着江南舆图与平叛捷报卷轴,手中握着狼毫笔,似在批注公文。见林三入内,他放下笔墨,抬声道:“坐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将军。”林三依言落坐,心神紧绷,目光不自觉扫过案上舆图——江南富春江一带被圈出,正是青鸾跳江之地。书房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风吹松柏的轻响,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他暗自揣测程务挺的用意,心跳愈发急促。
“林典药,”程务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死死锁定林三,似要将他看穿,“你在江南,见过杨青鸾吧?她是杨承业的女儿,也是你母亲的妹妹。”他直接点出青鸾的身份与渊源,不给林三回避的余地。
林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先前的镇定瞬间瓦解。果然是为了青鸾!他喉结滚动,定了定神,恭声道:“是,下官在江南曾与她有过交集。她告知下官太医署旧案的隐情,也说了下官的身世——先父并非贪腐自尽,而是被人陷害。”他索性坦诚部分实情,既显诚意,也想探知更多线索。
“她与你说了些什么?”
“谈及太医署旧事,亦提及下官的身世。”
“难怪。”程务挺缓缓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目光也柔和了些许,“你父亲林致远,本将虽未谋面,却久闻其名。当年本将在北疆征战,麾下将士皆是靠林医工传来的药方救治,才保住大半兵力。他乃一代良医,心怀苍生,只可惜卷入朝堂纷争,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惋惜。”他道出与林父的间接渊源,解开了林三心中的疑惑。
“将军与家父相熟?”林三心中一动,追问不已。
“未曾谋面,却欠他一条军命。”程务挺语气沉缓,目光投向窗外,似在追忆往昔,“太医署当年的案子,看似是贪腐,实则是权力争斗。你父亲不肯配合废篡改药方,便被安上贪腐罪名,被逼自尽。他不是牺牲品,是宁死不屈的医者。”他一语道破真相,语气坚定,“只是如今残余势力仍在,真相一旦公开,恐引发朝堂动荡,故而真相只能尘封。”
“那真相……”
“真相已然无足轻重。”程务挺打断他的话,语气果决,“重要的是当下。太医署重建,乃天后稳固朝政的一步棋,也是你为父翻案的唯一机会。你需尽心竭力整顿药库、规范采买,让太医署重回正轨。唯有你在太医署站稳脚跟,手握实权,才能查清当年陷害你父亲的真凶,为他正名。”他这番话,既是教诲,也是暗中扶持的承诺。
“下官谨记将军教诲。”
“另有一事,关于杨青鸾。”程务挺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淡,却让林三瞬间屏住呼吸,“她跳江之后,并未殒命。”
林三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亮,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声音都带着颤抖:“她还活着?!”连日来的牵挂、担忧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他甚至忘了身处程府书房,只想立刻冲到青鸾身边。
“尚在人世,只是已然废了。”程务挺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惋惜,“本将麾下之人在富春江下游寻得她时,她已被水流冲至岸边,身受重伤,经脉尽断,武功尽失,头部受创更甚,记忆亦遭重创,往昔诸事皆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本将已将她安置在长安城郊的别苑,派军医悉心照料,对外只称是远房亲眷。此举,也算偿还你父亲当年的一份恩情,也给杨承业留个后。”
“人情?”
“你父亲当年救过本将麾下校尉杨承业的性命。”程务挺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杨承业便是青鸾的父亲,当年在北疆战役中中箭重伤,危在旦夕,是你父亲亲自治愈,还为他调理身体半年。后来在平定突厥叛乱时,杨承业为护本将,以身挡箭而亡。本将欠他一条性命,如今便还予他女儿,也算全了这份袍泽与医者的双重情谊。”他道出原委,逻辑清晰,也让林三明白程务挺此举并非偶然。
林三心中百感交集,狂喜之后便是刺骨的酸涩,五味杂陈涌上心头。青鸾尚在人世,已是天大的幸运,可武功尽失、记忆全无,昔日那个灵动果敢、心怀仇恨的女子,如今成了一无所知的陌生人。他既心疼她的遭遇,又暗自庆幸——忘了过往的仇恨与伤痛,对她而言,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能得以重获新生,不必再被父辈的恩怨束缚。
“那她如今……”
“安心静养便可,一应所需皆有照料,军医每日都会诊脉调理,无需担忧。”程务挺道,语气严肃了几分,“你亦不必去见她,她如今心智如孩童,见了也无益,反倒会勾起过往碎片记忆,徒增痛苦。待时机成熟,本将自会安排她出海前往琉球,那里远离长安纷争,有良田宅院,她可嫁人生子,过安稳日子。”他考量周全,既为青鸾着想,也怕林三探望引发事端。
“多谢将军成全。”林三起身躬身,心中满是感激。
“无需多谢,此乃本将应做之事。”程务挺语气严肃,目光锐利如刀,“但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绝不可泄露给第三人,即便是许相,亦不能提及。青鸾活着的消息若是传开,必会被各方势力利用,她便再无安稳日子可过。明白吗?”他刻意强调保密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