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如涨潮般从密林深处漫来,由远及近,由疏及密,其间夹杂着令人牙根发酸的“咔嚓”脆响——那是无数细小口器啃噬草木的声音,尖锐、密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林三四人紧绷的神经上。
四人屏住呼吸,脊背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崖壁上,茂密的灌木丛将他们的身形勉强遮掩。月光被浓荫如盖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昏暗如墨,唯有一片不断涌动的、漆黑发亮的“潮水”清晰可见,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盖前方数十丈的地面。所过之处,半人高的蕨类、低矮的灌木瞬间被啃噬殆尽,只留下光秃秃的泥土和泛着冷光的岩石,连枯枝败叶都未能幸免。
是虫蛊!绝非自然滋生的虫潮——数以万计的虫子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甲壳黝黑如玄铁、泛着冷光的甲虫,有身体分节、百足齐动的黑背蜈蚣,有口器外翻、分泌着粘稠毒液的灰黑色怪虫,甚至还有巴掌大小、背甲布满斑斓花纹的毒蜘蛛!它们仿佛被无形的哨音操控,摒弃了同类相残的天性,汇聚成一股股有序的虫流,目标精准得可怕,直扑他们藏身的山崖。
“是虫蛊!快退!”周清音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她随孙思邈学医多年,曾在师父的医案中见过南疆虫蛊的记载,眼前这景象,正是被蛊师以精血驱役的“噬灵蛊潮”,专门用于围杀猎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畜无存!
退?往哪里退?身后是刀削斧凿般的陡峭崖壁,光滑无借力之处;两侧是虫潮蔓延的密林,早已被黑压压的虫子覆盖;而前方,虫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包抄过来,转瞬之间,便要将他们逼入绝境!
“上树!抓藤蔓!”赵虎急中生智,粗哑的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地指向崖壁上垂落的几根手臂粗的老藤——那是崖顶古木的气根,常年攀附崖壁,坚韧结实,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赵豹率先探身,一把攥住最粗壮的一根老藤,奋力向上攀爬。他此前为护林三,被顾家死士重创内伤,胸口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动作比往日迟缓了大半,爬了数尺便气喘吁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清音紧随其后,她自幼习医,体力本就不及男子,双手抓住藤蔓时,指腹被粗糙的藤皮磨得生疼,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林三单手死死攥住藤蔓,另一只手辅助攀爬,每动一下,原来的伤口便像被烈火灼烧般难忍。赵虎殿后,一边低声催促三人加快速度,一边握紧腰间横刀,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虫潮,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四人刚爬离地面不过一丈,黑色的虫潮便已涌到崖下,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崖脚。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虫子并未因猎物升空而放弃,反而开始顺着藤蔓、岩缝,疯狂向上攀爬!它们的足尖似乎能分泌粘稠的粘液,在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速度丝毫不逊于崖上的四人,更有几只翅展三寸的黑甲虫,振翅飞起,嗡嗡地盘旋在四人下方,虽飞不高,却足以威胁到离地不远的他们,口器闪烁着幽绿的光,显然带有剧毒。
“砍断藤蔓!快!”林三的声音因疼痛和焦急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些蛊虫顺着藤蔓爬上来,他们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沦为虫子的美餐,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赵虎立刻停下攀爬,反手拔出腰间横刀,刀刃在昏暗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他挥刀猛斩向连接地面的藤蔓根部。“咔嚓”几声脆响,几根主要的老藤应声而断,攀附在藤蔓上的虫群失去依托,簌簌地掉落崖下,被下方的虫潮吞没。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更多的虫子从崖壁的岩缝中涌出,顺着剩余的细藤、甚至崖壁的纹路向上攀爬,那些飞虫也越来越近,嗡嗡的声音几乎要凑到耳边。
“继续往上爬!到崖顶!”林三咬着牙喊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藤蔓上。崖顶或许有生路,或许有驱蛊之人,即便没有,也比挂在半空成为虫子的靶子要强上百倍。
四人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崖壁常年被雨水冲刷,湿滑难行,藤蔓也并非每一根都结实,不时有细藤断裂,惊得几人心脏骤停。下方,飞虫嗡嗡作响,爬虫窸窣攀爬,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周清音的体力渐渐不支,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开始打滑,就在她奋力向上挪动脚步时,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朝着崖下坠落!
“师叔!”林三就在她下方不远处,见状不及多想,猛地松开辅助攀爬的右手,单手死死抓住藤蔓,另一只手拼尽全力探出,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周清音的手腕。巨大的下坠力瞬间传来,林三左肩的伤口被彻底撕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指几乎要松开,但他看着周清音惊慌的眼神,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赵虎赵豹见状,立刻停下攀爬,赵豹腾出一只手,死死拉住周清音的另一只手臂,赵虎则用刀背顶住崖壁,借力稳住身形,伸手托住周清音的腰腹,三人合力,总算将周清音重新拉回藤蔓上,稳住了身形。但这短暂的耽搁,让虫群又逼近了许多,几只飞虫已经扑到了赵虎的肩头,被他反手一刀拍死,黑色的虫血溅在他的衣袖上,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方崖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唿哨声带着奇特的韵律,高低起伏,穿透了虫群的嘈杂,清晰地传到四人耳中。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汹涌的虫潮,听到唿哨声后,攻势瞬间一缓,空中盘旋的飞虫停在半空,原地嗡嗡打转,岩壁上的爬虫也纷纷停下脚步,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新的指令,原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紧接着,几根粗壮的麻绳从崖顶抛下,精准地落在四人身旁,麻绳上还沾着淡淡的药草香。一个生硬、带着浓重南疆苗语口音的汉话从上方传来,语速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善意:“抓住绳子,上来!快!再晚,蛊虫就要失控了!”
得救了?四人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立刻松开藤蔓,紧紧抓住抛下的麻绳。麻绳很结实,上方传来强劲的拉力,将他们迅速向上提拉,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四人先后拉上了崖顶。
崖顶是一片丈许宽的林间空地,此刻站着七八名苗人,他们身着靛蓝色对襟短褂,衣摆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苗纹,下身是宽脚麻布裤,头缠黑布,额前垂着几缕发丝,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色,身形精悍,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对陌生人的警惕。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额头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刀疤,破坏了原本刚毅的面容,却更添了几分悍勇,腰间挂着一把兽骨刀柄的弯刀,以及三个竹制蛊筒,筒口用红布封住,显然是用于驱蛊的器物。刚才那声唿哨,显然是他发出的。
空地边缘,燃着三堆篝火,跳跃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下,能看到附近的古树枝桠上、地面的石缝中,还潜伏着十余名苗人,他们手中握着浸过毒的吹箭、削尖的竹枪,箭头对准了刚刚被拉上来的林三四人,神情警惕,只要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发动攻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药草烟雾,那烟雾带着一丝微苦的香气,正是这烟雾,让那些追到崖边的虫群逡巡不前,不敢越雷池一步——林三一眼便认出,烟雾中夹杂着“驱虫草”和“避蛊花”的气息,这两种草药唯有南疆苗寨才有,专门用于抵御蛊虫。
是生苗!看他们的打扮、驱蛊的手段,再结合此前听闻的传闻,林三心中立刻断定——这些人,必定是武陵山黑石峒的苗人!黑石峒是武陵山中部最大的生苗部落,擅长养蛊、驱蛊,与汉人交集不多,却也从不主动招惹外人。
“汉人,你们是谁?为何深夜闯入我黑石峒的地界?”刀疤汉子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人,眼神在林三肩头渗血的包扎处、周清音腰间的药箱上各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赵虎赵豹手中紧握的刀上,眼神瞬间冷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我黑石峒的地界,向来不欢迎外人闯入,尤其是深夜带着兵刃的汉人。”
林三强忍肩痛,缓缓站直身形,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却坚定,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懦:“这位头领请了。我等乃大唐太医署的人,奉旨南下采购抗疫药材,途经武陵山时,因遭遇顾家死士追杀,误入深山,又恰逢虫潮,不得已遁入贵地,并无半分冒犯之意。敢问头领,此处可是黑石峒?”他刻意点明“顾家死士”和“虫潮”,既解释了闯入的缘由,也暗中暗示自己并非恶意,同时试探对方对顾家的态度。
“太医署?”刀疤汉子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警惕却并未消减,他上下打量着林三,语气带着质疑,“你们既为太医署中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这深山之中?又怎会知道我黑石峒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你们如何能避开我族外围的蛊虫警戒,闯入核心地界?”他的质疑合情合理——黑石峒外围布有层层蛊虫警戒,寻常汉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闯入崖下的核心区域。
周清音上前一步,说到:“头领有所不知,我师长乃孙思邈孙神医,多年前,曾途经武陵山,恰逢贵峒老祭司身中奇毒,昏迷不醒,是家师以‘金针渡穴’之术,辅以秘制汤药,救了老祭司一命。家师曾与老祭司结下深厚情谊,时常在我等面前提及黑石峒,说贵峒民风淳朴,苗人热情仗义,与汉人友善。晚辈周清音,乃孙思邈亲传弟子,此次南下,一为奉旨协助家师在岭南抗疫,二为寻访家师下落。此次误入贵地,惊扰了诸位,还请头领海涵。若头领能通禀贵峒大头人,言明孙思邈故人弟子来访,晚辈感激不尽。”她的话条理清晰,既点明了与黑石峒的渊源,又解释了来意,同时拿出孙思邈的名头,试图打消对方的警惕。
“孙思邈?”刀疤汉子和他身边的几个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略有松动——孙思邈救过老祭司一事,是黑石峒的大事,族中老人几乎都知晓。但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目光紧紧锁住周清音,语气依旧带着审视:“你说你是孙神医的弟子,有何凭证?孙神医多年前确实救过我族老祭司,此事不假,但老祭司已于三年前仙逝。如今我黑石峒,由岩刚大头人做主,老祭司的旧情,未必能作数。”他刻意提及老祭司已死,既是告知实情,也是试探周清音,看她是否真的知晓黑石峒的近况。
老祭司死了?周清音心中一沉,指尖微微发凉。师父与黑石峒的渊源,全凭老祭司维系,如今老祭司离世,新大头人岩刚是否认这份旧情,还是个未知数。
“凭证……”周清音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木针囊,轻轻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长短不一、形式各异的金针、银针,针身光滑发亮,刻着细微的纹路,“此乃家师所传‘灵枢金针’,乃当年扁鹊所制,针身的纹路的是家师亲手所刻,独一无二。头领若不信,可寻族中曾见过家师行医的长者辨认。另外,家师曾与我提及,当年为老祭司解毒,所用之法是‘金针渡穴’辅以‘七叶返魂汤’,其中主药‘七叶一枝花’,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从贵峒后山‘鬼愁涧’旁的悬崖上采得——那处悬崖常年云雾缭绕,只有贵峒之人知晓路径,且‘七叶一枝花’只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开花,采摘时需用苗家特制的银刀,否则会被花茎上的毒刺所伤。此事,贵峒中当年参与采摘药材的长者,必定知晓。”她的话精准细致,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当年的实情,绝非凭空捏造——这些,都是孙思邈提及的往事,她早已铭记于心。
听到“鬼愁涧”“七叶一枝花”“银刀采摘”这几个关键词,刀疤汉子的脸色明显变化,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年长苗人,凑到他耳边,用生硬的土语低声说了几句——那是族中最年长的长老,当年曾亲自陪同孙思邈前往鬼愁涧采摘七叶一枝花,知晓所有细节。刀疤汉子听完,缓缓点头,再看向周清音时,眼神中的敌意已去了大半,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你竟知这些细节……看来你所言不虚。”刀疤汉子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我乃黑石峒巡逻队长岩桑。你既是孙神医的弟子,又知当年旧事,便不是敌人。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林三渗血的伤口、赵虎赵豹手中的横刀,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你们深夜出现在此,身带兵刃,个个带伤,行踪诡异,恐怕不只是迷路和躲避虫兽这么简单吧?最近半年,山里不太平,前来武陵山的汉人越来越多,有的是来收购药材,有的却心怀不轨,勾结外峒,图谋我黑石峒的蛊术和药材。你们必须说清楚,为何到此,所为何事,否则,即便有孙神医的情面,我也不能放你们进寨——我要对整个黑石峒的族人负责。”岩桑的话合情合理,他作为巡逻队长,职责便是守护寨中安全,即便对方是孙神医的弟子,也不能贸然放行,必须查清底细。
林三与周清音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默契——岩桑心思缜密,警惕性极高,若是不透露部分实情,仅凭孙神医的情面,根本无法取信于他,更别说进入寨中休整、借道南下。但顾家势大,背后勾结朝堂官员,势力遍布江南、岭南,甚至已渗透到苗疆,若是贸然将顾家的全部阴谋全盘托出,不仅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更可能将黑石峒卷入这场纷争,为整个部落招祸。两人暗中权衡,决定透露部分实情,既打消岩桑的疑虑,又不暴露过多细节,保护黑石峒的同时,也为自己争取生机。
“岩桑队长,实不相瞒,我等确实遇到了大麻烦。”林三斟酌着措辞,语气诚恳,眼神坚定,“我乃太医署典药林三,奉旨南下采购抗疫药材,用于岭南的疫灾救治。但江南大药商顾家,暗中勾结朝堂奸臣,垄断江南、岭南的药市,将劣质药材以高价出售,牟取暴利,更可恶的是,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暗中散播疫毒,导致岭南疫灾愈发严重。我因查知他们的不法行径,掌握了他们以次充好、贿赂官员的证据,被他们视为眼中钉,派出死士‘乌梢卫’一路追杀。我等一路向南逃窜,不得已遁入武陵山,想借道贵峒领地,前往岭南,一方面是将采购的药材送到家师手中,救治疫民,另一方面,也是想联合家师,揭露顾家的阴谋。我肩上这处伤口,便是被‘乌梢卫’的独门毒镖所伤,此毒镖上涂有‘乌梢毒’,唯有顾家才有。这两位是我的护卫,赵虎、赵豹,他们为了保护我,多次与‘乌梢卫’死战,也都受了伤。”林三的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既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来意,也解释了被追杀的缘由,同时拿出伤口作为证据,增强了说服力。
“顾家?江南顾氏药行?”岩桑队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凝重,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满,“他们的人,最近确实在武陵山一带活动频繁,每月都会派商队前来,与我族几个邻近的寨子接触,出手阔绰,用盐铁、布匹、金银珠宝,换取我族的药材和蛊虫,行事却极为鬼祟,从不肯透露真实目的。我曾多次提醒大头人,顾家太过精明狡诈,绝非善类,不可深交,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在暗中作恶!你们被他们追杀,此事当真?”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也带着一丝印证猜测后的愤怒——他早已对顾家的行径有所怀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千真万确!”周清音上前一步,眼中含着泪光,语气急切却坚定,“顾家的恶行,远不止这些。他们不仅想杀林三灭口,更在岭南暗中散播疫毒,故意囤积药材,抬高药价,看着疫民受苦,牟取暴利。家师孙思邈在岭南主持抗疫,察觉了他们的阴谋,想要揭露他们的罪行,却被顾家的人暗算,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我等携带着家师所需的救命药材,日夜兼程赶往岭南,就是为了救治家师,彻底揭露顾家的阴谋,阻止他们继续作恶。岩桑队长,黑石峒与家师有旧,家师曾救过贵峒老祭司的性命,而顾家不仅是我等的死敌,更是所有百姓的公敌——他们若在苗疆继续勾结外峒,图谋不轨,迟早会危害到黑石峒的安危。恳请队长行个方便,要么指点一条通往岭南的安全路径,要么容我等在寨中稍作休整,补充食水、处理伤口,待伤势好转,便立刻启程。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贵峒的相助之恩!”周清音的话,既有情感的打动,也有理性的分析,既提及了旧情,也点出了顾家对黑石峒的潜在威胁,试图说服岩桑出手相助。
岩桑队长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蛊筒,显然在权衡利弊。他身边的年长长老,再次凑到他耳边,用土语低声说了几句,大意是:孙思邈对我族有救命之恩,其弟子不应有假;顾家行事诡秘,确实对我族有潜在威胁,不如先查清实情,再作决定,既不辜负孙思邈的恩情,也能保护寨中族人。岩桑听完,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林三,语气郑重:“你说顾家在岭南散播疫毒,勾结官员,垄断药市,可有切实证据?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属实,不仅关乎你们的性命,更关乎岭南千万百姓的安危,甚至可能牵连到我苗疆各族,我不能仅凭你们一面之词,便贸然相信。”
林三早有准备,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绢册,小心翼翼地翻开,翻到记录顾氏以次充好、威胁贿赂陈太医的部分,双手递到岩桑面前,沉声道:“岩桑队长,这是当年被顾家陷害致死的陈太医遗孀所记的日记。陈太医当年负责宫中药材查验,发现顾家以劣质药材冒充上品,贿赂官员,便拒绝为其放行,结果被顾家诬陷通敌叛国,陈夫人侥幸逃生,她将顾家的所有恶行,一一记录在这本日记中,里面详细记录了顾家贿赂的官员姓名、劣质药材的产地、冒充的上品药材种类,甚至还有顾家与朝中奸臣勾结的证据。至于岭南散播疫毒一事,并非我等凭空捏造,而是杏林宗的前辈亲口所言。杏林宗乃天下医药世家,向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绝无虚假。岩桑队长,你常年在武陵山,想必也听过杏林宗的名声吧?”林三的话层层递进,既有实物证据,又有权威人士佐证,逻辑严密,极具说服力,让岩桑不得不重视。
“杏林宗?”岩桑队长眼中闪过一丝肃然起敬,连忙双手接过绢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他虽识字不多,但也听过杏林宗的名声,知晓杏林宗,向来公正无私,从不弄虚作假。他身边的年长长老,凑上前来,仔细翻看绢册上的文字,越看脸色越凝重,一边看,一边用土语急切地对岩桑说着什么,将绢册上记录的顾家恶行,一一告知岩桑。岩桑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双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怒意升腾,咬牙道:“顾家……竟敢如此作恶!草菅人命,祸乱天下,简直是丧心病狂!”
岩桑队长将日记小心地交还林三,语气中带着愤怒和担忧:“这些年,顾家商队进出武陵山,收购我族的药材、山货,表面上还算公道,给的价钱也不低,我族不少族人都靠与他们通商,换取盐铁、布匹等必需品。但最近半年,他们的人频繁接触西边的‘花脚峒’和‘黑水峒’,用大量的金银珠宝、盐铁布匹,换取他们的支持,还暗中给他们提供兵器,似乎有所图谋。花脚峒和黑水峒本就与我黑石峒不睦,常年因领地、药材争斗不休,若他们得了顾家的支持,实力大增,必定会对我黑石峒发动攻击,抢夺我族的蛊术秘籍和药材产地。如今看来,顾家此举,根本不是为了通商,而是想分化拉拢苗疆各峒,借苗疆的力量,巩固他们的垄断地位,甚至图谋不轨,祸乱苗疆!”岩桑的话,从黑石峒的自身利益出发,点出了顾家的真实图谋,也让林三等人更加清楚,顾家的手,已经深深伸进了苗疆,所图甚大。
林三心中一沉,果然如姜桓所言,顾家不仅在江南、岭南作恶,还将黑手伸向了苗疆,试图分化拉拢苗疆部落,为其所用。若是让顾家得逞,不仅岭南疫灾难以控制,苗疆也会陷入战乱,百姓将流离失所。他看向岩桑,语气恳切:“岩桑队长,你看,顾家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们作恶多端,既危害天下百姓,也威胁到黑石峒的安危。还请队长助我等一臂之力,让我等顺利南下,早日救治孙师祖,揭露顾家的阴谋,彻底铲除顾家的势力,这样,既能拯救岭南千万疫民,也能阻止顾家祸乱苗疆,保护黑石峒的族人不受侵害。”
岩桑队长沉吟片刻,想起孙思邈对族中的救命之恩,想起顾家的恶行,想起花脚峒、黑水峒的威胁,终于下定决心,语气郑重:“好!你们既是孙神医的弟子,又带着顾家作恶的切实证据,更是杏林宗认可的人,我黑石峒没有不帮的道理。更何况,顾家也是我黑石峒的敌人,铲除他们,对我族也有好处。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只是巡逻队长,做不了主,必须禀报大头人岩刚。你们随我回寨,面见大头人,是去是留,如何相助,由大头人定夺。”
“多谢岩桑队长!”林三大喜过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肩头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周清音也松了一口气,眼中的泪光渐渐消散,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岩桑队长对身边的苗人吩咐了几句,苗人们立刻收起手中的吹箭、竹枪,其中两人走到崖边,从腰间取出蛊筒,打开红布,对着崖下吹了一声短促的唿哨,那些趴在崖壁上、盘旋在空中的蛊虫,立刻如潮水般退入山林,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崖壁上密密麻麻的虫痕,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岩桑亲自带路,领着林三四人,在两名熟悉路径的苗人引导下,穿行在漆黑的山林间。路上,岩桑简单介绍了黑石峒的情况,也透露了一些苗疆的近况,让林三等人对黑石峒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黑石峒聚居在“鬼愁涧”附近的三个山谷中,依山而建,共有五六百户人家,三千余名族人,是武陵山中部较大的生苗部落之一。部落之人擅长养蛊、驱蛊、采药,族中设有蛊师、医师、猎手,分工明确,世代居住在这片山林中,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大头人岩刚,是老祭司的侄孙,今年四十二岁,身材魁梧,勇武善战,曾多次带领族人击退花脚峒、黑水峒的入侵,深得族人的敬重。他虽性格刚毅,却也深知与汉人打交道需谨慎——近年来,山外汉人官府对苗疆的控制越来越强,不少苗寨因与汉人发生冲突,被官府围剿,损失惨重。因此,岩刚一直秉持着“不主动招惹汉人,也不轻易相信汉人”的原则,与汉人通商,却从不深交。顾家是黑石峒最大的贸易对象之一,岩刚对顾家始终存有戒心,觉得他们太过精明狡诈,行事诡秘,多次提醒族人,不可与顾家走得太近,如今林三带来的消息,彻底证实了岩刚的担忧。
几人在山林中穿行,脚下是崎岖的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偶尔能听到夜枭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香和淡淡的药草香。岩桑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熟悉地避开路上的陷阱和毒物——黑石峒的山林中,遍布着族人设置的陷阱和蛊虫,若是外人闯入,必定难以生还。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片灯火,星星点点,映亮了半山腰的夜空,那便是黑石峒的寨落。
远远望去,黑石峒的寨落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木楼错落有致,木楼的屋顶覆盖着茅草,墙壁上挂着晒干的草药、兽皮,寨门高耸,由粗壮的圆木搭建而成,门口站着四名手持竹枪的苗兵,神色警惕,目光扫视着四周,守护着寨门的安全。看到岩桑带回四个汉人,守卫们都有些惊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却并未阻拦——岩桑是巡逻队长,深受族人信任,他带回的人,自然无需过多盘问。
进入寨中,蜿蜒的石板路两旁,是一座座吊脚木楼,楼前挂着灯笼,灯光昏暗,不时有苗人从木楼的窗口或门缝中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林三四人,低声用苗语交谈着——黑石峒很少有汉人来访,更何况是深夜前来的汉人,自然引起了族人的好奇。岩桑领着四人,穿过蜿蜒的石板路,径直走向寨子中央最高大的一座吊脚木楼——那是大头人岩刚的议事堂,也是黑石峒的核心之地。木楼前燃着一个巨大的火塘,火焰跳跃,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四个精悍的苗兵守在楼前,看到岩桑,纷纷躬身行礼。
“你们在此稍候,我进去禀报大头人。”岩桑停下脚步,转头对林三等人说道,语气郑重,“大头人性格刚毅,做事谨慎,你们在此等候时,切勿随意走动,也切勿喧哗,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说完,他便快步进了木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木楼的阴影中。林三等人点点头,站在火塘旁,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也在暗中积蓄力气,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变故。
石峒的议事竹楼依山而建,竹墙挂着兽骨图腾,地面铺着晒干的芭蕉叶,空气中混杂着草药、兽皮与潮湿山岚的气息——这里是苗疆黑石峒的核心,也是武陵山苗寨与汉人商队互通有无的关键据点。“黑石峒大头人岩刚,见过林先生,周姑娘。”岩刚端坐于竹制主位上,一身墨色苗锦镶着银边,颈间悬挂的狼牙银坠随动作轻晃,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苗语腔调,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并未起身,仅微微颔首示意,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林三的素色布衫与腰间佩剑,又落在周清音手中的针囊上,开门见山问道:“岩桑说,你们是孙神医的徒子徒孙,被江南顾家追杀,想借道我族前往岭南,救治孙神医,还要揭露顾家的恶行?”
“正是。见过大头人。”林三敛衽行礼,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不卑不亢,“顾家在江南垄断药材市场,凡不肯归顺者,皆被诬陷为‘通匪’‘私藏禁药’,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更在岭南暗中散播疫毒,以‘解药’要挟当地百姓,牟取暴利,草菅人命。孙师祖因追查他们的恶行,在岭南边境遭顾家死士暗算,身中‘乌梢蛊毒’,如今已危在旦夕。我等携带陈太医夫人的日记——这本记录顾家诬陷忠良、倒卖劣质药材的铁证,以及救治师祖的关键药材南下,愿与贵族携手,共除这祸国殃民之獠,既报师祖被害之仇,也护苗疆百姓周全。”说罢,他郑重取出一本泛黄的绢质日记,双手递向岩刚,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是藏不住的急切与坚定。
岩刚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一位身着青色苗服、头戴银冠的长老接过日记——这位长老名唤摩崖,是黑石峒唯一精通汉文的人,曾随老祭司去过长安,见识过朝堂规矩。摩崖接过日记,指尖抚过绢页上的字迹,快速翻阅起来,起初神色平静,待看到“顾氏药行以次充好,陈太医严拒反遭诬陷”“岭南疫毒乃顾家刻意散播”等字句时,脸色渐渐凝重,眉头拧成一团,俯身凑到岩刚耳边,用极低的苗语低声禀报,语气中满是急切,还不时抬眼扫向一旁的汉人商人,眼神中带着警惕。
就在这时,一旁静坐的汉人商人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打破了竹楼内的凝重。他缓缓起身,一身锦缎长衫熨帖平整,腰间系着玉佩,面容白皙,嘴角噙着几分虚伪的笑意,缓缓开口:“林先生这话,可就有意思了。顾家乃是江南名门望族,世代行医经商,先祖曾受先帝嘉奖,赐‘诚信商户’牌匾,怎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勾当?依我看,怕是林先生与顾家有私怨,或是受人指使,故意伪造证据,前来诬陷顾家,挑拨黑石峒与顾家的关系吧?”他转头看向岩刚,语气陡然变得恳切,双手微微拱手:“岩刚大头人,顾家与黑石峒交易已有五年,每年收购贵族的草药、兽皮,皆是按市价上浮一成,何曾有过短斤少两、以次充好之事?我顾家商队每次入寨,皆备厚礼,对贵族的图腾、习俗恭敬有加,又何曾对苗寨有过半分不敬?”
话音落,他又转向林三,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如寒刃般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林先生,你说顾家陷害于你,证据何在?你说顾家散播疫毒,又有何凭证?单凭这几页不知真假的绢纸日记,再加上你的一面之词,就想蒙骗大头人和诸位长老,未免也太小看我们黑石峒的智慧了。”
此人便是顾文,顾氏药行驻武陵山管事,不仅能言善辩,更精通苗语与苗寨习俗,是顾家特意派来稳住苗疆商路、打压异己的得力之人——他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这些年在武陵山,不知暗中处理了多少对顾家不利的人。
林三冷冷凝视着他,语气冰冷如霜,没有丝毫退让:“阁下如何称呼?在顾家身居何职?敢不敢报出你的姓名与职责,与我当众对质?”
“在下顾文,乃顾氏药行管事,奉顾家三爷之命,常驻武陵山,负责与各苗寨互通有无、维系情谊,同时督办顾家在苗疆的药材收购事宜。”顾文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不迫,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汉人,竟如此沉稳,丝毫不被自己的气势压制。
“顾管事口口声声说顾家诚信,那我倒要问问你,贞观十三年,顾氏药行受太医署之托,供应发往岭南的防治瘴疠药材,竟将发霉的草药碾碎,混合少量正品药材打包,被太医署验收官陈景明太医严词拒绝,不肯入库。事后,顾家暗中买通御史,诬陷陈太医‘收受贿赂、故意刁难’,将其打入天牢,不到三月,陈太医便在牢中被灭口,此事你敢说一无所知?”林三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字字铿锵,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顾文,“陈太医一生清廉,为民请命,却因揭穿顾家的恶行,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你顾家的‘诚信’,就是如此不堪入目吗?”
顾文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却很快强作镇定,冷笑一声:“此乃陈年旧事,早已尘埃落定,朝廷早已下旨结案,陈景明确系收受贿赂,罪有应得,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胡言乱语,诋毁顾家名声?”他刻意加重“朝廷结案”四字,试图用朝廷的权威压制林三,也想给岩刚和长老们施加压力。
“尘埃落定?”林三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悲愤与嘲讽,“陈太医之子陈守义,被顾家多次派人暗害,侥幸存活,苟延残喘!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名门望族’?”他抬手按住胸口,取出那本日记,高高举起,“我怀中这本日记,便是陈太医夫人临终前写下的,详细记录了顾家诬陷陈太医、倒卖劣质药材的全过程,每一笔、每一页,都是铁证!至于岭南疫毒……”他转头看向岩刚,语气陡然变得郑重,眼神中带着恳切,“大头人,杏林宗前辈姜桓,您可曾听闻?”
“杏林宗?!”岩刚猛地坐直身子,眼中满是震撼,连颈间的狼牙银坠都晃得厉害;身旁的几位长老也纷纷面露惊愕,低声交谈起来,神色中带着敬畏——杏林宗乃是医药宗门,隐居于苗疆与岭南交界,医术通神,曾在苗疆大疫时出手,救活了无数苗人,在苗疆乃是传说中的存在,备受所有苗人的尊崇。连一旁的顾文,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神色不再从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林三竟会搬出杏林宗。
“杏林宗外谷执事姜桓前辈,上月在岭南边境偶遇家师,亲眼目睹家师中毒的模样,亲口告知晚辈,顾家为垄断岭南药材市场,暗中勾结当地豪强,故意散播一种特制的‘瘴疠疫毒’,这种毒潜伏期长,发病后浑身溃烂,无药可治,唯有顾家手中的‘解毒丹’能缓解症状,却需高价购买,顾家借此牟取暴利。”林三声音激昂,掷地有声,“师祖孙思邈因追查此事,被顾家死士‘乌梢卫’暗算,所中之毒,与‘乌梢卫’常用的‘乌梢蛊毒’同出一源,唯有苗疆特有的‘七叶一枝花’与‘金线重楼’能暂时压制毒性!我等在江陵,冒死夺得这两种药材,却遭顾家悬赏追杀,一路逃入武陵山!顾家如此穷追不舍,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岩刚与几位长老低声交头接耳,神色凝重至极。苗疆之人向来对疫病极为恐惧,尤其是瘴疠之毒,一旦蔓延,整个苗寨都可能覆灭;而顾家若真敢人为散播疫毒,那便是所有苗人的死敌,黑石峒自然也不能幸免。摩崖长老皱着眉说道:“大头人,杏林宗素来不参与世俗纷争,若姜桓前辈真的这般说,此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而且,最近花脚峒确实传来消息,说寨中出现了奇怪的病症,与林先生所说的疫毒症状相似。”另一位长老却摇了摇头:“可顾家与我们交易多年,从未有过失信之举,或许,这只是林先生的一面之词,想要借我们的手对付顾家,我们不能贸然相信。”两位长老各执一词,竹楼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顾文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高声打断几位长老的交谈:“大头人休听他胡言乱语!杏林宗早已隐居多年,多年未曾现身,谁能证明姜桓前辈真的见过孙思邈?谁能证明他所言是真?这分明是林三故意挑拨离间,想借黑石峒之手对付顾家,坐收渔翁之利!”他话锋一转,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利诱,语气变得谄媚:“我顾家愿以每年增加三成药材收购价,并且每月免费为黑石峒提供一百份防治瘴疠的药物,换取与贵族永世修好,今后黑石峒的草药、兽皮,我顾家包收,绝不压价!另外,”他阴冷地扫了林三一眼,语气带着威逼,“此人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涉嫌盗窃顾家官银、杀害顾家商队成员,江陵府早已行文各地协查,悬赏百两白银捉拿。大头人若将其拿下,交予官府,顾家另有黄金五十两厚报,还能保黑石峒今后在武陵山畅通无阻,不受官府滋扰,甚至能帮贵族打通与长安官府的关节,让朝廷不再为难苗寨!”
利诱加威逼,顾文这是图穷匕见——他知道,岩刚最看重黑石峒的安危与利益,只要抛出足够的诱惑,再加上朝廷的压力,岩刚必定会选择牺牲林三等人,保住黑石峒的安稳。
岩刚脸色变幻不定,眉头拧成一团,显然陷入了两难之地。一边是孙思邈的旧恩——十年前,黑石峒老祭司身患怪病,昏迷不醒,各路巫医都束手无策,是孙思邈路过苗疆,出手救治,不仅分文未取,还留下了许多珍贵的草药,这份恩情,黑石峒上下都铭记在心;再加上杏林宗的警示,以及顾家可能散播疫毒的可怕指控,一旦顾家真的在苗疆动手,黑石峒必将面临灭顶之灾。另一边,是顾家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三成收购价的提升,每月免费的药物,还有官府的庇护,这些都是黑石峒迫切需要的;而且,顾家势力庞大,遍布江南与岭南,若是得罪顾家,黑石峒的药材商路必将被切断,甚至可能遭到顾家的报复,再加上朝廷的通缉令,若是庇护林三等人,黑石峒可能会被朝廷视为“窝藏要犯”,引来灭顶之灾。几位长老也各有心思,摩崖长老倾向于相信林三,毕竟杏林宗的名声不容置疑,且花脚峒的怪病确实可疑;而负责商队交易的长老,则更倾向于顾家,担心得罪顾家会断了黑石峒的生路。
周清音见状,上前一步,对着岩刚深施一礼,身姿温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她身着素色布裙,裙摆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清亮,语气恳切得近乎哀求:“大头人,我师父孙思邈,当年救治贵族老祭司时,可曾要过一分报酬?可曾有过一丝怠慢?他老人家一生行医,救死扶伤,不分汉苗,无论是苗寨的孩童,还是江南的百姓,只要有求于他,他从未拒绝过。如今,他身陷险境,身中奇毒,命在旦夕,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们能尽快赶到岭南,为他解毒。”她眼中含泪,声音微微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顾家所作所为,天怒人怨,他们在岭南害了无数百姓,如今又想在苗疆故技重施,若是贵族为了眼前小利,助纣为虐,他日疫毒蔓延,祸及整个苗疆,黑石峒的族人也会深受其害,到那时,再想悔改,便追悔莫及了!”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变得无比坚定:“请大头人念在与家师的旧情,念在苗疆万千生灵的安危,明辨是非,助我等南下救治家师!清音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能救出家师,我们必全力揭露顾家的阴谋,联合杏林宗,为苗疆百姓研制解药,还岭南、还苗疆一个太平!”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句句戳中苗疆众人的要害,尤其是提到“疫毒蔓延,祸及苗疆”,几位原本倾向于顾家的长老,神色也渐渐迟疑,纷纷低头思索——他们固然看重利益,但更看重族人的安危,若是顾家真的在苗疆散播疫毒,再多的利益,也换不回族人的性命。摩崖长老叹了口气,说道:“大头人,周姑娘说得有道理,孙神医对我族有恩,且杏林宗的话,我们不能不重视,此事需谨慎权衡,不能贸然得罪顾家,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危害族人的隐患。”
岩刚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竹制主位的扶手,目光在顾文与林三、周清音之间来回扫视,眼底闪过挣扎、犹豫,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坚定:“孙神医于我族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黑石峒从未忘记。杏林宗之名,我亦早有耳闻,不敢轻视。顾家所作所为,若真如你们所言,确是天理难容,我黑石峒绝不会坐视不管。但……”他话锋一转,看向顾文,语气缓和了几分,“顾管事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整个黑石峒的安危与存亡,我不能偏听一面之词,更不能贸然做出决定,以免给族人带来灭顶之灾。”
顾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岩刚的犹豫,就是他的机会,只要拖延时间,他就能暗中联系顾家援兵,彻底除掉林三等人。
岩刚继续说道:“这样吧。林先生、周姑娘,你们可暂时留在寨中,居住在客楼,由岩桑负责你们的安全;顾管事,你也一并留下。我会立刻派摩崖长老带人前往岭南,核实孙神医的情况与疫毒的真相,同时派另一队人前往江陵,核实林先生所说的陈太医冤案与顾家的恶行。在消息传回之前,你们皆是我黑石峒的客人,但不得离开寨子半步,不得与外界私自联络。你们看如何?”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变相的软禁。林三心中清楚,武陵山到岭南、江陵,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二十天,而家师孙思邈身中奇毒,最多只能支撑十天,根本等不起!更何况,留在寨中,顾文必定会暗中动手,他们几人的处境,可谓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
“大头人!”林三大急,上前一步恳求,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师祖伤势危重,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根本等不起二十天!我们必须尽快赶去岭南,再晚一步,师祖就真的回天乏术了!还请大头人通融一二,让我们即刻南下,事后,我们必当回报贵族的恩情!”
“是啊,岩刚大头人,救人如救火,迟则生变!”周清音也急忙附和,眼中满是焦急,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我师父一生行善积德,从未害过人,如今却身陷险境,还请您发发善心,救救他老人家!”
顾文却在一旁笑道:“大头人处置公允,顾某没有异议。只是,这几位汉人来历不明,又身负朝廷通缉令,若是趁机逃走,或是暗中与外界联络,引来官府或顾家的追兵,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连累黑石峒,可就不好了。”他刻意挑拨,就是想让岩刚加强对林三等人的看管,断了他们逃走的可能。
“放心,我既说了你们是客人,便会保证诸位的安全,也会确保无人能私自离寨。”岩刚语气转冷,显然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不再容任何人反驳,他高声喊道:“岩桑!”
“属下在!”岩桑立刻上前应道,他身着黑色苗服,身材高大魁梧,腰间佩着一把苗刀,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坚毅,是岩刚最信任的手下,也是黑石峒的护卫队长——他向来看不惯顾家商人的虚伪,却碍于大头人的命令,只能听从安排。
“带林先生、周姑娘和顾管事去客楼安置,好生款待,但需加派人手‘保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客楼范围,更不得踏出寨子半步,若是有人擅自行动,格杀勿论!”岩刚的语气不容置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严加看管,才能避免意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