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空地上残留着一堆篝火的灰烬,灰烬边缘还带着些许炭黑,旁边散落着四个啃食干净的野猪骨,骨头上还沾着少许肉丝,另有几片破碎的粗麻布,布料粗糙,边缘磨损严重,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所穿。赵虎伸手触碰灰烬,指尖仍有微温,灰烬表层只有薄薄一层露水,显然熄灭不超过一天。更关键的是,在空地边缘的枫树干上,他发现了一道新鲜的刀刻标记——一个棱角分明的箭头,直直指向西南方向,箭头旁侧还有一道模糊的刻痕,形似“云”字,像是某种商队的商号印记。
“有人!而且刚走不久!”赵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目光扫过四周密林,“看这标记,是专门的引路路标,绝非临时标记。能留下这般规整的标记,要么是常年走山路的商队,要么是猎户,但猎户不会用制式刀具,更不会有商号印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来头不明的队伍。”
“小心靠近,仔细查看,重点留意有没有脚印、排泄物等线索,切记不要暴露行踪。”林三低声吩咐,他的眉头紧锁,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这地方靠近边境,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寻常商队不会来此,除非是走私商队;而顾家追兵行事隐秘,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所以大概率不是追兵。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埋伏,毕竟在这深山之中,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四人猫着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缓缓靠近空地。赵虎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灰烬和兽骨,又顺着箭头指向的方向,在十几步外的另一棵枫树上,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刀刻标记,刻痕新鲜,边缘没有氧化痕迹,显然是刚刻下不久。他用手指量了量刀痕的宽度,又摸了摸刻痕的深度,心中有了更明确的判断。
“是专门的引路标记。”赵虎站起身,指着刻痕分析道,“这刀痕宽约一寸,深度均匀,显然用的是制式横刀,使用者力道沉稳,应该是常年用刀之人,而且经常走这条路,对路线极为熟悉。顾家追兵行事狠辣隐秘,向来不留痕迹,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普通山民猎户引路,通常只用简单的划痕或摆石为记,不会这般规整,也不会用制式横刀。”
“商队?走私的马帮?还是……古滇遗族的人?”林三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古滇遗族常年隐居在岭南深山,擅长在林间留下隐秘标记,只是这标记过于明显,又带着商号印记,不似古滇遗族的风格。这地方靠近边境,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出现这样一支有组织、还会留下路标的队伍,绝非寻常之事,大概率是走私盐铁或药材的商队。
“跟着标记走,看看他们要去何处。但务必保持距离,提高警惕,一旦有异常,立刻撤离。”林三沉吟片刻,当即做出决定。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岭南深山中,跟着前人留下的路标走,总比盲目乱闯要安全些,既能节省体力,也能避开一些未知的危险;但他也清楚,这也可能是一处引他们入局的陷阱,所以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众人循着树上断断续续的箭头标记,在密林中艰难穿行。标记指向的方向始终是西南,恰好与他们前往云雾山、神女峰的目标大方向一致,这让林三心中多了几分疑惑,也多了几分警惕——难道这队伍的目的地,也与云雾山有关?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流声,夹杂着几声模糊的人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也让紧绷了许久的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林三示意众人停下,他率先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同时一愣,脚步也顿了下来——没人想到,在这深山之中,竟会有这样一处人间烟火之地。
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从远处的山谷中蜿蜒流出,涧水潺潺,溅起细碎的水花,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涧水岸边,竟坐落着一个小小的寨子,只有七八间竹木搭建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吊脚楼的柱子是粗壮的楠木,屋顶覆盖着晒干的茅草,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玉米和兽皮。寨子十分安静,只有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在涧边追逐嬉水,笑声清脆,回荡在山谷间;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坐在吊脚楼前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晾晒着兽皮和野菜,手中的动作娴熟而缓慢。吊脚楼样式古朴,与他们之前见过的黑石峒苗寨有些相似,但在屋檐的雕花、栏杆的编织上,又有着细微的差别——黑石峒的吊脚楼栏杆多为直纹编织,而这里的栏杆则是螺旋纹,更显精巧。寨子周围的坡地上,开垦着几块小小的梯田,种着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作物,叶片肥厚,色泽深绿,叶片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阿朵婆婆后来告诉他们,这是苗寨特有的“雾稻”,只适合在云雾缭绕的山坡上生长,是寨民们的主要粮食。
是一个生苗寨子!规模不大,寨民不多,看起来十分封闭原始,与外界极少往来——从寨民的穿着就能看出,他们大多穿着自制的麻布苗服,身上挂着简单的骨饰,眼神中带着几分淳朴,也带着几分对外人的戒备。
而他们一路循着而来的箭头标记,到了寨子附近,便彻底消失了。林三心中的疑惑愈发浓厚:难道,留下这些标记的人,目的地就是这个生苗寨子?若是商队,为何要去这样一个封闭的苗寨?若是古滇遗族,又为何会留下带有商号印记的标记?
“什么人?!”
一声警惕的厉喝突然响起,带着浓重的苗语口音,却用汉话喊出,语气中满是戒备与敌意。只见从寨子旁的树林里,迅速闪出两个手持竹矛、腰挂砍刀的苗人汉子,身形矫健,皮肤黝黑,那是常年在山间劳作、狩猎练就的体魄;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拦住了四人的去路,手中的竹矛紧握,矛尖对准四人,脸上满是戒备之色,仿佛将他们当成了不怀好意的入侵者——白溪峒的苗寨常年与世隔绝,极少有外人来访,而汉人更是罕见,再加上四人身上带着兵刃、还有伤,难免让他们心生警惕。
林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指节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这两个苗人汉子身手不弱,若是真的动手,他们四人带着伤,未必能占到便宜。但他面上依旧保持镇定,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尽量和缓,语速放缓,生怕对方听不懂:“两位请了,莫要误会。我们是从北边雍州来的采药人,在山里迷了路,无意间误入贵寨,并无任何恶意,只求讨一碗水喝,再问问前往云雾山的路,绝不敢打扰各位寨民。”
“采药人?”其中一个苗人汉子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锐利如刀,尤其在林三肩头的旧伤、周清音腰间的白色包扎,以及赵虎、赵豹手中紧握的刀上停留了许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还有几分敌意,“你们这身打扮,可不像普通的采药人。采药人多穿布衣,随身携带药筐,你们却穿着劲装,带着兵刃,还带着刀伤——说,你们到底是谁?来我们白溪峒,究竟想做什么?是不是那些经常在山里游荡、抢我们东西的汉人盗匪?”
白溪峒?林三心中一动,原来这个生苗寨子,名叫白溪峒。他也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敌意——想来,白溪峒的苗民,曾被外来的汉人盗匪骚扰过,所以才会对汉人如此戒备。
“莫要误会,我们绝非盗匪。”林三从容编了个理由,语气诚恳,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实不相瞒,我们在路上遭遇了劫道的山匪,同伴被伤,行李、药筐也被洗劫一空,侥幸才逃出性命。身上的刀,只是为了在深山里防身,对付猛兽和山匪,并无他用。我们确实是采药人,特意进山,想找几味稀有的药材,救治家中重病的长辈,性命攸关,不敢有半句虚言。敢问两位,可知云雾山、神女峰怎么走?”
听到“云雾山”“神女峰”这两个名字,两个苗人汉子的脸色同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戒备之色愈发浓重,甚至多了几分敌意——在白溪峒苗民的心中,云雾山、神女峰是神圣的禁地,也是凶险之地,外人打听禁地,必然是心怀不轨。
“云雾山?神女峰?”先前提问的苗人汉子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警告,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禁地!是山神居住的地方,进去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你们这些汉人,贪婪又无知,不知死活,总想着往禁地里面闯,想偷山神的宝物,简直是自寻死路!我们白溪峒,不欢迎外人,尤其是打听禁地的外人!赶紧走!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两个苗人汉子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竹矛,矛尖直指林三四人,气势逼人,身上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动手,一场冲突似乎一触即发。赵虎、赵豹也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对方,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
林三连忙抬手,示意赵虎、赵豹不要冲动,他知道,这个白溪峒的苗人,对汉人本就戒备,再加上他们打听禁地,更是触怒了对方。他还想再上前解释几句,缓和气氛,忽然,寨子里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急促的呼喊声、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紧张局面。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个苗人匆匆搀扶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一间吊脚楼里快步走出,向寨子后方的祭司屋赶去。那汉子面色潮红如烧,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他的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早已化脓溃烂,红肿发黑,毒素顺着血脉蔓延至小臂,皮肤下还能看到黑色的脉络,身体还在不停抽搐,嘴角溢出少许黑色的涎水,显然伤势极重,且中了剧毒,已然到了危急关头,稍有耽搁,便会性命不保。
“阿达哥又发作了!快!快去请阿朵婆婆!”有人用急促的苗语喊道,语气中满是焦急,眼眶通红——阿达是白溪峒最好的猎手,为人憨厚善良,平日里对寨民们十分照顾,寨民们都很敬重他,如今看到他这般模样,每个人都心急如焚。
拦路的两个苗人汉子,也忍不住焦急地回头张望,握着竹矛的手,力道也松了几分,眼神中满是担忧——阿达是他们的族人,也是他们的伙伴,他们此刻心中最牵挂的,是阿达的性命。周清音医者本能发作,看到那重伤中毒的汉子,早已忘了自身的腰伤,忘了眼前的紧张局面,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他伤口化脓中毒,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再拖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我是大夫,懂医术,让我看看他,或许能救他!”
两个苗人汉子一愣,脸上满是怀疑,目光在周清音身上来回打量——眼前这个汉人女子,容貌清丽,身形纤细,还带着伤,看起来弱不禁风,怎么看都不像是懂医术的人,更别说治好阿达的剧毒了。就在这时,那重伤的汉子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口中吐出白沫,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气息也微弱下去,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眼看就不行了。
“让她看!”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苗服、身上挂着各种骨饰和晒干草药的老妪,在一名年轻少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她头发花白,挽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根兽骨簪子,满脸皱纹,却精神矍铄,眼神十分锐利,周身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她便是白溪峒的祭司,阿朵婆婆,不仅掌管着寨中的祭祀,还精通苗医,是寨民们心中的“守护神”。阿朵婆婆看了一眼周清音,目光在她手中的药箱上停留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阿达,当机立断,对周清音沉声道:“汉人姑娘,你真有办法救他?若是救不好,你也别想活着离开白溪峒!”
“我尽力!”周清音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也顾不上腰间传来的钻心疼痛,快步走到那重伤汉子身边,蹲下身子,迅速检查起来。林三、赵虎和赵豹也紧随其后,警惕地注意着周围苗人的反应,以防有人突然发难——他们知道,周清音这一出手,若是成功,便能化解与苗民的矛盾;若是失败,他们四人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周清音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先是仔细查看了阿达手臂上的伤口,鼻尖微微动了动,嗅了嗅伤口散发的气味,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和额头,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他伤口沾染的是‘腐骨毒’,这种毒多生长在深山腐木之中,若是被猛兽抓伤后沾染,毒性会迅速侵入体内,腐蚀经脉、伤及心脉。再拖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必须立刻放血排毒,剜去腐烂的皮肉,再外敷内服解毒药,才有一线生机!”
“需要什么东西?”阿朵婆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问道,语气中已然多了几分信任——她知道“腐骨毒”的厉害,也看出周清音的手法娴熟,不像是骗人的。
“热水,干净的粗布,一把锋利的小刀,还有……酒,越烈越好!”周清音语速极快,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自己的药箱。她快速取出金针和几个装着药粉、药丸的小药瓶。
阿朵婆婆立刻转头,用流利的苗语对身边的寨民吩咐了几句,语气急切。寨民们不敢耽搁,匆匆跑开,片刻功夫,便将周清音需要的东西全部备齐:一壶滚烫的热水,几块干净的粗布,一把磨得锋利的苗刀,还有一壶浑浊的苞谷酒,酒气浓烈,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周清音让林三上前帮忙,按住不停抽搐的阿达,随后取出金针,手指灵活,快速刺入阿达身上的合谷、内关、足三里等几处穴道——这几处穴道能暂时稳住气血,减轻疼痛,也能阻止毒素进一步扩散。
紧接着,她拿起苗刀,倒入苞谷酒,仔细清洗干净,又放在火上反复烘烤消毒,火光映着她清丽却坚毅的脸庞,没有丝毫畏惧。随后,趁着阿达被穴道控制、挣扎减弱的间隙,她手法快准稳地划开他手臂上的伤口,乌黑腥臭的脓血立刻涌了出来,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周围的苗民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甚至有几个孩童吓得躲到了成人身后。周清音没有丝毫犹豫,继续用苗刀,小心翼翼地剜去伤口周围发黑腐烂的皮肉,每剜一下,阿达便痛得发出一声嘶吼,身体剧烈挣扎,青筋暴起,全靠林三和赵虎死死按住,才没有挣脱。周清音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伤口和手中的刀,动作始终沉稳、精准。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周清音才将伤口清理干净——伤口处的腐肉被彻底剜去,露出了新鲜的红肉,虽然依旧狰狞,却已经没有了黑色的毒素。她迅速洒上自己配制的解毒生肌药粉,这药粉是孙思邈传授给她的秘方,用多种解毒草药研磨而成,药效极强;又用煮过的干净粗布,将伤口仔细包扎好,松紧适度,既能止血,又能透气。随后,她取出两粒通体莹白的“解毒丹”,这是她特意为应对剧毒准备的,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给阿达灌了下去。
一番施为下来,周清音也累得脸色发白,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变得干裂,腰间的伤势因为过度用力,再次发作,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身体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林三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低声说道:“师叔,感觉怎样了。”周清音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说道:“没事,先看看他的情况。”
说来也奇,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气息微弱、抽搐不止的阿达,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抽搐停止了,脸色也稍微好转了一些,不再是青紫之色,渐渐泛起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已然脱离了生命危险。阿朵婆婆上前,伸手摸了摸阿达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赞许。
周围围观的苗人,包括那两个拦路的苗人汉子,看向周清音的眼神,瞬间从最初的怀疑、戒备、敌意,变成了惊讶、敬佩与感激,眼中再也没有了丝毫恶意。有几个苗民,甚至对着周清音躬身行礼,口中说着感激的苗语——在他们心中,能救阿达性命的人,就是他们的恩人。
“阿达的命,保住了。”阿朵婆婆弯腰,仔细查看了阿达的状况,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后转过身,对着周清音郑重地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苗人礼节——这是苗民对恩人最高的敬意,“多谢你,汉人姑娘。你的医术,十分高明,比我这老婆子强多了。”
因为周清音出手救下了阿达,白溪峒的苗人对林三四人的态度,彻底缓和了下来。阿朵婆婆亲自将他们请进了寨子,安排在一间空闲的吊脚楼里休息,这间吊脚楼原本是阿达的住处,干净整洁,铺着晒干的稻草,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阿朵婆婆还特意让人送来了吃食和干净的清水。
“阿达是我们寨子里最好的猎手,也是最能干的小伙子。”阿朵婆婆坐在竹椅上,叹息着说道,看向周清音的目光,满是赞许,“五天前进山追一只受伤的云豹,那云豹十分凶猛,阿达为了保护寨里的孩子,不小心被那畜生的爪子划伤了手臂。当时他没当回事,只是用寨里的草药简单包扎了一下,谁知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热,伤口也慢慢溃烂,我用了寨里所有的草药,试了所有的方法,都没好,他的身子也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微弱。今天要不是你们,他恐怕……早就没了性命,我们白溪峒,也就少了一个能保护大家的好猎手。”
阿朵婆婆顿了顿,又问道:“姑娘,你的药很灵,手法也十分奇特,与我们苗医的疗法截然不同,想必是跟汉人里很高明的大夫学的吧?你的师父,是谁?”
“家师姓孙,常年在各地行医,救死扶伤,教了我一些粗浅的医术。”周清音谨慎地答道,眼神微微闪烁——她没有透露孙思邈的真名,也没有说孙思邈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一来是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是遵循孙思邈的叮嘱,行事低调,不张扬。
“孙?”阿朵婆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道,“难道是那位医术通神的孙神医?”周清音心中一惊,连忙摇头,说道:“婆婆误会了,家师只是一位普通的游方郎中,并非什么神医,只是常年行医,积累了一些经验罢了。”阿朵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周清音不愿多说,她也不便强求。随后,她转而说起了正事,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们之前打听云雾山、神女峰,是为了采药?采什么药?我必须提醒你们,那里真的很危险,不仅山高路险,毒虫猛兽遍地都是,传说中,还有‘泉灵’‘树精’在那里守护着,而且那里还有古滇遗族的人活动,他们性情残暴,排外得很,外人一旦靠近,就会被他们杀死。我们白溪峒的人,平日里也只敢在山林外围活动,轻易不敢深入云雾山腹地。”
林三与周清音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这是获取云雾山、神女峰相关信息的绝佳机会。林三沉吟片刻,斟酌着语气说道:“不瞒阿朵婆婆,我们此次进山,确实是为了寻找两味非常罕见的药材,用来救治一位重病之人,性命攸关,我们也是万般无奈,才冒险进山。一味药材,可能生长在神女峰附近有热泉的地方,形似莲花,从地里涌出,花色金黄,名叫地涌金莲;另一味更难寻,是千年龙血树受伤后,凝结而成的赤红树脂,名叫龙血竭。不知婆婆,可曾听闻过这两味药材?”
阿朵婆婆听到“地涌金莲”和“龙血竭”这两个名字,苍老的脸上,皱纹愈发深刻,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传来。
“地涌金莲……龙血竭……”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还有几分警告,“你们要找的这两味药,不是普通的药材,是……沾染了神性与诅咒的东西,寻常人,根本碰不得,碰了,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神性与诅咒?”林三心中一动,向前微微倾身,眼神中满是疑惑,示意阿朵婆婆继续说下去——他虽然听说过地涌金莲和龙血竭的稀有,却从未听说过它们与“神性”“诅咒”有关。
“传说,神女峰下的热泉,是山神沐浴的地方,那热泉的水,能治愈百病,却也能夺走性命,凡人不得轻易靠近,否则会触怒山神,招来灾祸,轻则重伤,重则殒命。”阿朵婆婆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虔诚,眼神中满是敬畏,“那地涌金莲,是山神的眼泪所化,百年才会出现一次,只生长在热泉旁边,确实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它本身也带着剧毒,采摘之时,若是心不诚,或是时机不对,它会立刻枯萎,化为一滩毒水,触之即死。而且,那热泉旁边,还有‘泉灵’守护,‘泉灵’是山神的使者,身形似鱼非鱼,似蛇非蛇,能操控水流,非请莫入,强行靠近,只会被‘泉灵’拖入热泉,尸骨无存。”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又说起了龙血竭,语气愈发凝重:“至于龙血竭,那是古滇国祭祀太阳神的圣树上,才能凝结的‘神血’。古滇国在百年前,因为内乱而灭亡,族人分散在深山之中,他们的后裔——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古滇遗族’,一直守护着最后的几棵龙血树,将龙血竭视为圣物,绝不外传,也绝不允许外人觊觎。古滇遗族的人,手段狠辣,外人若是敢觊觎龙血竭,一旦被他们发现,就会被下最可怕的‘噬心蛊’,蛊虫入体,啃噬心脏,死状凄惨,万劫不复。而且,龙血树生长在哀牢山最深处,那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布,普通人根本靠近不了。”
林三和周清音听得心头沉重,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凝重与担忧。他们原本只知道这两味药材稀有,却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如此神秘的信仰、守护灵和排外的遗族,获取的难度,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不仅要面对深山的危险,还要应对“泉灵”的守护,还要躲避古滇遗族的追杀,简直是九死一生。
“婆婆,那古滇遗族,如今居住在何处?神女峰下的热泉,又该如何寻找?”周清音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孙思邈在白云观命悬一线,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耽搁,每多浪费一天,孙思邈的危险就多一分。
阿朵婆婆缓缓摇头,说道:“古滇遗族行踪诡秘,居无定所,从不与外界往来,他们擅长在深山之中隐藏踪迹,搭建隐秘的营地,据说,他们隐居在哀牢山最深处的‘万蛊谷’,与世隔绝,外人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就算找到了,也很难活着出来。神女峰在云雾山主脉的南侧,那里终年云雾笼罩,山峦险峻,悬崖峭壁林立,还有很多天然的陷阱,具体的位置,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大概的方向——从白溪峒出发,往西南方向走,穿过鬼哭涧,再翻过两座大山,就能到达云雾山主脉,神女峰就在主脉的最南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忧心,还有几分恐惧:“而且,最近这山里,很不太平。除了寻常的猛兽毒虫,还有一些外来的汉人,带着刀剑弓箭,也在云雾山、神女峰一带活动,行事凶狠,手段残忍,他们到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还在山里布下了很多毒物,毒死了不少山中的兽类,也毒死了我们寨里几个进山采药的人。我们寨子的人,都尽量避开那片区域,不敢招惹他们。我怀疑,阿达手臂上的毒,不单纯是云豹的豹毒,可能还沾染了那些外来汉人布下的毒——那些人的手段,狠得很,根本不顾及我们这些寨民的性命。”
外来的汉人?带着刀剑弓箭?还在神女峰一带活动?林三和赵虎心中同时警铃大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愤怒——不用想,这些人,一定是顾家派来的追兵!他们果然也派人进山搜寻,而且比他们来得更早,不仅提前设下了埋伏、布下了毒物,还伤害了无辜的苗民,就是为了阻止他们获取地涌金莲,断了孙思邈的生路,斩草除根!赵虎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怒火,低声骂道:“顾家的狗贼,真是丧尽天良!”林三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们必须先弄清楚顾家追兵的具体情况,才能制定应对之策。
“婆婆,您可知那些外来的汉人,有多少人?大概在什么位置活动?他们的穿着、打扮,有什么特点?”林三急切地问道,这些信息,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他们后续的行程,甚至是性命,只有弄清楚这些,他们才能避开追兵,顺利找到地涌金莲。
“具体有多少人,我不清楚。”阿朵婆婆摇了摇头,说道,“但前几天,有一个从云雾山那边逃回来的采药人,路过我们寨子,他说他在鬼哭涧附近,看到过那些人的营地,起码有二三十人,装备精良,个个身手矫健,腰间都挂着一块黑色的令牌——想来,他们就是同一个家族派来的人。他们好像还在鬼哭涧的水里投了毒,涧里的鱼兽,死了一大片,水面上飘着很多死鱼、死兽,散发着刺鼻的臭味,现在那片的涧水,根本不能喝,碰都不能碰,沾到皮肤上,都会起红疹、发痒。”
阿朵婆婆脸上满是忧心忡忡:“我们白溪峒人少力弱,全靠狩猎、采药为生,根本不敢招惹那些人,只能尽量避开他们活动的区域。你们若是真的要去神女峰,千万要小心,那些人,杀人不眨眼,只要看到外人,就会动手,我们寨里已经有两个人,因为不小心靠近他们的营地,被他们杀死了。”
鬼哭涧?林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光是听着,就透着一股阴森诡异——据说,鬼哭涧两岸的悬崖上,常年有阴风呼啸,风声酷似鬼哭,因此得名,那里地势险峻,涧水湍急,还有很多天然的陷阱,本就是一处凶险之地,如今又有顾家追兵驻守,更是雪上加霜。
“多谢婆婆告知,这份恩情,我们没齿难忘。”林三郑重地向阿朵婆婆拱手道谢,语气中满是真诚——这些信息,不仅确认了顾家追兵已经进山,还知道了他们的大致位置、人数和标志,也让他们能够提前做好防备,避开不必要的危险。
阿朵婆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西斜,余晖洒在吊脚楼的屋顶上,泛起淡淡的金光,说道:“今天你们救了阿达,是我们白溪峒的恩人,不必这么客气。天色不早了,山里的夜晚很危险,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好好养养伤势,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明天一早,我让寨子里熟悉附近山路的小伙子,带你们一程,寨子的人对附近数十里的山林了如指掌,知道哪些地方有陷阱,哪些地方有毒虫,能帮你们避开一些明显的危险,送你们到鬼哭涧的外围。再往里,就是云雾山腹地了,危险重重,我们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只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林三等人心中大喜,连忙再次道谢。有了白溪峒本地人的向导,他们不仅能节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能避开许多深山里的未知危险,比如天然陷阱、有毒瘴气、凶猛猛兽,更能避开顾家追兵的巡逻,无疑是给他们的行程,增添了一份保障。
“感激不尽!多谢阿朵婆婆!大恩不言谢,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们必定报答您的恩情!”林三、周清音等人齐声道谢,语气中满是真诚。
当晚,他们住在干净整洁的竹楼里,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食物,身上的伤势,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简单的处理。这是他们离开黑石峒后,最安心、最安稳的一晚。白溪峒的苗人,虽然对外人戒备心重,但却极为知恩图报,对他们十分友善,时不时有人送来新鲜的野果和草药,叮嘱他们好好养伤,几个孩童还拿着自己采摘的野花,送到周清音面前,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好看,给你。”看着孩童们淳朴的笑容,周清音心中一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夜深人静,寨子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月光洒在竹楼的屋顶上,一片静谧,只有涧水潺潺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林三却难以入睡,他独自站在竹楼的窗边,望着外面月色下静谧的苗寨,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群山轮廓,心中思绪万千,五味杂陈。
神女峰,地涌金莲,守护热泉的泉灵,顾家的伏兵,还有那些被顾家追兵毒死的无辜苗民……
古滇遗族,龙血竭,神秘的蛊毒诅咒……
孙师祖在白云观,命悬一线,急需药材救治,他不能有丝毫耽搁……
朝堂之上,那隐藏在暗处的阴影——顾家,还有与顾家勾结的朝堂势力,虎视眈眈,一心想除掉孙师祖,除掉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前路迷茫,杀机四伏,想要获取地涌金莲和龙血竭,救出孙思邈,揭穿朝堂阴谋,为陈太医昭雪,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能活着走出这片深山。
但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想起这一路上,无数人为了帮助他们,付出的牺牲与努力,都让他没有退缩的理由。他必须咬牙前进,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最终会粉身碎骨,他也绝不会回头,一定要完成嘱托,救出孙师祖,揭穿阴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阿朵婆婆便如约安排了一个名叫“阿山”的年轻苗人,做他们的向导。阿山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身形健壮,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分淳朴的笑容,眼睛明亮而机灵,身上穿着麻布苗服,腰间挂着一把小小的苗刀,背上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一些草药和干粮。阿山从小在山里长大,对附近数十里的山林,了如指掌,说起山路来,头头是道,哪里有捷径,哪里有陷阱,哪里有毒虫,他都一清二楚。
“林先生,周姑娘,你们放心!”阿山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憨厚,还有几分自豪,“鬼哭涧那片我熟得很,知道有条隐蔽的小路,可以绕到涧水上游,避开那些外来汉人的营地,不会被他们发现的!而且那条小路,没有什么陷阱,也很少有毒虫,我一定安全把你们送到鬼哭涧外围,还能帮你们找一些解毒的草药,防备那些人的毒物!”
林三等人再次谢过阿朵婆婆和寨民们,与他们挥手告别——阿朵婆婆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干粮和苞谷酒,叮嘱他们一路上小心,若是遇到危险,就尽量往白溪峒的方向跑,寨民们会尽力帮助他们。随后,在阿山的带领下,他们离开了宁静安和的白溪峒,再次踏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茫茫岭南山林。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神女峰,鬼哭涧,地涌金莲!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无论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必须一往无前,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退缩。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白溪峒不到半个时辰,几个穿着与苗人截然不同、身形矫健、神色阴鸷的汉子,悄然出现在了白溪峒的寨外。他们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顾”字,手中拿着一幅画像,正拉着几个早起的寨民,低声询问着什么,眼神锐利,语气凶狠,若是寨民们回答得慢了,他们便会拔出刀,威胁寨民——画像上,画的正是林三、周清音、赵虎和赵豹四人的模样,画得栩栩如生,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的。他们,正是顾家的追兵,为首的是顾家的护卫统领,他心狠手辣,擅长追踪,终究还是追了过来,而白溪峒的苗民,也因为他们的到来,陷入了新的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