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在噩梦中沉浮一夜,恍惚间立于一座巨型山洞之前。洞口幽暗深邃,内里传出铁链拖拽之声,一下一顿,沉闷而滞涩,似有被禁锢之物在深处挣扎,欲破笼而出。他掌心紧攥青蚨令,木牌滚烫灼人,竟将掌心烫得泛起燎泡,他却不敢有半分松手。
只因身后立着两人。
左侧是慧能,一身僧衣洁净规整,双手合十,眼眸盛满悲悯,嘴角却噙着一抹他读不透的诡笑。右侧是玄机子,道袍残破不堪,手持一柄桃木剑,剑尖滴落的鲜血在地面汇成两个刺目大字:复仇。
两人同时向他伸出手,异口同声道:“给我令牌。”
声音重叠交织,如古寺大钟同时轰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颤。他转身欲逃,脚下却已是悬崖峭壁,低头望去,崖底正是那条河流,书生的尸体漂浮在水面,双目圆睁,直直地望向他,目光空洞而怨毒。
惊悸之下,他猛然惊醒。
天尚未破晓,窗棂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更夫刚敲过四更,梆子声穿透寂静的夜空,传得悠远绵长。林三浑身被冷汗浸透,僧衣紧紧黏附在肌肤上,他撑起身大口喘息,胸口起伏剧烈,宛若刚跑完一场百里奔袭。
梦境中的场景仍在脑海中盘旋:幽暗的山洞、滞涩的铁链、滴血的桃木剑,还有书生那死灰般的面庞。他摸索着下床,在黑暗中倒了一碗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凉水从喉咙直抵胃腑,带来刺骨寒意,方才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睡意已然全无。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禅房的黑暗,将狭小的空间照亮。两块青蚨令并排置于案上,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一块得自慧能,一块源自玄机子,形制纹路分毫不差,宛若孪生,却教人无从分辨真伪,亦难断清善恶归属。
他拾起一块,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木牌触感光滑温润,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三十年前,孙思邈铸就这三块令牌之时,是否曾预料到它们会引发这般滔天风波?
慧能的话语在耳畔回响:“玄机子已经不是当年的玄机子了。”而玄机子的声音亦随之浮现:“慧能把秘密永远埋藏。”
谁在说谎?亦或两人皆在欺瞒?他无从知晓,只清楚自己必须做出抉择,而抉择的时刻,便在今日。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色渐明。林三吹熄油灯,躺回床榻,睁着双眼静待天明,脑海中思绪如乱麻缠绕,寻不到半分头绪。
晨钟声响彻寺院,他起身、穿衣、洗漱,动作机械僵硬,宛若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以一盆清水为镜,水中映出的面容苍白如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林三,你这模样,倒像个鬼魅。”他对着水中的自己低语,用的是现代汉语——在这个时代,唯有此刻的自言自语,能让他得以畅快言说。
走出禅房,晨间的寒气扑面而来。秋日的清晨已染霜意,僧人们陆续向大殿行去,脚步声窸窣作响。明空瞥见他,脚步一顿,面露诧异:“你……脸色……很糟。”明空一边比划,一边问道,“病了?”
林三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比出“未曾睡好”的手势。“慧能师叔祖,有……安神汤。”明空说道,“我……帮你去取。”林三连忙摆手回绝,他此刻不愿见慧能,至少在做出抉择之前,不愿与之相见。
早课之上,众僧诵经声此起彼伏,林三跪在角落,双目微闭,耳畔却一句经文也未曾入耳,满脑子皆是玄机子的嘱托——若平安无事,便在寺门外柳树上系一根红布条。今日,那柳树上会有红布条吗?若有,他该如约前往吗?若没有,又意味着什么?
早课结束后,林三随众人前往斋堂,稀粥、馒头与咸菜摆在面前,他却食不知味,机械地往口中递送。明空坐在他对面,几次欲言又止,见他心神不宁,终究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
餐后,轮到林三清扫茅厕。他拿起扫帚走向后院,只觉今日的茅厕格外肮脏——或许不过是心绪使然。他机械地清扫、冲洗、撒灰,动作迟缓,似在刻意拖延时间。
清扫完毕,本应去后院整理药材,他却并未动身。握着扫帚假装继续打扫,脚步缓缓挪向前院。寺门敞开着,几位香客往来穿梭,知客僧在门旁昏昏欲睡。他走到门边,佯装扫地,目光却不住瞟向门外那棵大柳树。
柳枝在晨风中轻摇,枝条低垂,绿意依旧,却不见半分红布条的踪迹。他逐根枝条细细查看,终究一无所获。是约定的时辰未到?还是……玄机子出事了?
心跳骤然加速。玄机子说过“明日这个时候”,此刻尚是清晨,或许要等到正午?他无从判断,唯有静待。
他继续扫地,从前院扫至后院,又从后院扫到菜园。明空正在菜园浇水,见他这般,开口问道:“你不去整理药材?”林三比划示意,待扫完地便去。“慧能师叔祖,在等你。”明空补充道,“他说,今日教你针灸。”
针灸。林三心中一动。慧能曾应允教他医术,从辨识药材起步,再习针灸,而后研习方剂。这本是他作为一名哑巴僧人的安稳生计规划:学医救人,平淡度日。若不曾触碰那方玉玺,若假装对所有秘密一无所知,他或许真能循着这份规划安稳过活。
可这世间,哪有这般侥幸?危险早已悄然逼近:河边殒命的书生、寺外潜藏的监视者,还有慧能与玄机子之间未解的恩怨,他早已无从置身事外。
“林三。”慧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三手腕一抖,扫帚险些脱手落地。他转过身,见慧能立于菜园门口,手中提着一个布包。“过来。”慧能吩咐道。
林三放下扫帚走上前,慧能解开布包,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异,在晨光下泛着凛冽寒光。“今日教你用针。”慧能抽出一根中等长度的银针,“此为毫针,最为常用。看好了。”
他走到菜园旁的针灸木人前——那木人周身标注着穴位,是专供练习针灸之用。慧能指尖捏针,手腕轻抖,银针精准刺入木人的合谷穴,入肉三分,不偏不倚。“手要稳,心要静。”慧能说道,“针乃手之延伸,心之所向,针之所至。”
他拔出银针递予林三:“你试试。”林三接过银针,针身纤细轻渺,握在手中却似坠千斤。他捏着银针对准木人合谷穴,手腕控制不住地颤抖。
“为何颤抖?”慧能眉头微蹙,“连针都握不稳,何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林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回想慧能方才的动作:手腕放松,指尖攥紧,快进快出。
他凝神刺下,针尖却偏了方向,落在穴位旁侧。“重来。”慧能面色平静无波。林三拔出银针再刺,依旧偏斜。“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至第十次,针尖才勉强刺入穴位,却入肉过浅,针身仍在微微晃动。慧能望着他,轻轻叹息:“你心不静。”
林三垂首不语。诚然,他心乱如麻,脑海中满是红布条、青蚨令、玉玺与山洞的幻象。“学医最忌心浮气躁。”慧能谆谆告诫,“心不静则针不准,轻则治症无效,重则伤及病患。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回去将《针灸甲乙经》第一卷抄录十遍,抄完之时,心自会静。”
《针灸甲乙经》乃是针灸学的经典典籍,林三曾在游戏资料中见过其名,却未曾细读。慧能令他抄录,既是惩戒,亦是助他静心之法。他点头应下,接过慧能递来的书卷与纸笔,返回禅房。
铺开宣纸,研墨润笔,提笔之际,才见书卷上皆是繁体竖排文字,无半点标点。他勉强能辨认部分字句,多数却晦涩难懂。即便如此,也只得硬着头皮抄录,字迹歪歪扭扭,宛若蚁行。
“凡刺之道,必先治神……”神?何为治神?“五脏已定,九候已备,后乃存针……”字句佶屈聱牙,令人费解。他抄得头昏脑涨,奇妙的是,纷乱的心绪竟渐渐平复。那些萦绕心头的烦忧——红布条、青蚨令、玉玺——皆被挤至思绪角落,脑海中只剩这些晦涩的古文。
原来抄书果真能静心,并非因内容有趣,恰恰是因其枯燥乏味,令人只得专注于字句之间,无暇顾及其他。他抄录了整整一上午,手腕酸痛,双眼昏花,宣纸上落满了潦草的字迹。遇着不认识的字,便照着轮廓描摹,宛若画符一般。
正午时分,明空前来唤他用餐。林三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腕,走出禅房。途经寺门时,他仍忍不住望向那棵柳树——依旧没有红布条。
午餐仍是稀粥与馒头,他吃得极快,只想尽快返回禅房继续抄书——并非出于好学,而是惧怕一旦空闲,那些烦忧便会再度涌上心头。
刚放下碗筷,慧能便叫住了他:“下午随我出门一趟,去山中采药。有些药材寺中不备,需亲自上山采摘。”林三一愣,出门?此刻?可红布条的事还悬而未决……“怎么?不愿去?”慧能注视着他。林三连忙摇头,比划示意书卷尚未抄完。“归来再抄不迟。”慧能语气不容置喙,“此等药材唯有秋日此时采摘,药效最佳,错过便要再等一年。”林三只得点头应允。
餐后,慧能背上竹篓,手持药锄,林三亦背起一个小竹篓紧随其后。出寺门时,他最后望了一眼柳树,依旧空空如也。心不由得沉了下去——玄机子是出事了?还是改变了主意?又或是……红布条已被人取走?
他不敢深想,快步跟上慧能的脚步,向山中行去。
此次前往的并非寺院后山,而是另一座山峦,距慈恩寺更远,山路也愈发崎岖难行。慧能步履矫健,林三紧随其后,渐渐气喘吁吁。“此山名栖霞山,因晚霞映照山顶时,形如栖凤而得名。”慧能边走边道,“山中生长着几种珍稀药材,别处难得一见。”
林三点头应和,心思却全然不在药材之上,红布条的事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行至半山腰,慧能停下脚步,指向一处崖壁:“你看那里,那丛开着紫色小花的,便是石斛。具滋阴清热、生津养胃之效,乃是一味良药。”
崖壁陡峭险峻,石斛生长在石缝之中,距地面两丈有余。“我去采摘。”慧能放下竹篓,从其中取出一卷绳索,一端系于身旁的树干上,另一端缠绕在自己腰间,“你在此等候,切勿乱走。”
林三点头,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静待。山风裹挟着寒意吹拂而来,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悠远绵长。静坐片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并非周遭寂静,而是一种被窥视的压迫感。这般感受他在现代也曾有过:独自走在夜路,总觉身后有人尾随,回头却空无一人,可那份不适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陡然转身回望,身后是茂密的树林,枝叶交错,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景象。可他分明能察觉到,那片幽暗之中,有一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
“谁?”他下意识地开口,脱口而出的却是现代汉语。话音刚落便猛然惊醒,连忙闭口不语。回应他的只有风吹树林的沙沙声,别无他响。是错觉吗?还是真有不速之客?
他站起身,握紧了慧能留下的药锄防身,脚步小心翼翼地向树林走去。树林中光线愈发昏暗,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脚踏其上,发出软绵绵的声响。前行十余步后,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隐约听到细微的响动——似是脚步声,正踏着落叶缓缓靠近,窸窸窣窣,愈发清晰。
“出来。”他改用唐音低喝,声音微微发颤。依旧无人应答。他继续向前,药锄横在胸前,又走了数步,地面上赫然留着一摊血迹,已然干涸发黑,边缘还残留着拖拽的痕迹,蜿蜒伸向树林深处。
林三心中一紧,循着痕迹快步前行。痕迹时断时续,或为零星血滴,或为被压倒的杂草,或为折断的树枝。行至约五十步处,痕迹在一棵大树下消失不见。树下靠着一人,身着残破道袍,浑身沾满血迹,头颅低垂,正是玄机子。
林三快步冲上前,蹲下身探向玄机子的鼻息——尚有微弱气息,却已岌岌可危。玄机子脸上伤痕累累,额头一道伤口已然结痂,胸前道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血。
“玄机子!”林三轻轻摇晃他的身体。玄机子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望见林三,他唇瓣翕动,似有言语,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林三急忙从怀中取出水囊——那是慧能为他准备的路上饮水,他扶着玄机子的脖颈,缓缓喂他喝下几口。
玄机子喝罢,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咳出点点血沫。林三比划着问道:“谁……干的?”玄机子缓缓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快……走……他们……在附近……”
“谁?”林三追问。玄机子却未作答,目光落在林三腰间的竹篓上。林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竹篓底层,用布包裹着的两块青蚨令正贴身存放——他始终将令牌带在身边,不敢有丝毫疏忽。
玄机子伸出颤抖的手,指向竹篓。林三心下了然,取出布包打开,两块青蚨令显露出来。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拼尽最后气力,抓住了其中一块——正是他先前赠予林三的那一块。
“这……是……假的……”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给你……那块……是……假的……真的……在……陈……”话语未落,他的手臂便无力垂下,双眼圆睁,瞳孔却已涣散无光。
林三怔怔地僵在原地。假的?玄机子赠予他的竟是假令牌?那真令牌何在?“在陈……”莫非是指陈老鬼?陈记香烛铺的那位老者?
思绪尚未理清,树林中再度传来声响,此次并非脚步声,而是交谈声,且正快速逼近。“仔细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血迹到这儿就断了,肯定就在附近!”“分头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三心头一紧,追兵已然至矣!他看了看玄机子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假令牌是否要留下?真令牌既在陈老鬼处,他必须尽快取来。可眼下,如何脱身才是首要之事?
脚步声愈发迫近,林间已能瞥见几道晃动的人影。至少三人,皆身着黑色劲装,手持利刃。林三当机立断,将假令牌塞回玄机子手中,真令牌则贴身藏好,又抓起一把尘土抹在面颊,胡乱抓散发丝,随即躺倒在玄机子身侧,闭目装死。
他刚躺稳,三人便已赶到。“在这里!”一人低喝出声。林三眯起双眼,从睫毛缝隙中窥探——三人皆蒙着面,仅露出双眼,为首者身形高大,手中钢刀的刀尖还在滴落鲜血。
“死了?”一名矮个子喽啰用脚踢了踢玄机子的尸体。高个子蹲下身子,探了探玄机子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沉声道:“死了。”“妈的,白追了这么远。”另一人咒骂道,“还以为能抓个活口回去复命。”
“搜搜他身上有没有东西。”高个子吩咐道。矮个子立刻在玄机子身上摸索,很快便掏出了那块假令牌,递上前道:“头儿,找到了这个。”高个子接过令牌细看片刻,随即揣入怀中:“还有别的吗?”“没了,就这一块破牌子。”“仔细搜!”矮个子又反复摸索了一遍,摇头道:“确实没有了。”
高个子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当落在林三身上时,脚步顿了顿。林三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连大气也不敢喘。“这儿还有个和尚。”矮个子用刀尖指着林三,“死的活的?”
高个子走上前,蹲下身子探向林三的鼻息。林三拼尽全力放松身体,伪装出昏迷的模样——他曾在电视剧中见过,死人无呼吸、身体僵硬,可他无法做到完全屏息,只能将呼吸压至极致微弱。“还有气,只是昏迷了。”高个子说道。
“杀了他,免得节外生枝。”矮个子提议。高个子犹豫片刻,摇头道:“不必,不过是个过路的和尚,杀了反而惹麻烦。走,回去复命。”“那这老道的尸体怎么办?”“扔在这儿喂狼。”高个子语气冰冷,“反正无人知晓。”
三人又在附近搜寻了一圈,确认无其他踪迹后,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林间。林三仍不敢贸然起身,又躺了片刻,直至彻底听不到任何声响,才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再度浸透了僧衣。方才那一瞬间,他已然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望向玄机子的尸体,老道双眼依旧圆睁,望向天空,目光空洞。林三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双眼,低声道:“安息吧。”
站起身,他检查了一番自身,除了脸上的尘土,并无大碍,竹篓与药锄也都还在。此地不宜久留,追兵或许还会折返。他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下脚步,回望向那片灌木丛——就这样将玄机子的尸体留在此处喂狼吗?纵然玄机子或许欺骗过他,可终究曾为他指点迷津,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折返回来,用尽全身力气将玄机子的尸体拖至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用落叶与杂草将其掩盖。虽简陋粗疏,却也能暂且避免被野兽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已累得腰肢发酸,却不敢片刻停歇。辨明方向后,快步向慧能采药的崖壁方向奔去。
抵达崖壁下时,慧能恰好采完石斛顺着绳索下来,见林三满头大汗、满脸尘土的模样,不由得一愣:“怎么了?”林三指向树林方向,急切地比划着:有人、死人、道士。
慧能脸色骤变:“是玄机子?”林三点点头。“带我去看看。”林三在前引路,两人很快回到那处灌木丛,慧能掀开落叶,望见玄机子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是谁干的?”慧能问道。林三比划着回应:三人、蒙面、持刀。“他们说了什么?”林三回想片刻,继续比划:搜身、拿走令牌、说要回去复命。
慧能的脸色愈发凝重,他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玄机子身上的伤口。那道致命刀伤极深,乃是军中制式横刀所致,除此之外,还有几处剑伤,招式刁钻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是高手所为。”慧能低声道,“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玄机子来的,绝非劫财,而是灭口。”
林三缓缓点头,他亦有同感。那些人目的清晰,便是要置玄机子于死地,取走令牌不过是顺手为之。
“令牌……”慧能抬眼望向林三,语气沉凝,“被他们取走了?”
林三稍一迟疑,缓缓颔首。他终究未曾道出真相——真令牌仍在自己身上,此刻绝不能泄露半分。
慧能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眸色黯淡:“果然如此。他终究没能躲过这一劫。”
“您可知是谁害了他?”林三艰难地抬手比划,字句间满是迟疑。
慧能缓缓摇头:“尚不可知。但能调动军中好手行凶,此人身份定然不简单。”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郁,“长安城内,欲置他于死地者,不在少数。”
林三心中一动,忽忆起玄机子此前所言:他本是宇文皇族后裔,一心寻回玉玺以图复仇。
莫非,是那些不愿见玉玺重现于世的人下的手?
亦或是慧能身边之人?
这念头甫一浮现,便令林三心头一震。不,绝无可能。慧能终日与自己相伴,若他真想对玄机子不利,断不会带自己上山采药,更不会让他撞见玄机子的尸身。
“如今……该如何是好?”林三再度比划询问。
“就地掩埋。”慧能语气果决,“绝不能让旁人发现痕迹,否则必引祸上身,徒增更多麻烦。”
二人寻得一处隐蔽山坳,以树枝为器、徒手刨土,掘出一方浅坑。他们将玄机子的尸身轻轻置入坑中,覆上薄土,又铺了一层落叶与枯枝,伪装成自然形成的小土堆,不露半点破绽。
无碑无祭,亦无悼词。一代道人,便这般悄无声息地湮灭于荒山密林之中,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诸事办妥时,暮色已近。夕阳西沉,余晖将整片树林浸染成浓重的血色,晦暗而凄沉。
“回去吧。”慧能率先转身,“今日之事,尽数忘却。无论对谁,皆不可提及只言片语,便是明空,也需守口如瓶。”
林三颔首应下,二人并肩下山,一路沉默不语,唯有足音踏碎林间的寂静。
行至寺门附近,林三忽又驻足,望向那株老柳树。夕阳余晖洒落,柳条轻晃,枝叶间依旧空空如也——那约定好的红布条,始终未曾出现。
返回慈恩寺时,晚课已然开始。林三匆匆净面,换上洁净僧衣,快步赶往大殿。他跪在角落,耳畔诵经声朗朗,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的惨状:玄机子死灰般的面容、蒙面人刀上滴落的鲜血、慧能那声沉重的叹息,挥之不去。
晚课结束后,林三随众人前往斋堂用餐。明空悄然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下午你与慧能师叔祖上山采药可有收获?”
林三点头,抬手指了指身侧竹篓中的石斛。
“真好。”明空眼中满是艳羡,“我也想学着采药,可慧能师叔祖说我无此天赋。”
林三勉强牵了牵嘴角,低头扒拉着碗中饭菜,却全然尝不出半点滋味。
归至禅房,林三点亮油灯,从竹篓底层取出那块真令牌。玄机子临死前曾含糊提及,真令牌在陈老鬼处——如此说来,自己手中这块,便是真正的令牌?
他将令牌捧在掌心仔细端详,竟与此前那块假令牌分毫不差。木料、纹路、刻字,乃至触感,皆一模一样,以他的眼力,根本无法分辨真伪。
玄机子究竟是如何造出这般以假乱真的令牌?他为何要将假令牌交付于自己?又为何要将真令牌藏在陈老鬼手中?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却无半分答案。他忆起玄机子临终前的遗言,断断续续的字句犹在耳畔:“这……是……假的……我……给你……那块……是……假的……真的……在……陈……”
是怕自己背叛?是怕令牌落入敌手?亦或是……另有深层图谋?
慧能此前的话语此刻也浮现出来:“玄机子已经不是当年的玄机子了。”
或许慧能所言非虚。玄机子早已变了,变得多疑善诈,心思难测。他交付假令牌,既是试探,亦是防备。可为何临终前,又要道出真令牌的下落?是良心发现,还是希望自己取回真令牌,接续他未竟的计划?
林三无从知晓。他只清楚,此刻真令牌已在自己手中,而玄机子已然殒命。那些蒙面人取走了假令牌,想来误以为任务已然完成,短时间内应不会再寻来。
可自己当真安全吗?未必。若那些人发现令牌是假,必定会再度追查真令牌的下落。况且玄机子死前曾与自己相见——虽说那些人以为自己已然昏迷,但万一有人记清了自己的容貌,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是继续装聋作哑,将真令牌妥善藏匿,或是交由慧能处置?还是前往陈记香烛铺,找到陈老鬼,问清所有前因后果?
他忽然想起玄机子提及的山洞,需得三块令牌方能开启。如今玄机子已死,他手中的那块令牌又在何处?若那令牌亦在陈老鬼手中,便恰好集齐三块——慧能一块,陈老鬼一块,再加上自己手中这一块,足以开启山洞。
可慧能会愿意交出令牌吗?他早已言明,想让那个秘密永远埋藏。
林三只觉头痛欲裂。这局棋太过复杂,他不过是个寻常之人,实在难以周旋其中。
他吹灭油灯,躺卧在床上,黑暗中双眼圆睁,望着屋顶的横梁出神。今日一日,变故迭生:玄机子殒命、令牌秘辛浮出水面、追杀与灭口接踵而至……这一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牢牢裹挟,无从挣脱。
他不禁忆起现代的日子:通宵加班、撰写文案、点一份外卖果腹,偶尔抱怨老板严苛,吐槽甲方难缠。那般日子虽清贫劳碌,却简单安稳,无需担忧身家性命,无需在正邪之间抉择,更无需于生死边缘挣扎。
他想回去。
可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清楚,自己早已回不去了。自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卧在乱葬岗的那一刻起,过往的人生便已画上句点。他唯有迎难而上,别无他路。
次日清晨,林三在晨钟声响中苏醒。他已然做出了决定——前往陈记香烛铺。他必须知晓真相:玄机子究竟图谋何为?慧能又隐瞒了些什么?那方玉玺,究竟该不该毁?
他不能始终蒙在鼓中,否则即便身死,也不知缘由。
早课、用膳、清扫茅厕,一切皆如往日般寻常,可林三的心早已飘向了西市。待清扫完毕,他径直前往慧能的禅房。老和尚正闭目打坐,听闻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
“今日暂不采药。”慧能开口道,“你且继续抄写《针灸甲乙经》。”
林三颔首,却未曾挪动脚步。他抬手比划:我想进城购置些物件。
“购置何物?”
林三早有说辞,缓缓比划:针灸用的针具。昨日见您施针,我亦想备一套,以便随时练习。
慧能凝视他片刻,缓缓颔首:“去吧。早去早回,切勿在外耽搁。”
林三心中一松,躬身告退。他取了银两,换下僧衣,换上一身粗布衣裳——进城不可着僧衣,太过惹眼。临行前,他犹豫片刻,将真令牌贴身藏好。
行至寺门,他又望了一眼那株老柳树,枝叶间依旧无半分红布条的踪迹。玄机子曾说,若安全便会让人在柳树上系一根红布条。如今玄机子已死,那红布条,怕是永远不会出现了。
林三心头一沉,不再停留,快步走出寺门。
一路赶往城中西市,林三格外谨慎,频频回头张望,确认无人跟踪。或许是心中有鬼,他只觉街上行人皆形迹可疑,每一处角落都似藏着窥探的目光。
抵达西市,陈记香烛铺依旧是往日模样,门面狭小,店内冷冷清清。林三推门而入,陈老鬼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闻脚步声,抬眼看来。
见来人是林三,陈老鬼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小师父,又来了?此番是要购置些香烛吗?”
林三未曾言语,从怀中取出那块真令牌,轻轻置于柜台上。
陈老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目光紧锁令牌,凝视许久,方才缓缓抬眼望向林三,声音沙哑:“他……终究还是去了?”
林三缓缓颔首。
陈老鬼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泛起泪光。“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悲凉,“三十年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抬手拿起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问道:“这令牌,是他交给你的?”
林三再度颔首。
“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林三抬手比划:他给我的……是假的……真令牌……在你这里。
陈老鬼苦笑道:“他向来这般谨慎。怕你中途背叛,怕令牌落入旁人之手,故而给你假的,将真令牌托付于我保管。”
说罢,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木盒,轻轻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块令牌,与林三置于柜台上的那块,竟是一模一样。
“三块令牌,总算齐了。”陈老鬼将两块令牌并排摆放,“这是他的,这是你的,这是我的。”
林三凝视着桌上的三块令牌,黑色木牌在昏暗的店内泛着幽暗的光泽,似藏着无尽的秘密。
“如今,你打算如何处置?”陈老鬼问道。
林三比划:我想知道……所有真相。
“真相?”陈老鬼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真相便是,三十年前,我们三人做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抉择。我们本以为能守住秘密,护住玉玺,也护住彼此,可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孙师云游四海,杳无音信;玄机子身首异处;慧能遁入空门,心如死灰;而我……只能守着这间破店,日复一日地等待着这未知的结局。”
“那玉玺……该毁吗?”林三比划询问。
“该。”陈老鬼毫不犹豫,语气决绝,“早就该毁了。那物件绝非什么祥瑞之物,而是祸国殃民的灾星。隋炀帝触碰它,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我们触碰它,弄得家破人亡;玄机子触碰它,丢了性命;你若执意触碰,只会重蹈覆辙。”
“既如此……为何不早早销毁?”
“只因舍不得。”陈老鬼抬手轻抚令牌,眼中满是怅然,“这是孙师留下的遗物。他曾说,待他日天下太平,明君出世,便将玉玺献予明君,物归原主。我们信了,等了整整三十年。可如今我才明白,天下难有真正的太平,明君更是可遇而不可求。那玉玺,只会源源不断地引来灾祸。”
他抬眼望向林三:“所以,你想毁了它?”
林三陷入了迟疑。他当真要毁掉玉玺吗?那是前朝国宝,是流传千年的历史遗存,是无数人以性命守护的物件。一旦销毁,便永远不复存在。可若不销毁,只会有更多人因它殒命。玄机子已然惨死,下一个又会是谁?慧能?陈老鬼?或是自己?
“我……不知。”他艰难地比划道。
“既不知,便莫要触碰。”陈老鬼将三块令牌尽数收入木盒,推至林三面前,“拿回去,交给慧能。让他来处置。他比你我都清醒,也比我们更懂其中的利害。”
林三凝视着那只小木盒,只觉它重如千钧,仿佛承载着三座大山。“他……会如何处置?”
“我不知道。”陈老鬼缓缓摇头,“但他必定会给出一个了断。只因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秘密,再也不能留下去了。”
林三抬手将木盒纳入怀中,盒子虽小,却压得他心头发沉。
“多加小心。”陈老鬼出言叮嘱,语气凝重,“莫要让旁人瞧见此盒。近来西市颇不太平,多了许多生面孔,瞧着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林三心中一紧。那些人是在搜寻玄机子的踪迹,还是在追查令牌的下落?
“我……告辞了。”他比划着,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陈老鬼叫住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巧的纸包,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若遇危急之事,便将它撒出,可迷乱旁人视线,给你争取逃生之机。”
林三接过纸包,悄然揣入怀中。不知里面是石灰粉,还是其他迷药,他并未多问,只颔首示意,转身推门离去。
走出香烛铺,正午的阳光刺眼夺目。林三眯起双眼,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忽生一阵恍惚。怀中揣着三块能开启前朝玉玺的令牌,袖中藏着防身的药粉,而一个月前,他还在电脑前敲击着游戏文案,抱怨着咖啡不够浓郁。
人生世事,当真荒诞难测。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去。需得尽快返回寺中,将令牌交给慧能,而后便与此事撇清关系,图个安稳。
心念及此,他加快了脚步。可行至一处巷口时,脚步却骤然顿住——巷弄深处,立着两名男子。
二人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站姿却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正死死盯着他。林三心头一凛,即便二人蒙着面,他也认出了那眼神——正是昨日追杀玄机子的蒙面人之二。
他们认出自己了。
林三不及多想,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越追越近。他身形瘦小灵活,在人群中穿梭闪避,可对方皆是练家子,身法更快,转瞬便要追及。
危急关头,林三猛然想起陈老鬼给的纸包。他反手掏出纸包,狠狠向后一撒。白色粉末瞬间弥漫开来,追兵猝不及防,被迷了双眼,痛呼出声。林三趁机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拼命奔逃。
可他对西市地形生疏,奔逃间竟误入了一条死胡同。身前是高耸的院墙,徒手难攀;身后,追兵已然赶到,手中钢刀出鞘,寒光凛冽。
“小和尚,跑得倒是挺快。”高个蒙面人冷笑一声,语气阴狠,“昨日装死,倒是演得逼真。”
林三背靠着院墙,大口喘着粗气,心头满是绝望。怀中的木盒沉重依旧,袖中的纸包却已空空如也。他手无寸铁,面对两名持刀高手,唯有死路一条。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一条全尸。”矮个蒙面人沉声道。
林三心中清楚,他们要的是令牌。可他们定然以为令牌仅有一块——便是从玄机子身上取走的那块假令牌,绝不会知晓,三块真令牌此刻皆在自己怀中。
若交出一块,能否换得一线生机?或许可以。可交出哪一块?真令牌与假令牌早已无从分辨,如今他怀中的三块皆是真物。一旦交出,玉玺的秘密便会彻底泄露;可若不交,此刻便要身首异处。
林三脑中飞速运转,一时难以抉择。
“不肯交?”高个蒙面人眼中杀意暴涨,抬手挥刀便向林三劈来,刀风凌厉,直逼面门。
林三绝望地闭上双眼,静待死亡降临。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刀势被硬生生挡开。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身影挡在自己身前——竟是慧能。老和尚手中握着那根日常拄行的竹杖,方才便是这根看似普通的竹杖,稳稳挡下了对方的钢刀。
“慧能师叔祖……”林三脱口而出,竟是下意识用了现代口语。话一出口,他便暗自懊悔,连忙闭口不言。
慧能却似未曾察觉,依旧背对着他,竹杖横于胸前,目光平静地望向两名蒙面人:“二位,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凶,未免太过放肆。”
高个蒙面人凝视着慧能,眼神中满是警惕:“老和尚,识相的便少管闲事。将这小和尚交出来,饶你不死。”
“他乃我寺中弟子,贫僧断无交出之理。”慧能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要带他走,需先问过贫僧手中这根竹杖。”
“找死!”矮个蒙面人怒喝一声,挥刀再度攻来,刀势迅猛。
慧能却纹丝不动,待刀锋将至身前之际,竹杖轻轻一点,精准落在对方手腕之上。矮个蒙面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飞出,重重落在地上。
高个蒙面人脸色骤变,沉声道:“竟是高手!”
他不敢大意,挥刀直扑慧能,刀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可慧能手中的竹杖却似有灵性一般,总能预判对方的刀路,轻轻一挡、一点,便将凌厉攻势尽数化解。
数个回合过后,高个蒙面人气喘吁吁,额角渗满冷汗,而慧能依旧气定神闲,面色未变。
“还要再打吗?”慧能淡淡开口。
高个蒙面人咬牙凝视着慧能,又看了一眼一旁倒地的同伴,深知自己绝非对手。他狠狠瞪了林三一眼,咬牙道:“小和尚,今日算你走运。此事,咱们没完!”
说罢,他扶起矮个蒙面人,捡起地上的钢刀,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
慧能并未追击,缓缓转过身,望向林三,眼神复杂难辨。
“你无恙吧?”
林三缓缓摇头,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的惊魂一幕仍令他心有余悸。
“东西呢?”慧能问道。
林三从怀中取出木盒,递到慧能面前。
慧能打开木盒,见里面躺着三块令牌,不禁微微一怔:“为何会有三块?”
林三抬手比划:是陈老鬼……交予我的。
慧能沉默良久,缓缓合上木盒,沉声道:“先回寺中再说。”
二人一路无言,重返慈恩寺。进入慧能的禅房后,慧能反手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坐下吧。”慧能示意林三落座。
林三依言坐下,心跳依旧未能平复。
“今日之事,从头道来。”慧能凝视着他,语气严肃,“不得有半分隐瞒。”
林三不再迟疑,从头细说始末:玄机子此前约他在茶楼相见,谈及玉玺秘辛,还称慧能隐瞒了真相;昨日上山采药时,意外发现玄机子的尸身,玄机子临终前告知他令牌是假,真令牌在陈老鬼处;今日他前往西市寻得陈老鬼,取回三块令牌,归途却遭蒙面人追杀,幸得慧能及时相救。
他说得缓慢而细致,借助手势与神情,将前因后果尽数道清。
慧能静静聆听,全程一言不发。待林三说完,他依旧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他说我想让秘密永远埋藏,所言不虚。我确实有此意。”
“为何?”林三比划询问。
“只因这秘密一旦揭开,必会掀起血雨腥风,累及更多人命。”慧能语气沉重,“玄机子已然殒命,下一个会是谁?陈老鬼?我?或是你?甚至,寺中这些无辜的僧人,都可能因此遭难。”
他再度打开木盒,指尖轻抚三块令牌:“这物件,本就是祸根。孙师当年留下它,本是一番好意,却不料好意终究酿成了恶果。”
“那……将它销毁?”林三比划道。
慧能缓缓摇头:“此刻尚不能毁。”
“为何?”
“只因已然有人知晓它的存在。”慧能沉声道,“玄机子虽死,但追杀他的势力仍在。他们既知晓令牌,便定然知晓玉玺的秘密。若我们此刻销毁玉玺,他们必会认定是我们私吞了玉玺,届时追杀只会愈发疯狂,永无宁日。”
“那该如何是好?”
慧能凝视着令牌,又望向林三,眼神深邃而坚定:“唯有一法可行。取出玉玺,将其交付于该交付之人。”
“该交付之人?”
“当今圣上。”慧能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唯有将玉玺献予皇上,方能平息这场风波。皇上得此玉玺,那些妄图借玉玺图谋不轨之人,便没了借口。我等,也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林三不禁愣住。献予皇上?此举未免太过冒险。
“可皇上……会相信我们吗?会不会误以为我们私藏前朝玉玺,心怀不轨,从而治我们的罪?”
“故而,需得一人代为进献。”慧能的目光落在林三身上,“此人需身份清白,无依无靠,不易引人猜忌。”
林三心中一紧,已然猜到了慧能的用意:“是……让我去?”
“正是你。”慧能颔首,“你身有哑疾,无法言语,便无从泄露秘辛;你身为僧人,身份单纯,无党无派;且你是我慧能——前太医署医正的弟子,仅凭这重身份,便足以求见皇上一面。”
“可是……”林三满心迟疑,想要推辞。
“没有可是。”慧能打断他,语气决绝,“这是唯一的生路。否则,追杀永不停歇。今日他们能追杀玄机子,明日便能追杀你我,乃至整个慈恩寺的僧人。”
林三陷入了沉默。他清楚,慧能所言非虚。那些人已然盯上了他,绝不会轻易罢手。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我……只是个平民,如何才能见到皇上?”他比划询问。
“有人可助你。”慧能道,“许敬宗。”
林三对这个名字略有印象。在他曾撰写的游戏文案中,许敬宗乃是武则天的心腹重臣,日后官至宰相,此刻想来,应还只是朝中中层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