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船!检查!”
厉喝声裹着河风撞在崖壁上,折回来时竟压过了龙门滩湍急的浪涛。两艘乌木快船如捕猎的水兽,一左一右呈钳形楔入狭窄河道,船首包铁的撞角泛着冷光。船头那面黑底金线的 “顾” 字旗,在残阳里猎猎翻卷,活似一面索命的招魂幡。十余张硬弓拉满,箭镞映着晚霞,齐刷刷锁定了林三所在的梭子船。
林三的心脏骤然攥紧,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怕什么来什么!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险滩,竟正撞上顾家巡河的私兵!
船夫握着竹篙的手青筋暴突,面庞绷得像张拉紧的弓弦,喉结滚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道:“先生,是刁老七!顾家‘水鬼营’的头目。这人出了名的狠,船上备的是穿甲箭,咱们这梭子船薄得像张纸,硬闯就是送死。”
硬闯是下下策。这龙门滩河道最窄处不过三丈,水流湍急,小船连掉头都难,更别说冲破两艘快船的堵截。投降?更是自投罗网。唯有周旋,赌一把蒙混过关的可能。
电光石火间,林三强迫自己压下慌乱,指尖在袖中攥紧,又缓缓松开。他弓起脊背,将身形缩了半截,刻意让嗓音带上几分渔户的粗粝与病中的沙哑,扬声喊道:“各位爷!误会!小的是下游石鼓寨的渔户阿黑,送染了瘴瘟的表亲去苍梧郡寻医!您行行好,让条道吧,再耽搁,我这表亲怕是要咽气在船上了!”
话音未落,他便扶着船帮剧烈咳嗽起来,身躯随着咳嗽剧烈摇晃,斗笠下的脸埋得更深,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石鼓寨?阿黑?”
对面快船船头,一个独眼汉子拄着长刀立着,左脸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硬生生将一只眼睛劈成了死灰色。正是刁老七。他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三,又落在空空的船舱 —— 只有角落一个捆得严实的青布包裹,以及几缕淡淡的药味。
“石鼓寨的刘瘸子,你认得吗?” 刁老七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试探。
林三心中一跳,他哪里知道什么刘瘸子。但他反应极快,借着一阵咳嗽,含混不清地应道:“咳…… 刘叔?前年就…… 就没了!打鱼遇上水龙卷,连人带船卷进江心里,连尸首都没捞着……” 他刻意拖长语调,字字都透着气力不济,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耗尽生机。
刁老七的眉头皱了皱。他确知石鼓寨有个刘瘸子,前年汛期的确死于水患。但这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 —— 顾家早已发了海捕文书,林三的画像传遍了沿江各寨,此人最善伪装,不得不防。
“掀开斗笠,抬头!” 刁老七陡然厉喝,长刀向前一指,“还有那包裹,打开!老子要亲自检查!”
几个顾家私兵早已拔刀跳上河道中央的礁石,靴底碾过湿滑的青苔,虎视眈眈地盯着梭子船,只要林三有半分迟疑,便要强行登船。
林三的掌心沁出冷汗。斗笠一掀,他十有八九会被认出,包裹更碰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呼喊:“走水啦!药材仓走水啦!快救火 ——!”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家水寨的方向,一股浓烟冲破暮色,直上云霄,火光舔舐着天际,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赤红。水寨内顿时大乱,人影奔窜,呼喝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隔着数里水路都清晰可闻。
刁老七的脸色骤然大变,猛地回头望向水寨,独眼里闪过一丝焦灼。身边的亲兵早已急得跳脚:“七爷!是西仓!那是顾家囤积的百年药材,全是要送往京城的贡品!要是烧光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药材仓失火,乃是顾家大忌。刁老七再也顾不上细查这艘可疑的小船,他狠狠瞪了林三一眼,厉声叱道:“滚!立刻滚!再敢挡道,老子一箭射穿你的喉咙!”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吼道:“所有人听令!全速回水寨救火!敢耽搁者,老子要他命!”
两艘快船瞬间掉转船头,船桨如飞,逆流朝着水寨疾驰而去。礁石上的士兵也慌忙跳回船上,转瞬便消失在湍急的水流中。
梭子船上,林三和老黑同时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那把火起得太过蹊跷,太过及时,绝非巧合。
“是…… 木先生的人?” 老黑拄着竹篙,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林三望着上游愈发炽烈的火光,眸色深沉。“十有八九。” 他低声道。这位神秘的木先生,既能在顾家水寨安插人手,又能精准把握时机,其能量之深、算计之精,远超他的想象。援手是真,但这恰到好处的 “解围”,更像一记无声的警告 —— 他们的行踪,从未脱离过某些势力的掌控。
“别耽搁!” 林三回过神,沉声道,“趁乱穿过龙门滩,越快越好!”
老黑不敢怠慢,竹篙猛地扎入水底,借力一撑,梭子船如离弦之箭,顺着急流,飞快地穿过最险峻的滩涂,将身后火光冲天的水寨远远抛在身后。
夜色如墨,渐渐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梭子船在黑暗中前行,唯有老黑手中的竹篙探着水下的暗礁,天上的残星洒下几点微光,映得水面波光粼粼。两岸的山影幢幢,如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江面。水流拍打着船舷,发出潺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脱离了顾家巡河私兵的即时威胁,但林三的心丝毫未松。龙门滩的那场大火,是木先生递来的橄榄枝,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而程务挺的铁骑、顾家的天罗地网、白云观的生死存亡,如同三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 —— 危机远未结束。
“还有多久能到苍梧地界?” 林三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河风裹挟着水汽,吹得他浑身发冷。
老黑握着竹篙,目光紧盯着水面,闷声道:“照这水流速度,天亮前能入苍梧郡境。但白云观在郡城西北的云台山顶,从水路得在落马渡靠岸,再换旱路翻山,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山脚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先生,还有个坏消息。这两天顾家调了上千人手围了云台山,从落马渡到山脚下的三道山口,全设了卡子,盘查得比铁桶还严。别说人,就是只鸟想飞进去,都得被他们拔了毛。”
林三的心愈发沉重。孙师祖的蛊毒已到晚期,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后半夜,小船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前方出现一个荒废的小码头。老黑将船缓缓靠岸,用竹篙抵住岸边的石头,低声道:“先生,歇半个时辰吧。前面三里是浅滩,水浅石多,天亮过更安全。我去补点淡水,你也活动活动腿脚,别冻僵了。”
林三点头,纵身跳上岸。码头上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间,散落着腐烂的木板,只有一间半边塌陷的窝棚,孤零零地立在码头尽头。他走到水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就在这时,窝棚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呻吟,细若游丝,却被耳力敏锐的林三捕捉得一清二楚。
有人?
林三瞬间警觉,反手从袖中抽出匕首,拇指抵着刀格,给老黑递了个戒备的眼色。他猫着腰,脚步轻盈如狸猫,悄无声息地绕到窝棚侧面,屏住了呼吸。
窝棚里漆黑一片,弥漫着霉烂的稻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借着从破损棚顶透入的星光,林三看到角落蜷缩着一个人影,身形纤细,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其尚有生机。
“谁在那里?” 林三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人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再也没了动静,仿佛想将自己融进黑暗里。
林三缓步靠近,匕首的寒光映出那人的模样 —— 竟是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与暗红色的血迹,脸上有几处擦伤,渗出淡淡的血丝,但难掩眉目间的清秀。她紧闭着双眼,嘴唇咬得发白,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寒冷和恐惧微微颤抖,右手死死按着左臂,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在身下的稻草上晕开一片暗红。
林三的目光扫过她的衣着,心中生出疑窦。她的外衣破烂不堪,像是村姑的粗布衫,但破烂的衣襟下,却露出一角淡青色的锦缎里衣,质地细腻,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
“姑娘,别怕。” 林三放缓语调,缓缓收起匕首,以示无害,“我们不是歹人。你受伤了?我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你。”
他扬声朝外面喊了一句:“老黑,取金疮药和净水来。”
少女听到 “医术” 二字,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为明亮的眸子,如秋水般清澈,此刻却盛满了惊惶、痛苦,还有一丝深藏骨髓的警惕。她看着林三,又看向老黑递过来的瓷瓶,嘴唇动了动,却因喉咙干哑,没能发出半分声音。
老黑举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将窝棚照亮了几分。林三蹲下身,尽量放轻动作,柔声道:“你的伤口再不处理,会化脓溃烂。我帮你重新包扎,可好?”
少女望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不断流血的手臂,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林三先用净水小心地清洗掉伤口周围的泥污,少女疼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是咬着下唇,没发出一声痛呼。那道刀伤足有三寸长,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已经红肿,显然是草草包扎过,且沾了泥水,情况不容乐观。
他用银针先封住伤口周围的血脉,止住流血,再将金疮药细细敷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包扎间,林三注意到,少女的手指纤细修长,却在虎口和掌心处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 那是长期握笔,或是使用银针、软剑之类细长武器留下的痕迹。更难得的是,即便身处绝境,她的坐姿依旧端正,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同于乡野村姑的端庄仪态。
“好了,暂时无碍了。” 林三收好药瓶,看着她,“你怎么会孤身一人伤在这里?是遇上了歹人?”
少女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伤臂上,沉默了良久,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道:“逃…… 逃出来的…… 他们…… 还在追我……”
“谁在追你?顾家的人?” 林三追问。
听到 “顾家” 二字,少女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眼神茫然,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是从顾家逃出来的?” 林三的心中疑窦更甚。看她的衣着与仪态,绝非普通婢女,难道是顾家掳来的权贵之女?
少女犹豫了片刻,目光在林三和老黑身上扫过,见二人皆是面善,并无歹意,终于鼓起勇气,用气声道:“我…… 我是被他们抓去的…… 从白云观附近的村子……”
白云观!
林三的精神陡然一振,急切地问道:“你是白云观的人?”
少女摇了摇头,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不是…… 我家就在观外的云台村。顾家封了山,抢粮抓人,我和阿爹想给观里送点干粮,被他们发现了…… 阿爹他…… 他为了让我跑,被他们……”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滚滚而下,砸在稻草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林三心中一沉,既是同情,又松了口气。原来是被顾家迫害的山民之女,并非顾家的人。
“白云观现在怎么样了?孙神医还好吗?” 他抓住关键,急忙问道。
少女抹了把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回忆道:“我逃出来是三天前的事了。那时云台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山下全是顾家的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不让人进,也不让人出。但观里…… 还能听到敲磬念经的声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顾家的人在山下骂,说观里的老神仙快不行了,还在硬撑。他们还说,要是三日内观里的人不出来,就放火烧山,把白云观和里面的人,全都烧成灰烬!”
烧山!
林三的心头猛地一紧。顾家果然要狗急跳墙了!孙师祖的情况,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
“除了正门,还有别的路能上云台山吗?能避开顾家守卫的。” 林三盯着她,眼中带着希冀。
少女低头想了片刻,迟疑道:“后山有一条‘猿愁涧’,是采药人走的险路,平时根本没人敢走。那条路知道的人极少,一半是悬崖上的栈道,年久失修,木板都烂了,稍不注意就会摔下去。顾家的人好像没在那里设卡,他们说,那地方连猴子都过不去,没人能从那里进山。”
猿愁涧。
险路,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你知道这条路怎么走吗?” 林三的眼中燃起一丝光亮。
少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大概方向,阿爹以前采药时跟我说过,但我从没走过…… 太险了。而且,我的伤……”
她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如果你愿意,我们带你一起走。” 林三看着她,语气无比认真,“到了白云观,孙神医或许能救你。但这一路凶险万分,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你要想清楚。”
少女抬起头,望着林三坚定的眼神,又想起生死未卜的父亲,想起被围困的白云观,眼中的犹豫渐渐褪去,化为决绝。
“我跟你们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就算是死,我也要试一试!我知道路,我能帮你们!”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梭子船再次起航,船头多了一个蜷缩的身影。少女名叫阿萝,吃了点干粮,喝了热水,精神好了些许,裹着老黑的一件旧棉袄,坐在船头,目光紧紧盯着河道两岸的山峦,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标记。
按照阿萝的指引,他们需转入一条名为 “青蛇溪” 的支流,沿溪而上,在尽头的隐龙湾靠岸,再翻两座山头,便能抵达猿愁涧的入口。但这段路,要从顾家控制的云台村外围穿过,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顾家在进山的主路设了三道卡子,盘查得极严,但凡有陌生人,都会扣下。” 阿萝靠在船帮上,低声道,“但猿愁涧那边属于后山,他们只派了十几个人巡逻,而且只在白天守在山口,天一黑就会撤回山下的营地,说是怕夜里有瘴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猿愁涧附近,趁夜摸过去。要是被他们发现,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林三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划。
梭子船在阿萝的指引下,拐入了青蛇溪。这条支流比主河道狭窄得多,两岸的林木愈发茂密,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溪水流速平缓,水面上漂浮着枯黄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瘴气,闻久了便觉头晕。
这里荒无人烟,连鸟鸣都极少,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清晰。
林三靠在船舱边,一边警惕地观察着两岸的动静,一边给阿萝把了脉。她的脉象虚浮,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若不及时休养,恐怕撑不到云台山。他从包裹里取出一粒补气的小还丹,递给她:“服下这个,能补气血,撑到白云观。”
阿萝接过丹药,看了看林三,又看了看丹药,小心翼翼地服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原本酸软的身体,竟多了几分力气。
“谢谢。” 她低声道,眼中多了几分感激。
林三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两岸。越是平静,越藏着危机。
就在这时,前方河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放肆的笑骂声,夹杂着划水的声响。紧接着,一艘小巧的舢板转过弯来,横在了河道中央。
舢板上坐着三个汉子,个个敞胸露怀,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腰刀,脸上带着醉意,手里还举着酒壶,正喝得不亦乐乎。为首的是个独眼歪嘴的汉子,脸上布满了癞子,正是阿萝口中的黑鱼潭泼皮王癞子。
“哟呵!这青蛇溪里,还能碰到活物?” 王癞子眯着独眼,扫过梭子船,目光最终落在船头的阿萝身上,瞬间亮了起来,“啧啧,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这么标致的小娘子!”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也跟着起哄,拍着船板怪笑道:“王哥,这小娘子模样俊得很,不如带回寨子,给哥几个做个压寨夫人!”
“去你的!” 王癞子推了他一把,却也满脸淫笑,“先拦下船,看看他们有没有私货!要是有,抢了货,再带这小娘子回去喝酒!”
老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竹篙的手不住颤抖,低声对林三道:“先生,是王癞子一伙!这群人是顾家的狗腿子,专在青蛇溪敲诈勒索,无恶不作!咱们这船小,跑不过他们的舢板!”
林三的眸色沉了下来。前有刁老七,后有王癞子,这苍梧地界,竟已是顾家的天下。
舢板已经划了过来,距离梭子船不过数丈。王癞子拄着船桨,歪着嘴喝道:“那船里的人,听好了!立刻停船!把船上的东西都交出来,再把那小娘子送过来,爷或许能饶你们一命!”
林三心中骤然一沉,眉宇间瞬间凝起凝重。他飞速盘算着局势:船上躺着伤重难动的阿萝,半点经不起颠簸冲突;自己身份敏感,一旦暴露行踪,必引杀身之祸;更关键的是,怀中包裹里藏着绝不能有失的信物与解药,稍有闪失,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一旦与对方起冲突,不仅胜算渺茫,打斗的声响必然会惊动附近顾家的巡逻队,到那时,他们将插翅难飞。
阿萝抬眼瞥见那三个地痞,尤其是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汉子,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打颤的声响在寂静的河面上隐约可闻。她眼中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下意识地猛地往林三身后缩,双手紧紧攥住林三的衣摆,用几乎被河水涛声淹没的颤音哽咽道:“是……是他们!抓我和阿爹的人里,就有他们!那个满脸横肉的……叫熊三……他……他亲手杀了阿爹!”
仇人狭路相逢,积压多日的恐惧与悲痛瞬间冲破了阿萝的防线,她的情绪几近崩溃,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肩膀剧烈抽动着,却不敢放声痛哭,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绝望蔓延。
就在这时,那三条地痞乘坐的舢板已然蛮横地撞了过来,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领头的王癞子跳上林三的船头,一身酒气扑面而来,醉眼惺忪地扫过林三和老黑,目光很快就黏在了阿萝身上,眼神色眯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小娘皮,原来是你!命倒是挺大,跑了还敢回来?正好,跟爷回去,顾三爷正缺个暖床的丫头……嗯?你躲什么?”见阿萝死死躲在林三身后,王癞子顿时面露不爽,伸手就朝着阿萝的手腕抓去。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林三上前一步,稳稳挡在阿萝身前,脸上刻意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谦卑,指尖却在背后悄悄对老黑比了个戒备的手势——那是随时准备动手的信号。“我这妹子天生胆小,没见过世面,不小心冲撞了几位爷,还请海涵。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几位爷打酒解解乏。”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指尖微微发紧——这已是他身上仅剩的全部盘缠,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轻易动用。
王癞子接过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他的目光在林三身上来回逡巡,又扫过船舱深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看你们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安好心!把身上的包裹打开,让爷检查!还有,这小娘皮,我们必须带走,谁敢拦?”
熊三和另一个地痞也紧跟着跳上了船,本就狭小的船头瞬间拥挤不堪,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险些翻覆。熊三懒得废话,伸手就去扯阿萝的胳膊,语气粗鄙又凶狠:“小贱人,看你还往哪儿跑!这次抓了你,看谁还能救你!”
阿萝吓得浑身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缩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熊三的手掌即将触碰到阿萝衣袖的刹那,林三动了!他表面装作害怕的样子微微后退,脚下却借着后退的力道,猛地一勾船板边缘——小船本就因多人登船而重心不稳,这一勾之下,船身顿时剧烈倾斜,河水顺着船舷泼了进来。站在船边、毫无防备的熊三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像个沉重的麻袋似的,直直向河里栽去!
“敢动手!活腻歪了!”王癞子又惊又怒,怒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林三的胸口狠狠劈来!另一个地痞也立刻扑向老黑,手里攥着一根粗壮的船桨,势要先制服老黑。
狭小的船面上,瞬间爆发了激烈的混战!老黑怒吼一声,握紧手中的竹篙,迎着扑来的地痞狠狠挥去,竹篙带起风声,力道十足。林三则侧身灵巧避开王癞子劈来的一刀,手中匕首骤然出鞘,如毒蛇吐信般,直刺王癞子握刀的手腕——但这几个月来历经生死搏杀,练出的全是招招致命、不讲花哨的实战狠劲,每一击都冲着对方的要害而去。
王癞子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汉子身手竟如此利落,手腕一痛,短刀险些脱手飞出,心中又惊又怒,攻势愈发凌厉,刀刀致命。而掉进河里的熊三也挣扎着爬上了船,浑身湿透,污泥沾满衣襟,模样狼狈不堪,眼底却燃起暴怒的火焰,拔出刀就嘶吼着加入了战团,目标直指躲在一旁的阿萝。
局势瞬间逆转,二对三,林三和老黑很快就落入了下风。老黑身材魁梧,惯用的兵器本就不是竹篙,在狭小的船面上根本无法施展拳脚,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很快就挨了几桨,嘴角溢出鲜血。林三则被王癞子和熊三前后夹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和肩头接连被刀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指尖滴落,在船板上晕开点点猩红。
阿萝缩在船尾,双手死死捂住嘴,看着林三和老黑渐渐不支,泪水模糊了双眼,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船板上滚落着一把地痞掉落的短刀,刀刃闪着冰冷的寒光。那一刻,她眼中忽然爆发出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狠厉,那是被仇恨与绝望逼出来的决绝——她不能看着救了自己的人因为自己而死!阿萝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短刀,闭上眼睛,凭着记忆中熊三的位置,尖叫着朝着正背对她、疯狂围攻林三的熊三后腰,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短刀应声入肉,深深扎进了熊三的后腰。熊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身体骤然僵住,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船板上。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眼前满脸泪水、眼神却疯狂而决绝的阿萝,声音嘶哑而怨毒:“你……臭娘们……敢伤老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一掌扇在阿萝脸上,阿萝惨叫一声,被打翻在船板上,嘴角立刻渗出鲜血,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把染血的短刀。而熊三自己也因剧痛和失血,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船舷上,缓缓滑落在地,气息越来越微弱。
“三哥!”王癞子瞥见熊三重伤倒地,心神一乱,攻势顿时慢了半拍。林三敏锐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合身扑上,手中匕首狠狠扎进王癞子的肋下,直刺要害!王癞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一软,倒在船板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的那个地痞亲眼看着两个同伴转眼间一死一伤,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他虚晃一招,逼退身前的老黑,转身就跳回了自己的舢板,双手拼命划桨,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能让他跑了!”林三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太清楚了,这个地痞是顾家的人,若是让他逃回去报信,他们的行踪会立刻暴露,到时候引来的就不是几个地痞,而是顾家的精锐私兵,他们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
老黑怒吼一声,强忍身上的伤痛,抓起船上的鱼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逃窜的舢板狠狠掷去!
“夺!”
鱼叉精准地刺穿了舢板的船底,牢牢卡在木板上。那地痞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划桨,可舢板底部不断漏水,船身渐渐下沉,速度也大幅减慢,眼看就要被追上。
“追上去!”林三不顾身上伤口的剧痛,操起船桨,和老黑一起奋力划动,驾着小船朝着那艘漏水的舢板追去——必须灭口,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追上那艘舢板的瞬间,前方河道拐弯处,忽然转出两条快船,船身轻快,船头飘扬着的,正是顾家标志性的玄色旗帜!毫无疑问,是顾家的巡逻队,他们定然是听到了刚才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专程赶来查看的。更令人心头一沉的是,这两艘快船上的人,个个身形挺拔,衣着整齐,绝非刚才那几个地痞可比——是顾家真正的精锐私兵!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林三心中暗叫不好,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比地痞强悍数倍的对手,脱身的希望愈发渺茫。
“在那里!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快船上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数支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朝着林三他们的小船射来!
前有顾家快船堵截,旁边还有那艘尚未完全沉没的舢板,而他们身后,早已没有退路——他们乘坐的小船速度远不及顾家的快船,根本无法掉头逃离。
“跳船!上岸!”林三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怀中的包裹,又弯腰抱起受伤虚弱、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的阿萝,对着老黑厉声吼道。
三人几乎同时纵身一跃,弃船跳入冰冷的河水中。初春的河水刺骨冰凉,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穿着他们的肌肤,尤其是林三和老黑身上的伤口,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林三一手死死抓着包裹,生怕里面的东西被水浸湿,一手奋力拖着几乎力竭的阿萝,在老黑的协助下,拼命向岸边游去。身后,箭矢“嗖嗖”地射入水中,激起阵阵水花,最近的一支箭擦着林三的头皮飞过,带起几缕发丝,惊得他心头一紧。
好不容易,三人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杂草丛生的河岸,来不及喘息,便头也不回地钻入了岸边茂密的树林——树林枝叶繁茂,或许能暂时躲避追兵的视线。
身后,顾家的快船已然追到岸边,脚步声、呼喝声、猎犬的狂吠声迅速逼近——他们竟然还带了猎犬,这无疑给他们的逃亡增加了更大的难度。箭矢不时射入周围的树木和草丛,发出“夺夺”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分开走!老黑,你带阿萝往左走,找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我往右走,引开追兵!”林三急声道,语速极快,同时将阿萝推向老黑,“记住,山林深处的老槐树下会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他太清楚了,包裹在他身上,里面的东西是顾家最想要的,他必须引开大部分追兵,才能给老黑和阿萝争取逃生的时间。
“先生!您一个人太危险了!”老黑急声劝阻,想要跟林三一起引开追兵。
“快走!”林三厉喝一声,语气不容置喙,说完,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故意踩断树枝、踢动石块,弄出较大的声响,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果然,猎犬的吠声和追兵的呼喝声大部分都追着他的方向而来。林三在密林中亡命奔逃,树枝和荆棘不断刮破他的衣衫和皮肉,身上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直流,染红了身下的杂草。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怀中的解药关系着孙师祖的性命,包裹里的证据关系着无数人的冤屈,他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被追兵抓住。
追兵越来越近,猎犬的狂吠声几乎就在身后,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林三慌不择路,拼命向前奔跑,猛地冲出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忽然一空——竟是一道陡峭的断崖!崖壁笔直,崖下白雾弥漫,翻涌不止,根本看不清底部,深不见底,一眼望去,令人心生胆寒。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林三僵在崖边,缓缓转过身,隐约已能看到顾家私兵的身影在林木间晃动,他们手持兵器,步步紧逼,猎犬的狂吠声近在咫尺,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又是绝境。林三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一路逃亡,数次陷入绝境,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死里逃生,可这一次,似乎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裹,指尖传来包裹的触感,又抬眼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跳下去,十死无生,大概率会摔得粉身碎骨;不跳,被追兵俘获,等待他的必然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包裹里的解药和证据也会被夺走,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将付诸东流。
就在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悬崖侧面,距离他约莫两丈远的地方,被茂密的藤蔓和杂草遮掩的崖壁上,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不,仔细看去,那并非单纯的凹陷,更像是一个被植被巧妙掩盖的、狭小的洞口,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那里!会不会是一线生机?
来不及细想,追兵已然逼近!数名顾家私兵冲出树林,看到崖边的林三,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慢慢围了上来,将他逼到了崖边,断绝了所有退路。
“小子,看你往哪儿跑!”为首的私兵冷笑一声,语气嚣张,“识相的,就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跪下受缚,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林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绝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脚猛地蹬向崖壁,朝着那处藤蔓遮掩的崖壁凹陷,纵身一跃!同时,手中的匕首狠狠挥出,斩断了几根看似坚韧、实则早已被岁月风化的枯藤——那些枯藤是掩盖洞口的伪装,也是他借力的支撑。身体随着藤蔓的断裂缓缓下坠,险之又险地砸进了那个狭窄的凹陷之中,堪堪避开了身后射来的箭矢。
“他跳崖了?!”
“不对!是那边!崖壁上有个洞!他躲进去了!放箭!射死他!别让他跑了!”为首的私兵厉声喝道,眼中满是不甘。
箭矢如雨般射来,密密麻麻地落在洞口的岩石上,火星四溅,碎石纷飞。林三蜷缩在狭窄潮湿的凹洞深处,洞口狭窄,箭矢无法射入,他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兵,得以喘息。他靠在冰冷的崖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胸腔,身上的伤口再次传来钻心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追兵很快就会想办法攀下崖壁,或是用火攻、烟熏的方式逼他出来,他必须尽快寻找出路。
这个凹陷比他想象中要深,向内缓缓延伸,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林三定了定神,摸索着崖壁,缓缓向黑暗深处爬去。爬了约莫三四丈的距离,前方忽然传来微弱的风声,夹杂着隐约的水声,断断续续,顺着洞穴飘了过来。
难道,这悬崖壁上的凹洞,竟然通向山腹深处,甚至连接着地下河?
林三心中瞬间升起一丝希望。如果真的有地下河,或许他能顺着地下河顺流而下,摆脱追兵的追捕,找到脱身之路。
然而,当他摸索着爬到凹洞尽头,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凹洞的尽头,是一个稍大的天然石窟,石窟内寒气逼人,弥漫着一股岁月的腐朽气息。石窟中央,赫然坐着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早已化为白骨,骨架完整,依旧保持着生前打坐的姿势,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白骨身上挂着几片破烂的织物,依稀可辨是道家的道袍,布料早已风化,一触即碎;遗骸身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法器,还有一个破烂不堪的藤箱,藤条早已干枯发脆,箱体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而在遗骸正前方的石壁上,被人用利器深深镌刻着几行字,字迹历经岁月侵蚀,有些模糊,但依旧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警示,仿佛是刻字者用生命写下的控诉:
“太医署三百同仁蒙冤赴死,天日昭昭,此恨难平!余,白云观玄真,携署中秘录避祸于此,终未能脱。后来者若见,当知顾氏之罪,罄竹难书,朝中有奸,其祸更深!秘录藏于……”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深深没入石壁的一道裂缝中,看得出来,刻字者当时或许已是力竭,或许是听到了追兵的动静,仓促之间未能写完,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与悬念。
太医署!玄真道人!秘录!
林三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他猛地扑到那具白骨旁,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破烂的藤箱——他有种预感,这个藤箱里,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藤箱内,整齐地放着几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线装册子,油布隔绝了潮气,使得这些册子保存得相对完好。林三颤抖着揭开油布,册页泛黄,字迹工整,封面上的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太医署贞观药材验收实录(附顾氏劣药证物记录)》。
《江南疫病与顾氏药行关联考》。
《陈氏(陈守义之父)冤案始末及人证物证辑录》。
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更为陈旧,上面的字迹潦草,似乎是玄真道人亲笔所书的笔记。笔记的扉页上,是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可辨,那是一行血字,字字泣血,令人心惊:
“顾氏献药,内有慢毒,谋在十年。雍王(李贤)知之,默许纵容,所图甚大。余窥其秘,招杀身祸。后人,若得此录,速呈……”
后面的字迹被大片污血掩盖,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辨认。
林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握着书册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太医署的旧案,从来都不仅仅是顾家为了谋财害命那么简单;陈太医的冤死,也不仅仅是因为拒收顾家的劣药;江南、岭南的疫病,更不是偶然发生,而是顾家为了垄断药市、牟取暴利,刻意为之!这一切的背后,竟然牵扯到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临朝称制的天后,和雍王李贤!顾家,不过是他们权力博弈的一枚棋子,是他们执行这可怕计划的工具!天后暗中授意顾家献药,药中藏有慢毒,图谋深远,耗时十年;而雍王李贤明明知晓真相,却选择默许纵容,他们的“所图甚大”,恐怕是要颠覆朝纲,谋夺天下!
而孙师祖在岭南察觉到的,恐怕不仅仅是顾家的恶行,更是这深不见底的宫廷黑幕!所以,孙师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这个秘密才能永远被掩盖!
程务挺是雍王的亲信,他一路追杀自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清除顾家这个可能暴露秘密的隐患,更是为了夺取这些足以指向雍王、甚至指向天后的致命证据!
自己怀里的陈夫人日记和古洞皮卷,再加上玄真道人留下的这些秘录……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就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惊雷,也是真正能要人性命的催命符!
难怪程务挺、王德背后的人,甚至那个神秘莫测的“木先生”,都对自己紧追不舍!自己一路被追杀,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为他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时代最核心、最黑暗的权力秘密,成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杀之而后快!
冷汗瞬间湿透了林三的衣衫,寒意从骨子里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面对滔天权势的无力,是知晓秘密后随时可能丧命的惶恐。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夹杂着明悟与悲愤的、更加沉重的责任感——他不能退缩,也不能逃避。
孙师祖还在白云观中等着他回去送解药,生死未卜;周清音他们下落不明,吉凶难料;而玄真道人用性命守护的秘密,三百太医署同仁的冤屈,陈太医的冤屈,无数被疫病折磨、被顾家迫害的百姓……这一切,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林三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与自己原来的包裹紧紧捆在一起,牢牢绑在身上,仿佛绑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然后,他对着玄真道人的遗骸,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岩石,语气坚定而郑重:“前辈,您未走完的路,未揭露的真相,晚辈……愿竭力一试。定不辜负您的托付,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冤屈得以昭雪,让作恶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沉默的白骨,看了一眼石壁上那悲怆的刻字,眼中再无丝毫恐惧,只剩下坚定与决绝。他转身,向着洞穴深处那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去。
无论前方是地下暗河,是另一条生路,还是另一重绝境,他都必须走下去。
带着救命的解药,带着这足以焚天裂地的秘密,带着无数人的冤屈与托付,他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洞穴深处,黑暗如墨,水声潺潺,空灵而悠远,仿佛是命运的叹息,又像是一首无声的、悲壮的序曲,预示着前方无尽的迷雾与杀机,也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朝堂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