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化不开的墨,混着陈年积土的腥甜与朽木的腐气,从头顶、四壁、脚下层层压来。密道窄如棺椁,高不盈尺,所有人都必须佝偻着身子,才能在嶙峋的岩壁间勉强穿行。脚下的淤泥混着碎石,被千年水汽浸润得滑腻如脂,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落下,稍不留神便会踉跄。唯有玄明观主手中那盏气死风灯,如濒死的萤火,昏黄的光晕在风中颤栗,堪堪照亮前方三步之地。众人的影子被拉得修长扭曲,贴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林三伏在法号 “清松” 的年轻道士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像一把钝刀,在尚未愈合的经脉上反复切割。孙思邈喂下的那颗 “定魂丹” 虽稳住了心脉,压下了药力相冲的狂乱,却无法抵消强行导气带来的反噬 —— 内腑如同被重锤反复震击,经脉里似有无数细针在游走,连呼吸都带着灼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温热的生命力正顺着毛孔缓慢流逝,刺骨的寒意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跗骨之蛆在啃噬着筋骨。
可比身体剧痛更难熬的,是身后传来的动静。
那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房屋坍塌的轰鸣声,即便被厚重的山岩阻隔,依旧如同闷雷,在密道深处隆隆回响。林三艰难地侧过头,仿佛还能看到最后那一眼 —— 孙思邈一袭青衫,手持药锄,孤身站在白云观山门之前,身后是漫天火海,身前是如狼似虎的顾家私兵。
师祖……
那道背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怎会不懂?师祖重伤初愈,本就元气大伤,此刻以身为饵,不过是赌上性命,为他们这群怀揣着太医署冤案真相的 “火种”,换一线生机。可这份 “明白”,非但没能让他心安,反而让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得更紧,愧疚与痛楚交织,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林师侄,撑住。” 玄明观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又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他一手举灯,一手扶着岩壁,脚步沉稳有力,“师父将你托付于我,我玄明对天起誓,便是拼尽这副道骨,也必护你抵达杏林宗别院。姜桓前辈医术通神,定能救你。”
“观主…… 白云观……” 林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玄明的脚步微顿,语气沉了几分,却未曾停下:“白云观有历代祖师留下的后手,师父自有安排。” 他抬手擦了擦灯芯上的灰烬,光晕亮了一瞬,“这密道是先代观主为避祸所建,直通后山落星潭,知晓者不过三人。顾家仓促进攻,未必能即刻发现此路。只要我们能赶到别院,请动姜桓前辈,或许…… 还能回身接应师父。”
这话尾音的迟疑,与其说是安慰林三,不如说是他在说服自己。队伍里的人都心如明镜:孙思邈纵然医术通玄、武功卓绝,可面对数百名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顾家私兵,终究是寡不敌众,结局早已注定。
沉默,像密道里的黑暗一样,沉甸甸地笼罩着众人。
除了玄明观主,随行的还有四名伤势较轻的道士。他们轮流背负着气息微弱的老黑,又或是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阿萝。阿萝被顾承威那一掌震伤内腑,虽被孙思邈用金针救醒,却依旧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全凭一股不愿拖累众人的执念,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老黑背上的刀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早已被鲜血浸透,若不是孙思邈临走前给他敷了 “金疮玉露散”,怕是早已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此刻他双目紧闭,气息游丝,唯有攥紧的拳头,昭示着那股不死的韧劲。
“观主,前面有岔路。”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清松忽然停下,压低声音提醒。
气死风灯的光晕向前推移,照亮了前方的岔口:一条石阶蜿蜒向下,坡度陡峭,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的潺潺水声;另一条则相对平缓,向着斜上方延伸,洞壁上的苔藓相对稀疏。玄明俯身,指尖拂过左侧洞壁上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刻痕 —— 那是三道浅淡的 “水” 字印记,是密道的标记。
“向下,通暗河,险,但快,出口在落星潭瀑布之后,极为隐秘。” 他又指了指向上的通道,“向上,绕山道而行,虽平缓,却要多走半个时辰,出口靠近官道,极易暴露。”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犹豫:“走下面!”
“观主,暗河险地……” 一名道士忍不住劝阻。
“林师侄的伤拖不起,老黑施主的血也流不起!” 玄明打断他,语气决绝,“我们没有时间了!”
众人默然,无人再提异议。在绝境之中,速度就是生机。
转入向下的岔道,坡度陡然陡峭起来,地面的淤泥混着水汽,滑得如同涂了油脂。众人不得不手脚并用,指尖抠住岩壁的凸起,脚掌蹬着湿滑的石阶,甚至要扯住洞顶垂落的枯藤,才能稳住身形。越往下走,水汽越重,冰冷的水珠从洞顶滴落,砸在脸上,刺骨的寒。那潺潺的水声,也渐渐变成了汹涌的轰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三丈宽的地下暗河横亘眼前,河水呈墨黑色,水流湍急,撞击在河中的礁石上,卷起层层白沫,不知流向何方。河边仅有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石窄道,宽不盈尺,紧贴着湿滑的崖壁,下方便是奔腾的暗河,一眼望下去,只觉头晕目眩。
“沿着这条窄道走三里,便是落星潭瀑布,出口就在水帘之后。” 玄明举灯照向那险象环生的窄道,神色凝重,“切记,紧跟我的脚步,左手抓紧岩壁凸起,右脚先探,确认踩实再落步,千万不可大意!”
这窄道,堪比蜀道之难,纵是猿猴行经,也要发愁。可此刻,众人别无选择。
玄明打头阵,清松背着林三紧随其后,其余人依次排开,首尾相连。暗河的水流在脚下咆哮,卷起的冰冷雾气,瞬间打湿了众人的道袍和衣衫,寒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冻得人牙关打颤。窄道崎岖不平,时而笔直,时而弯曲,有时仅容一人侧身贴壁挪行,有时则要跨过断裂的石阶,涉过没膝的冰冷河水。
林三伏在清松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年轻道士的身体在颤抖 ——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力的透支。清松的呼吸粗重如牛,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洞顶滴落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林三的手背上,滚烫。
“放我下来。” 林三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愧疚,“我还能走一段,别累坏了你。”
“别动!” 清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现在的身子,落地就是跌进暗河,我…… 我撑得住!”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然一滑,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体猛地向外侧倾斜,连带着背上的林三,一起朝着暗河摔去!
“小心!”
玄明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清松的左臂,死死攥住。碎石滚落河中,发出 “扑通” 的声响,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惊魂未定,密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水流的轰鸣,不是风声的呜咽,而是…… 人的呼喊声,以及金属兵器撞击岩壁的 “叮当” 声!那声音起初模糊,转瞬之间,便越来越清晰,仿佛追兵就在身后数丈之处!
“观主!后面有追兵!” 殿后的道士脸色煞白,骇然低呼。
顾家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密道?!
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前有险途,后有追兵,这地下暗河旁的窄道,竟成了十死无生的绝路!
“快!加快速度!” 玄明急声喝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攥着清松的手猛地一拉,将他拽回窄道,随即转身,脚步飞快地向前奔去,连原本小心翼翼的步伐,都变成了小跑。
可清松的体力早已抵达极限,方才那一跤更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此刻心中一慌,脚下再次打滑!这一次,玄明正背对着他,救援不及,清松只觉身体一轻,便带着林三再次向暗河摔去!
“啊 ——!”
惊呼声刺破了暗河的轰鸣。林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忽然从队伍中间扑出!
是阿萝!
她本就身形单薄,此刻拼尽全身力气,像一颗炮弹般撞在清松的侧腰上。“砰” 的一声闷响,清松的身体被狠狠撞回窄道,踉跄着站稳,而阿萝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像一片落叶,朝着汹涌的暗河坠去!
“阿萝!” 林三目眦欲裂,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挣扎着想要从清松背上爬起来,却被药力反噬的身体死死禁锢。
眼看阿萝就要被暗河的旋涡吞噬,一道麻绳忽然从斜刺里飞出!
是老黑!
他虽昏迷不醒,手中却依旧下意识地攥着捆扎行李的麻绳。身旁的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扯过麻绳,奋力甩出。绳头的铁钩精准地缠住了阿萝的手腕,死死扣住。
“拉!快拉!” 玄明嘶吼着回身,率先抓住麻绳。四名道士齐齐发力,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已经半个身子没入水中的阿萝,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阿萝摔在窄道上,呛得撕心裂肺,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不停颤抖。可她抬起头,看到林三安然无恙,脸上却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林大哥…… 没事…… 就好……”
林三看着她苍白的脸,喉咙哽咽,竟说不出一个字。
后方的追兵声,却越来越近了。
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有人用苗语嘶吼,又有人用汉语呼喝:“快追!他们在前面!别让他们跑了!”
顾家竟然连苗疆的蛊师都派来了?!众人心中更是冰凉 —— 有蛊师追踪,无论他们逃到哪里,恐怕都难以脱身。
“走!立刻走!” 玄明不再犹豫,亲自背起虚脱的阿萝,又朝一名道士使了个眼色,“你接替清松,背林师侄。”
那道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清松背上接过林三。清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众人的背影,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终究是体力不支。
“清松师兄,走!” 一名道士回身,一把拉起他。
队伍再次亡命奔逃。老黑也被玄明用金针刺醒,他睁开眼,看到眼前的险境,二话不说,在两名道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暗河在前方拐了一个急弯,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转过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岩石窄道,竟在这急弯处,彻底断绝!
前方是一处陡峭的断崖,湍急的河水从断崖上垂直跌落,形成一道地下瀑布,下方白雾弥漫,水声如雷,深不见底。而唯一的 “路”,便是瀑布旁崖壁上垂挂的几条老藤,以及崖壁上天然形成的、湿滑无比的石阶,蜿蜒向下,最终没入翻滚的水帘之中。
后有追兵,前是绝壁瀑布。
绝境!真正的绝境!
“没时间了!下去!” 玄明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指着那几条最粗壮的老藤,“抓住藤蔓,踩着石阶,钻进水帘后面!出口一定在那里!”
这是赌命的选择。老藤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或许早已腐朽,稍一用力便会断裂;石阶被瀑布水汽浸润,滑如镜面,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渊;而瀑布的冲击力,足以将人从崖壁上直接砸落。
可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后方密道里,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经隐约可见,伴随着弓弦拉满的声响,数支劲箭 “嗖嗖” 射来,钉在崖壁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他们到了!快!”
玄明将阿萝交给清松,自己率先抓住一根手腕粗的老藤,用力扯了扯,确认藤蔓结实,随即纵身一跃,踩着崖壁上的石阶,向着水帘攀去。冰冷的瀑布水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道袍,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从崖壁上扯落,他死死攥着藤蔓,指尖发白,一步步向下挪动,很快,身影便没入了翻滚的水雾之中。
“跟上!”
清松背着林三,抓住另一根老藤,紧随其后。瀑布的水流如万钧之力,砸在身上,疼得人骨头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林三只能死死抱住清松的脖子,闭上眼睛,任凭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
老黑被两名道士搀扶着,抓住藤蔓,艰难地向下攀援。阿萝被一名道士背在背上,紧紧攥着道士的衣角,不敢睁眼。
“啊 ——!”
一声惨叫突然响起。一名伤势较重的道士,脚下不慎打滑,手指从藤蔓上滑脱,身体瞬间坠落,被汹涌的瀑布吞噬,连一点浪花都未曾溅起。
众人心中悲怆,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追兵的呼喝声就在身后,弓弦的声响此起彼伏,劲箭不断射向崖壁,有的钉在藤蔓上,震得藤蔓剧烈摇晃。
一名道士的背部中箭,箭羽深深没入皮肉,他闷哼一声,鲜血顺着道袍流淌下来,却依旧死死攥着藤蔓,咬牙坚持着,最终滚入了水帘之中。
水帘之后,竟是一片洞天。
这是一个被瀑布完全遮掩的天然石窟,足有半间屋子大小,光线昏暗,却有新鲜空气从石窟深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在这里变成了沉闷的回响,不再震耳欲聋。玄明已经点燃了一盏备用的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石窟。
先下来的人,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便被同伴惨死的悲怆,以及依旧未摆脱的危机所取代。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疲惫与绝望,唯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求生的执念。
“出口…… 出口就在那里!” 玄明扶着岩壁,喘息着指向石窟的另一侧。
油灯的光晕照去,只见石窟尽头,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通道,笔直向上,通道的尽头,隐约有微弱的天光透入!
是出口!真正的出口!
希望,就在眼前!
可就在众人挣扎着起身,准备冲向通道时,水帘之外,忽然传来追兵的呼喝:“他们钻进水帘了!跟着下去!别让他们跑了!”
紧接着,便是藤蔓晃动的声响,以及有人跌落瀑布的惨叫。显然,顾家的追兵,依旧不肯放弃,竟也跟着攀着藤蔓,向水帘后而来!甚至还有人隔着水帘,向石窟内射箭,箭矢 “笃笃” 地钉在石窟的岩壁上。
“快走!他们进来了!” 玄明嘶吼着,一把扶起腿软的老黑。清松背起林三,阿萝被一名道士搀扶着,众人相互支撑着,朝着石阶通道狂奔而去。
这条通道不长,却极为陡峭。众人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约莫十几丈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和杂草覆盖的洞口。
一名道士率先上前,撩开藤蔓。
午后炽热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刺得众人睁不开眼。草木的清香,混合着瀑布的水汽,扑面而来。而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也再次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们出来了!
洞口位于落星潭瀑布侧后方的陡峭山坡上,下方是碧绿幽深的落星潭,潭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抬头望去,是巍巍云台山,山峦叠嶂,云雾缭绕。而远处的白云观方向,依旧有浓烟滚滚升起,只是那震天的喊杀声,似乎已经微弱了许多。
暂时安全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里绝非久留之地。追兵随时可能从水帘后钻出来,而顾家的势力遍布云台山,他们的危险,远未解除。
玄明扶着岩壁,喘着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就在这时,阿萝忽然指着山坡下方的林间小径,脸色骤变,声音带着颤抖:“观主,看那里!”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条通往山外的小径上,尘土飞扬,一支约莫二十人的队伍,正踏着整齐的步伐,向着瀑布方向快速奔来。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悬长刀,背负硬弓,步伐迅捷如豹,气势森严。
是敌是友?
众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到了极致。玄明悄悄将林三护在身后,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一场新的危机,已然降临。
那支青衣队伍的身法快得惊人,足尖点地时竟不闻足音,不过数息,便已掠至山坡之下。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矍,颔下三缕长髯如墨染般整齐,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 并非泛泛的 “目光如电”,而是如古井寒星,深邃中带着审视一切的锐利。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却缠了三道暗金色的铜丝,气度沉稳得如同山巅磐石。
他抬手虚按,身后二十余名青衣弟子立时止步,阵型丝毫不乱。那道寒星般的目光扫过山坡,将玄明一行人狼狈的细节尽收眼底:道袍被荆棘划得破烂,浑身湿透还沾着黑泥,伤口处的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当视线落在被玄清背着的林三,以及倚树而坐、气息微弱的老黑和阿萝身上时,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前方可是白云观玄明道长?” 中年文士扬声发问,内力裹挟着声音,如金石相击般清越,竟生生压过了不远处瀑布的轰鸣,直透众人耳膜。
玄明心中咯噔一下,惊疑不定。对方不仅身法卓绝,更一口道破他的身份,显然早有准备。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警惕却不失礼数地拱手:“贫道正是玄明。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为何识得贫道?”
中年文士上前三步,与众人仍保持着丈余的安全距离,方才拱手还礼,语气谦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下杏林宗岭南别院执事,文守拙。奉姜桓师叔之命,特来接应道长。这位,想必就是太医院的林三林典药?”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林三脸上,并未因林三此刻面色惨白、毫无官威而有半分迟疑。
杏林宗!姜桓前辈!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众人心中的绝望。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大半,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老黑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浑浊的热泪顺着脸颊的血污滚落;阿萝更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出。
“正是下官…… 咳咳……” 林三想撑着起身行礼,刚一动,便牵扯到内腑的伤势,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色的血沫。
文守拙的脸色骤变,方才的沉稳瞬间被担忧取代。他身形一晃,脚下不见借力,人已如鬼魅般掠上山坡,眨眼便到了林三身边。他探手如电,二指精准地搭上林三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眉头越锁越紧。
“内腑震荡,经脉寸断,气血两亏,还强服了虎狼之药续命……” 文守拙收回手,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林典药,你这是在拿命换时间!” 说罢,他又迅速移步至老黑和阿萝身前,指尖在二人伤处快速点查,脸色愈发凝重,“老黑兄失血过多,还中了瀑布下的水毒;阿萝姑娘内腑受震,伤及肺经,二人都需立刻施针吊命。”
“文先生!” 玄明急声打断,指着瀑布方向,“顾家的追兵就藏在瀑布后的密道里,随时可能追出来!”
文守拙眼中寒光一闪,回头对身后的弟子下达命令,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军中将领般的威严:“鸾颖,带一队人守住瀑布出口,结‘锁魂阵’!若有顾家之人出来,格杀勿论,留活口一名即可!其他人,取‘千钧担架’,护送伤者从‘青萝径’撤回别院,快!”
“是!” 一名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应声出列。她身着紧身青衣,腰间别着数枚银针,正是杏林宗岭南别院的弟子首领鸾颖。她点了十名弟子,迅速扑向瀑布方向,十人落地时自动站成阵型,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瀑布的水雾,杀气腾腾。其余弟子则迅速从背囊中取出折叠的千钧担架 —— 这担架以韧性极强的藤条编织,外裹防水油布,正是为山路奔走设计。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林三、老黑、阿萝安置上去,又分出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同样受伤的玄明和玄清。
“玄明道长,” 文守拙一边指挥众人整理行装,一边凑近玄明,压低声音急问,“白云观如今情况如何?孙师叔他……”
玄明的神色瞬间变得悲戚,他攥紧了手中的拂尘,指节发白,将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出,字字泣血:“顾家率三百私兵围攻白云观,声称要捉拿‘通敌叛国’的林典药。孙师祖苏醒后,便亲自断后,让我们带着林典药从密道逃脱。他老人家…… 独对三百私兵,怕是已身陷险境!”
文守拙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接连变幻,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深深的忧色。当听到孙思邈独对大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凛然的敬意,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孙师叔修为通神,又精通奇门遁甲,定能逢凶化吉。当务之急是救治林典药 —— 他身上的东西,关乎太医署的冤案,更关乎岭南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姜桓师叔特意叮嘱,务必确保他万无一失!”
他语速加快,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此地不宜久留,顾家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程务挺的驻军也在向云台山推进。我们立刻走!”
杏林宗众人果然训练有素,动作麻利得令人惊叹。他们抬起担架,形成一个严密的护卫圈,簇拥着伤者,钻入山坡东侧一条极其隐蔽的林间小径。这小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荆棘,显然是杏林宗的隐秘通道。
众人离去后不久,瀑布方向便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惨叫,随即又归于平静。文守拙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 鸾颖的锁魂阵,绝非顾家的私兵能破。
担架在山路上颠簸,林三躺在上面,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文守拙早已给他喂下了一粒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胸口的憋闷和灼痛减轻了不少。他强撑着神智,一只手始终紧紧按在怀中的包裹上。那包裹用浸过蜡的油布层层包裹,里面是孙思邈留下的秘录,以及能解百毒的圣药残渣 —— 这是他的命,也是陈太医、岩峰等无数人用性命换来的希望。
“文先生……” 林三用微弱的声音问道,气息细若游丝,“白云观外,可还有其他动静?比如…… 大队官兵?” 他记得昏迷前,曾透过密道的缝隙,看到山脚有新的火把长龙逼近,那规模,绝非顾家私兵可比。
文守拙与他并排而行,脚步稳健,低声答道:“有。程务挺率领的镇南关驻军,足足五百人。在顾家攻打白云观约半个时辰后,他突然率军赶到,以‘剿匪平乱’为名,迅速控制了云台山外围的所有要道,此刻应该已经向山顶推进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三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程务挺这时候出手,要么是与顾家早有勾结,想来坐收渔翁之利;要么是想借‘护驾’之名,将我和秘录都掌控在手中。无论哪一种,对师祖,对白云观,都绝非好事!”
“师祖他……” 林三的心瞬间揪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文守拙按住了肩膀。
“林典药,你先顾好自己。” 文守拙的语气严肃,却带着一丝劝慰,“孙师叔将你托付出来,自有他的深意。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养好伤。只有活着,你身上的秘录,才能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至于白云观,姜桓师叔已亲自带着杏林宗的精锐前往接应,或许还有转机。”
姜桓前辈也去了?林三心中稍安,但忧虑丝毫未减。程务挺手握五百精兵,占据地利;姜桓前辈即便武功高强,也不过是孤家寡人,又能改变什么?
一路无话,众人专走隐秘的兽径,避开了所有可能有眼线的道路。杏林宗弟子对岭南的地形极为熟悉,哪怕是在蜿蜒的山路上,也走得飞快。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众人终于抵达了一处位于深山谷地的庄园。
这庄园被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若非文守拙指引,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只会以为是一片荒林 —— 显然是布下了高明的迷阵。穿过迷阵,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白墙黑瓦的庄园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古朴雅致,门口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 “岭南药苑” 四个大字,正是杏林宗岭南别院。
早已得到消息的别院仆役和医者,正列队在门口等候。他们手中端着早已熬好的汤药,拿着干净的布条,神情肃穆。林三、老黑、阿萝被立刻抬入内院的 “回春堂”,由三位须发皆白的杏林宗长老会诊救治;玄明等则被安置在西侧的客房,有专门的弟子为他们处理伤口。
别院深处,一间弥漫着清苦药香的静室。
林三躺在柔软的楠木床榻上,身上的伤口已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文守拙亲自为他施针,手中的金针细如牛毛,在他周身的穴位上快速起落。他的手法极为精妙,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疏导着林三体内郁结的经脉。施针完毕后,他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林三:“这是我宗秘制的‘九转还元汤’,你趁热喝下。”
林三依言饮下,汤药入口微苦,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浑厚的暖意,缓缓流遍全身。这股暖意如同春雨般滋润,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将之前服下的虎狼之药的霸道药力,一点点调和、吸收。随着药力的化开,身上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终于开始明显消退,神智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文守拙收起金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林三,正色告诫:“你体质本就特殊,又机缘巧合服下了地涌金莲与龙血竭。虽因服用不得法而受创,但也算因祸得福 —— 你的经脉被这两种圣药的药力拓宽了数倍,日后要是修炼内功,进度会比常人快上许多。但眼下,你的内腑和经络损伤极重,需静心调养至少一月,方能恢复元气。这一个月里,绝不可再妄动真气,否则经脉逆行,遗患无穷。”
“多谢文先生。” 林三挣扎着想坐起行礼,却被文守拙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 文守拙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三脸上,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救你,是姜桓师叔的命令,也是……‘木先生’的托付。”
“木先生?” 林三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猛地抓住文守拙的手腕,“文先生认得木先生?他究竟是谁?此次白云观之变,是不是他在暗中布局?”
文守拙轻轻抽回手腕,语气骤然转冷,打断了他的话:“林典药,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并无益处。”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只需知道,木先生与孙师叔是数十年的故交,与顾家及其背后的雍王,更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助你,并非偶然。”
他看向林三枕边的包裹,语气郑重:“眼下,你只需安心养伤。你带来的秘录,暂且由别院保管,我可以用杏林宗的列祖列宗起誓,绝对安全。待你伤势稳定,姜桓师叔回来,自有分晓。”
林三心中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包裹的一角。交出秘录?他不敢。经历过江陵顾家的背刺,镇南关程务挺的反水,他如今对任何人的 “保管”,都充满了警惕。这秘录牵扯到雍王谋逆的惊天隐秘,他怎敢轻易托付?
“文先生,并非在下不信杏林宗。” 林三坐起身,靠在床头,措辞谨慎,却态度坚决,“只是此物牵连甚广,关乎太医院陈太医的冤屈,关乎太医署冤案。可否容在下伤势稍好,亲自面见姜桓前辈或木先生后,再做定夺?”
文守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林三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哪怕此刻他身受重伤,也依旧守着自己的底线。良久,文守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叹了口气:“你有此警惕,也是常情。也罢,此物便暂由你自行保管。”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补充道:“这别院内外,我已布下‘天罗地网阵’,又安排了二十名精锐弟子轮班守卫,你可安心。另外,老黑兄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染了水毒,虽有我宗的‘生血丹’救治,但能否熬过今晚,尚未可知。阿萝姑娘内腑受震,需长期服用‘养肺汤’调理。你既决定留下,也方便照应他们。”
听说老黑和阿萝的情况依旧危急,林三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他忽然想起一事,猛地抬头,急声问道:“文先生,与我同来的,还有师祖的弟子周清音周姑娘,以及太医院的两位护卫赵虎、赵豹等人。您或姜桓前辈,可曾有他们的消息?”
文守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歉意:“镇南关别院事发突然,程务挺封锁了所有出口,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拼尽全力,也只来得及救出你们几人。周姑娘等人的下落,目前尚未查到。不过,木先生在镇南关布有严密的眼线,已经在全力打探,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没有消息……
林三颓然靠回床头,心中一片冰凉。周师叔、赵虎、赵豹…… 你们到底在哪里?是否安好?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暂时脱险,但失去的、等待的、未解的,实在太多太多。
他需要力量。
不仅仅是身体恢复的力量,更是足以保护珍视之人、足以撕开这朝堂与江湖交织的黑暗迷雾的力量。地涌金莲和龙血竭重塑了他的经脉,文守拙的救治稳住了他的伤势,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孙思邈冲入火海的挺拔背影,浮现出岩峰坠崖前那一抹释然的笑容,浮现出周清音含泪却坚定的眼神…… 还有玄真道长遗骸旁,那血字淋漓的 “冤” 字。
不能倒下。
绝不能。
林三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怀中的包裹,仿佛能从那些冰冷的书册和残存的药力中,汲取到一丝支撑下去的勇气。
夜深了。
别院外,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有人在低声哭泣。远处云台山的方向,原本冲天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些,但那股萦绕不散的焦糊味,仿佛能顺着夜风飘来,刺痛着林三的鼻腔。
静室里,只有药香与虫鸣相伴。林三坐在床头,手中紧紧抱着包裹,眼神愈发坚定。他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在更远的黑暗中,雍王的算计、顾家的追杀、程务挺的观望、木先生的布局,无数的势力交织在一起,一张庞大无比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就是这张网的中心。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平稳,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