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睁眼时,仍恍惚置身慈恩寺那间逼仄的禅房。待看清头顶绣着祥云纹的锦帐,嗅到空气中萦绕的淡淡檀香,身下是柔暖的锦褥而非硬邦邦的木板床,才猛然忆起——自己已身处许府。
昨日诸事如幻:从慈恩寺扫厕的哑仆,一跃成为许彦伯座下幕宾,身份的骤变令他尚难全然适应。慧能送他出寺时,仅赠“好自为之”四字,那眼神中的复杂意味,令他一时难辨。明空却为他由衷欣喜,悄悄塞来两枚馒头,嘱他路上果腹。
许府派来的马车已候在寺门之外,虽是一辆寻常青篷车,拉车的马匹却神骏矫健,车夫亦恭谨安分。他登车后掀帘回望,慧能仍立在寺门前,晨光熹微中,老僧的身影略显佝偻。一股酸涩涌上鼻尖,他未敢久视,轻落车帘,马车便缓缓驶动。
一路颠簸,自城南至城东,横穿半座长安城。他于车中透过缝隙窥望,街景由破败渐转繁华,行人衣着亦从褴褛趋于光鲜。这便是长安,同一片城池,却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许府坐落于东市附近,毗邻皇城,马车自侧门而入——他身为幕宾,尚未有走正门的资格。下车时,一名身着青衫、面容端肃的中年管家已在阶前等候,此人名刘忠,府中人皆称刘管事。
“林先生,这边请。”刘管事语气恭谨,目光中却藏着审视,“公子有命,为先生安置于东厢客房。先生先稍作歇息,晚些时候公子自会前来见您。”
林三颔首应下,依旧维持着哑疾的伪装。刘管事亦不多问,引着他穿过数重回廊,抵达一处僻静小院。院内共三间屋舍,他被安排在东侧一间。
客房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洁净雅致。一张拔步床、一张梨花木桌、一架书架、一把太师椅,辅以一具洗脸架,陈设简约却齐全。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书架上置有几部旧籍,窗明几净,较慈恩寺的禅房何止优越数倍。
刘管事逐一交代事宜:每日三餐由仆役送至院中,热水可于院井处汲取,换洗衣物已置于床头柜内,遇事可往西厢寻王妈。言罢便躬身告退,留林三一人在院中。
林三在屋内缓步踱过,床铺铺着崭新的绸缎被褥,触手滑腻。桌案之上,除文房四宝外另有一面铜镜,他趋前照见自身——面容未改,气色却已然好转,不复往日的面黄肌瘦。唯有身上那套粗布衣裳,在这雅致客房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拉开床头柜,内有两套成衣:一套青色长衫,一套褐色短打,皆为细棉布所制,远胜身上旧衣。另有一双厚底布鞋,针脚细密,瞧着十分结实。林三换上青色长衫,虽略宽大,系上腰带后倒也合身。对镜端详,竟透出几分书生气质,唯那双因早年营养不良而略显凹陷的眼眸,仍藏着几分窘迫。
换罢衣物,他在桌前落座,随手取过书架上的一部旧籍翻阅,乃是《论语》。书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繁体竖排且无标点,读得颇为艰涩——他虽曾修习历史专业,然久疏古文,加之仅具大学基础,研读时倍感吃力。
正蹙眉细读,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三迅速合上书册,起身肃立。
房门被推开,许彦伯缓步而入。今日他身着月白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发间束以玉簪,较之昨日初见时,更添几分贵气。“林先生住得可还习惯?”许彦伯面带笑意,语气较昨日愈发亲和。
林三颔首,抬手比出“安好”的手势。
“习惯便好。”许彦伯在太师椅上落座,抬手示意他同坐,“家父命我前来一问,林先生对日后生计,可有打算?”
林三微怔。打算?他眼下所求,不过是安稳立足,精进语言,查清那枚玉玺与令牌的隐秘——这些心思,岂敢直言?他略一思忖,比划示意:愿听公子差遣。
许彦伯看懂手势,缓缓点头:“家父之意,是请先生暂为我的幕宾,协助处理文书往来,偶为事务出谋划策。月俸暂定五贯钱,食宿全包,四季衣裳各备两套。林先生以为如何?”
五贯钱!林三心中暗自暗算。唐代一贯钱计一千文,五贯便是五千文。他在慈恩寺时曾听明空提及,寻常农户一年收入不过十余贯,这般薪俸,已然算得上厚禄。他连忙颔首,恭敬地比出“感激”之态。
许彦伯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实不相瞒,家父看重先生,皆因先生的急智与见识。昨日国子监外,先生所书‘车疾伤人,非君子道’,看似浅白,实则暗含机锋。其后在府中,先生对科举弊案的剖析,更是切中要害。这般见识,非寻常士人可比。”
林三心头一紧。昨日情急之下,他确是流露了几分异于常人的思维。许彦伯此番言语,是真心赏识,还是刻意试探?他垂首躬身,比出“惭愧”的手势,姿态愈发谦逊。
“先生不必自谦。”许彦伯抬手虚扶,“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许府幕宾。府中规矩,我须先与你说清。”
林三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以示专注聆听。
“其一,府中诸事,概不外泄。”许彦伯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你在府中所见所闻,无论巨细,皆不可向外人提及。此乃幕宾立身之本。”
林三颔首应诺。
“其二,分内之事尽心,分外之事莫涉。”许彦伯再竖一指,“府中人事繁杂,你初来乍到,当多观少说、多听少问,安守本分即可。”
林三再度颔首。
“其三,亦是最关键者——忠诚。”许彦伯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视林三,语气沉凝,“我许家待你不薄,你亦需以诚相报。若怀二心,休怪我许某不念情面。”
此言分量极重,警告之意溢于言表。林三起身深深一揖——此乃他从前于戏文中学得的礼节,亦不知是否合宜。许彦伯见他态度恭谨,神色稍缓:“坐下吧。这些规矩,对府中所有幕宾皆一视同仁。你既入我许府,我自会护你周全,但你亦需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林三颔首落座,心中却暗忖:我虽无意惹事,可祸事未必会饶过我。
许彦伯继而交代日常职司:每日辰时到书房报到,午时歇息,申时再处理杂务;遇有急事可随时寻他;平日可在府中适度走动,唯后院禁地不可擅入——那是女眷居所。
“对了,”许彦伯忽又想起一事,“先生可会书写?”
林三颔首。他前世字迹平平,却也能写;穿越后随明空习过繁体,虽笔锋滞涩、字迹歪斜,尚可辨认。
“那便好。”许彦伯道,“自明日起,你先帮我整理书房。我那书房杂乱无章,书籍公文堆积如山,你替我分门别类、梳理清楚。若有不识之处,可随时来问我。”
林三颔首应下。整理之事,恰是他所长。前世在职场中,他本就以擅长整理闻名,同僚杂乱的案几,经他之手总能变得井然有序。
许彦伯交代完毕,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又折返:“林先生,你既不能言语,在府中难免遭人非议。但不必介怀,只需恪守本分。若有人欺辱于你,可来告知我。”
这番话情真意切,林三心中一暖,再度躬身行礼。
许彦伯离去后,林三独坐房中,消化方才所得信息。月俸丰厚、食宿无忧,职司仅是整理书房——表面瞧来颇为顺遂。但他深知,这不过是开端。许家收留他,绝非仅让他充任书吏。昨日科举弊案一事,他已显露价值,许氏父子所图,正是这份独到见解。
他当下要做的,便是在不暴露穿越者身份的前提下,持续展现价值,却又不可锋芒过露,以免遭人忌惮。这其间的尺度,殊难把握。
正思忖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此次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端着食盘缓步而入,盘中盛着饭菜。丫鬟身着浅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声音清脆:“林先生,该用晚膳了。”
林三起身欲相助,丫鬟已麻利地将饭菜摆上桌: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嫩豆腐,另有一碗蛋花葱花汤。菜式虽简,却分量充足、热气腾腾。“公子吩咐,先生初来乍到,饮食宜清淡,恐肠胃不适。”丫鬟笑道,“若不合口味,可告知奴婢,奴婢让厨房重做。”
林三连忙摇头,比出“满意”的手势。丫鬟抿嘴一笑:“那先生慢用,奴婢一个时辰后再来收拾。”言罢福身告退。
林三落座用餐,白米粒粒饱满,时蔬鲜爽可口,豆腐嫩滑入味,汤品鲜香暖胃。这是他穿越至此,所食最像样的一餐。他执筷细品,非是矫情,实为饥饿难耐——昨日仅食两枚馒头,晚间在许府虽有点心,却因心绪紧张未敢多吃。
此刻身处静谧客房,面对着温热饭菜,他才真切生出“活过来”的实感。不再是乱葬岗上的苟延残喘,亦非慈恩寺中的隐忍偷生,而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真正有了一处立足之地。纵使前路未卜,至少今夜,他可安睡无虞,不必再担惊受怕。
晚膳过后,丫鬟准时前来收拾,执意不让林三动手,动作麻利地清理完毕便退了出去。林三在院中踱步,天色尚未全黑,却无事可做:书架上的典籍难以深读,文房四宝亦不擅使用,贸然外出又恐触犯府规。最终,他决意早些安寝,养足精神以应对明日事宜。
吹灭烛火,林三躺卧床上,绸缎被褥柔软舒适,枕间萦绕着淡淡的菊花香气。他闭目凝神,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回放近日经历:乱葬岗苏醒、慈恩寺求生、西市遇险、许府转机,桩桩件件皆如幻梦。慧能的叮嘱、玄机子的秘语、陈老鬼的阴狠,还有那枚神秘的玉玺与青蚨令,诸多疑云暂难解开。他压下杂念,暗下决心:先在许府站稳脚跟,其余诸事,待根基稳固再作计较。
思虑渐淡,林三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鸡鸣声将林三唤醒。天光微亮,窗外传来清脆鸟鸣,他坐起身稍作恍惚,才忆起自身已在许府。
起身洗漱完毕,林三换上褐色短打——身着长衫劳作多有不便。推开房门,小院中静谧无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依许彦伯所嘱,辰时前往书房报到,却因不识时辰,仅依天色揣测约莫辰时初刻便动身了。
许府规制宏大,回廊曲折纵横,林三行不多时便迷了路。正踟蹰间,见一名老仆正在扫地,便上前比划询问书房方向。老仆打量他几眼,抬手指向西方:“往前直行,过两道月亮门后左转便是。”林三以手势致谢,老仆摆摆手,继续低头扫地。
依老仆指引,林三顺利寻到书房。房门虚掩,许彦伯已在室内,正坐于书案后批阅公文。“林先生来了。”许彦伯抬头见他,语气平和,“倒是准时。”
林三躬身行礼。
“先用过早膳吧。”许彦伯指了指旁侧小几,上面摆着小米粥、桂花糕与一碟酱菜,“用完再动手整理。”
林三这才留意到,书房外间设着小厅,摆有桌椅专供休憩用膳。他落座安静用餐,不多时丫鬟前来收拾,许彦伯便引着他进入里间书房。
入目景象令林三暗自心惊:三面墙壁皆立着书架,自地面直抵房梁,架上书籍满满当当,架前还堆着大批竹简、卷轴与线装书,或捆或散,杂乱无章。地面亦堆放着典籍,仅留一条窄窄过道供人通行。书案之上更是狼藉,公文、信件、典籍混杂堆放,砚台中的墨汁早已干涸。此等乱象,哪里像书房,反倒似堆放杂物的仓房。
“如何?”许彦伯略显窘迫地苦笑,“家父总说我这里杂乱,可我越整理越乱,反倒分不清物件所在,久而久之便越堆越多。”
林三望着这满室典籍,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兴奋。整理之事本是他所长,且这些典籍中,或许藏着他亟需的时代信息。他指向书架,比划示意:可按经、史、子、集分类。此乃古法图书四部分类之法,他曾于戏仿典籍中见之。
许彦伯眼中一亮:“好主意!便依经史子集分类。只是……”他再度苦笑,“这些书籍,我亦难辨经史子集之别。”
林三拍了拍胸脯,示意此事可交予他。
“那便有劳林先生了。”许彦伯道,“所需物件,可随时吩咐刘管事备办。我上午尚有公务处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许彦伯离去后,林三挽起衣袖,决意大干一场。第一步先通览全局,他花了半个时辰,将书架与地面的书籍大致翻阅一遍:经部多为儒家经典,史部含《史记》《汉书》等典籍,子部品类繁杂,涵盖道、法诸家学说,亦有医书、农书杂糅其间,集部则多为诗文总集与别集。
第二步便是按类别初步分拣地面典籍,此事颇为费力,需逐本翻阅甄别,无封面者更要细读内容判断归属,竹简沉重,搬动时亦需格外小心。林三忙得满头大汗,却乐在其中——这些典籍在前世皆是稀世文物,在此刻虽为寻常读物,却藏着这个时代的真实脉络。他一边整理,一边随手翻阅,虽有不少生僻字,却能连蒙带猜读懂大意。
翻至史部时,他寻得一部《隋书》,其中记载了隋炀帝南巡江都之事——玄机子曾言,太医署随驾南下,正是彼时。他逐页细读,却未寻得与太医署相关的具体记载。继而在子部医书类中,发现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更有孙思邈所著《千金要方》,见此书名,他不由得心头一震。翻开细览,其中诸多药方竟与慧能传授的土方有相似之处。
正读得入神,门外传来轻叩声。仍是昨日那名绿衣丫鬟,端着茶水点心进来:“林先生,歇息片刻吧,喝口茶解乏。”
林三抬首,才发觉已至午时。他接过茶水,以手势致谢。丫鬟放下点心,好奇地打量着分拣整齐的书籍:“先生好本事,这么多书,竟能分得如此明白。”林三淡淡一笑,比划示意“循序渐进即可”。
丫鬟退去后,林三稍作歇息便再度劳作。午后时分,许彦伯前来查看,见书房已整理出一隅清净之地,不由得大为赞叹:“林先生果真干练!仅半日功夫,便有这般成效。”
林三指向分拣好的书堆,依次示意经、史、子、集。许彦伯随手取过一部署名《孙子兵法》的典籍,颔首道:“归入子部兵家,甚为妥当。先生不仅识字,还通晓典籍分类之法,实属难得。”
林三心中苦笑:哪里是什么通晓,不过是从前设计游戏场景时,查阅过相关资料罢了。他唯有躬身作揖,故作谦逊。
许彦伯在整理好的书堆前缓步走动,忽然驻足问道:“林先生可曾读过《贞观政要》?”
林三摇头。他虽闻此书之名,知晓是记载唐太宗治国理政言论的典籍,却从未细读过。
“那正好。”许彦伯从杂书堆中翻出一部线装《贞观政要》,“家父命我潜心研读此书,奈何公务繁忙,始终无暇深究。先生既帮我整理书房,可否顺带将书中关于用人、纳谏的篇章摘录出来?我欲据此撰写一篇策论。”
林三心头一紧:摘录?他连繁体字尚未认全,竟要摘录文言篇章?可望着许彦伯期许的目光,他只得硬着头皮颔首应下。
“那便有劳先生了。”许彦伯面露喜色,“不必急于求成,从容为之即可。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我。”
许彦伯离去后,林三对着那部厚重的《贞观政要》面露难色。书页泛黄发脆,字迹工整却通篇文言,开篇魏征所作序言便令他头晕目眩。无奈之下,他只得逐字逐句啃读,不识之字先标记出来,待日后请教许彦伯。好在书中多为君臣对话,语境相对浅显,勉强可连蒙带猜读懂大意。
他取过笔墨,在纸上笨拙地做着批注——毛笔使用起来极为别扭,字迹歪歪扭扭,却也能清晰记录。读至半途,他忽然顿悟:此书不正如前世的会议纪要?唐太宗与群臣议事论政,专人记录整理成册,流传后世。
这般联想令他心头一松,索性以现代思维解读:用人之道,恰似今世之人力资源调配;纳谏之法,无非广听众议、规避偏私;治国之术,亦可类比为执掌一方基业的管理之法。这般一来,诸多晦涩言论竟都变得易懂起来。
他越读越投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丫鬟前来点灯,见他仍埋首苦读,轻声提醒:“先生,该用晚膳了。”林三抬首伸展筋骨,只觉脖颈僵硬酸痛,随丫鬟前往外间小厅用餐。今日晚膳较昨日丰盛许多,不仅有肉有菜,还备了一壶佳酿。“公子说先生今日辛苦,特备了酒,让先生解乏。”丫鬟一边布菜一边说道。
林三摆手示意不擅饮酒,却架不住丫鬟盛情,只得浅抿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感自咽喉蔓延至胸腹,他连忙以饭菜压下。
晚膳过后,林三重返书房,就着烛火继续研读《贞观政要》。当读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句时,他骤然停笔。此句他自幼熟记,曾于史书典籍中反复见过,可此刻在这千年前的典籍上读到原文,心境却截然不同。一千多年前,一位帝王能有如此认知,难怪能开创贞观盛世。
他忽然对这个时代生出别样的感悟:这不是游戏中的背景板,亦不是小说里的穿越舞台,而是一个真实、鲜活、有温度的时代。这里有明君贤臣,有盛世气象,亦有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而他,已然真切地置身其中。
这份认知,令他既心生振奋,又满怀惶恐。
其后三日,林三每日皆埋首书房,一边整理典籍,一边研读《贞观政要》。进度虽缓,却也颇有收获,摘录与批注日渐丰厚。许彦伯每日都会前来查看,对他的整理成果与批注见解颇为满意。
第四日午后,许彦伯翻阅着林三所作的摘录笔记,赞许道:“林先生不仅整理有序,批注见解亦颇为独到。你看这句‘君依于国,国依于民’,你批注‘民为邦本’四字,言简意赅,甚为精妙。”
林三心中稍松。他批注时刻意选用浅白文言,规避现代词汇,看来总算蒙混过关。
“对了,”许彦伯放下笔记,语气缓和,“明日府中有宴,先生亦一同赴席吧。”
林三微怔,抬手指向自己,面露疑惑。
“正式邀你。”许彦伯笑道,“非为盛筵,不过是几位同僚小聚。你既在我府中任职,总需结识些人脉。况且……”他压低声音,“明日宴上或会谈及朝中诸事,你在旁静听,或许能有新的见解。”
林三心中了然。这既是许彦伯对他的进一步考量,亦是有意将他纳入自身人脉圈层,试探他应对官场场合的能力。他颔首应下。
许彦伯面露喜色:“甚好。明日酉时,你到前厅等候。换上那套青色长衫,务必精神些。”
次日,林三早早起身,换上青色长衫,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仪容。镜中人虽依旧清瘦,气色却愈发清朗,眼眸也添了几分神采。他反复练习作揖、拱手的礼节——这几日他暗中观察府中仆役与往来宾客,已然掌握了基本礼仪规范。
酉时即午后五时,林三提前一刻钟抵达前厅。厅中已然布置妥当,数张案几摆成“凹”字形,中间空出场地,想来是供歌姬舞姬表演之用。仆役们穿梭忙碌,摆放餐具、陈设点心,一派井然。
许彦伯尚未抵达,林三便立于角落,默默观察。不多时,宾客陆续而至,皆身着官服,或年轻气盛,或沉稳持重,彼此寒暄客套,所言多为官场应酬之语。林三凝神细听,勉强能听懂五六成。
在门口仆役的通传声中,许彦伯缓步走入前厅。今日他身着紫色圆领袍,腰束金鱼袋,贵气逼人。目光扫过角落的林三,抬手示意他上前。
林三快步上前,许彦伯转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林先生,乃我新聘幕宾。林先生虽不能言,却见识卓绝,诸位日后还请多关照。”
众人目光齐聚林三身上,神色各异——有好奇,有轻慢,亦有审视。林三躬身深深一揖,众人亦纷纷还礼,态度虽算不上热络,却也并无失礼之处。
宴席正式开始,菜肴一道道端上桌来,珍馐美味,品类丰盛。林三坐于许彦伯下首的幕宾之位,默默观察席间众人言行,学着他人模样执筷用餐,饮酒时仅浅酌辄止,始终保持着谦逊内敛之态。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话题亦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向朝政时事。有人谈及近日粮价攀升之困,有人抱怨漕运阻滞之扰,亦有人热议边疆战事之紧。林三端坐席间,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轻慢——他虽无法开口插话,却也深知,这正是许彦伯让他赴宴的用意所在。
“今岁进士科,传闻将有改制。”一名身着青袍、腰束銙带的中年官员执杯轻叹,语气中满是忧色,“拟增试时务策三道,此非明着为难寒门子弟乎?彼等久居乡野,既无世家荫庇可探听朝局,亦无名师指点以通晓政务,如何能答得上来?”
“王兄此言谬矣。”对面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当即搁下酒杯,语气掷地有声,“科举取士本为遴选治国之才,若仅通经义而不识时务,纵使满腹诗书,亦不过是腐儒一个,日后何以牧民理事、应对朝堂纷争?时务策考的正是士子洞察世事、解决疑难的能力,而非出身门第。”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愈烈。其余众人亦迅速分成两派:出身世家者多附和青袍官员,暗指改制会动摇世家子弟的应试优势;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力挺绯袍官员,盼着借时务策为寒门开辟新径,席间顿时吵得面红耳赤,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许彦伯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待众人争论稍缓,方才抬手示意:“诸位同僚,今日乃宴饮雅集,莫论国事,莫论国事。”
言罢,他目光转向林三,眼底藏着几分探询之意。林三心中了然,这是在借机考校于他。他略一思忖,取过案上备好的纸笔——此乃许彦伯特意为他预备,以便他以笔代言。
林三挥毫写道:“时务策可考,然题目宜宽,评判宜公。”写毕,便将纸笺递予许彦伯。许彦伯阅后颔首,又传与身旁众人传阅。
“林先生此言极是。”一位老者捻须沉吟,“题目放宽,则寒门士子皆有发挥余地;评判公允,则可杜徇私舞弊之弊。只是这‘公’字,实操起来何其艰难?”
林三再添一笔:“糊名誊录,或可一试。”
“糊名?誊录?”众人面面相觑,皆面露疑惑,“此二者何意?”
林三缓缓起身,以笔代口,在纸上补全注解:所谓糊名,即阅卷前以纸封裹考生姓名、籍贯,彻底隐匿身份,杜绝考官因私情偏袒同乡或门生;誊录则是由朝廷选派的书吏,将考生答卷逐字誊抄,原卷封存,仅以誊录卷阅卷,从根源上杜绝笔迹辨认之弊。此二法相辅相成,乃后世宋代经百年实践方臻成熟的防弊体系,精准针对当下科举“认人不认卷”“笔迹定优劣”的沉疴。众人听罢,或蹙眉沉思利弊,或摇头质疑实操难度,亦有寒门官员眼中闪过希冀之光。
“糊名之法尚可推行,誊录却未免耗费人力。”一人直言,“况且若誊录之人串通舞弊,又当如何防范?”
林三提笔作答:“誊录之人当另择良善,严禁与考官私相往来。同时可设复核之制,逐卷核对,以防誊抄谬误与舞弊之举。”
此番论述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众人皆敛容沉思,对林三多了几分郑重。许彦伯眼中亦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此时,一名始终沉默的年轻官员忽然开口:“林先生高见。只是在下尚有一问,科举取士,所取者为才,亦或为忠?”
此问尖锐直接,直指核心。众人目光齐刷刷汇聚于林三身上。林三心头一紧,此问殊难作答:若言取才,恐被扣上“轻忽德行”之帽;若言取忠,又未免显得虚伪刻意。
他沉吟片刻,落笔写道:“才为舟,忠为舵。无舟不行,无舵则覆。”其意乃言,才能如舟,可载人行远;忠诚如舵,可定船之航向。无舟则寸步难行,无舵则必遭倾覆。
众人阅毕,纷纷颔首称是。此喻精妙妥帖,既不偏废才学,亦不轻视忠诚,两头圆融,不得罪任何一方。
许彦伯抚掌而笑:“林先生此言,深得我心。来,某敬先生一杯。”
林三起身举杯,浅抿一口。酒虽辛辣,心底却暖意融融——他知晓,自己已然过关。
宴席复续,气氛较先前更为融洽。有人陆续向林三敬酒,林三则以茶代酒回敬。亦有人问及他的师承,林三抬手指天,暗喻“自学而成”。众人皆以为他谦逊内敛,对其愈发好感。
忽闻一声朗笑传来:“许兄府上果然藏龙卧虎,不凡之士竟隐于此间。”
声音自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衣青年立在阶前,年约二十出头,身着石青织金锦袍,腰系玉带,腰侧悬着一柄嵌玉弯刀,面容俊朗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神,如寒星般锐利,扫过众人时毫无避讳,那份倨傲仿佛刻在骨血里,全然不将席间官员放在眼里——此人正是李义府,出身瀛州李氏,凭借武昭仪举荐得任中书舍人,虽官阶不高,却深得武氏信任,在朝堂上气焰正盛。
许彦伯脸色微变,转瞬便敛去异样,含笑起身:“原来是李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勿见怪。”
“许兄客气了。”锦衣青年缓步走入厅中,锦袍下摆扫过阶前青砖,发出轻响。他目光如探灯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林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的轻慢如针般刺人:“这位便是传闻中‘缄口不言却胸藏经纬’的林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倒要看看先生是真有奇才,还是许兄刻意捧出来的幌子。”
林三起身躬身行礼,锦衣青年却抬手虚拦:“不必多礼。听闻林先生对科举之制颇有独到见解,在下不才,亦想请教一二。”
许彦伯欲出言打圆场:“李兄,今日乃宴饮之期,不如暂且搁置俗务……”
“无妨无妨。”锦衣青年打断其言,“不过是寻常请教,不伤和气。”他再度看向林三,问道,“林先生以为,当今科举之制,是世家子弟更占优势,还是寒门士子更具先机?”
此问愈发刁钻。无论偏向哪一方,皆会得罪另一派势力。林三取过笔,略一权衡,写道:“科举如秤,世家寒门,各置一端。秤平则公,秤斜则私。”
其意谓科举本应如权衡之器,世家与寒门分列两端,唯有秤杆持平方能彰显公允,若有偏斜则必藏私弊。
锦衣青年阅后,冷笑一声:“说得轻巧。然这秤若在我手中,我欲使其平便平,欲使其斜便斜,林先生以为如何?”
此言已近乎公然挑衅,席间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紧锁林三,看他如何应对。
林三心中快速权衡:此锦衣青年显然是专程前来寻衅,既不可强硬顶撞,亦不能示弱妥协。他落笔写道:“秤在君手,然天下人目皆在秤上。君可斜一时,不可斜一世。”
言下之意,纵使他手握科举之权,可天下人皆在冷眼旁观,纵能逞一时之私,亦不能长久蒙蔽世人。
锦衣青年脸色数变,凝视林三片刻,忽又放声大笑:“好!说得好!林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许兄,你竟寻得如此奇才作为幕宾,可喜可贺!”
他举杯示意:“来,某亦敬林先生一杯。”
林三举杯回敬,心中却愈发警惕——此人变脸之快,绝非善类。
果不其然,饮罢此杯,锦衣青年又道:“林先生如此大才,屈居幕宾之位,未免太过可惜。不如转投我府中,某保你得一官身,尊享俸禄,如何?”
此乃当面挖墙脚,许彦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李兄,此言过矣。”
“不过是玩笑之语,许兄莫恼。”锦衣青年笑言,“只是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某见林先生奇才,不免心生惜才之意。”
宴席气氛自此变得微妙,众人言语间皆小心翼翼,生怕不慎触怒双方,引火烧身。
又坐了片刻,锦衣青年起身告辞。许彦伯亲自送他至府门,返回厅中时,神色依旧凝重。
“林先生莫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许彦伯对林三说道,“此人为李义府,现任中书舍人。此人……性子虽傲了些,却并无恶意。”
李义府!林三心头巨震,指尖猛地攥紧了衣料,连指节都泛了白。此人正是他曾在游戏《盛唐风华》中精确定制的人物——出身寒微却野心勃勃,凭借过人智谋攀附武则天,官至中书令,行事素来阴狠狡诈,表面温和有礼,实则睚眦必报,时人称之为“笑面虎”。他万万未曾想,竟会在永徽四年的这场宴席上与之相遇,且一上来便针锋相对,更未曾料到,自己竟无意间卷入了许、李两家的权力暗战——此时武昭仪正暗中筹谋废后立己,许敬宗与李义府虽同属武氏阵营,却为争夺未来朝堂的话语权,早已暗中较劲多时。
林三忽然顿悟,方才那场交锋绝非单纯的口舌之争,实则是许家与这位未来权臣的首次暗中角力,而他竟无意间成了双方交锋的核心。
宴席自此草草收场,宾客陆续告辞。许彦伯忙于送客,林三便自行返回了居所。
独坐灯下,林三复盘今夜诸事:李义府的突然到访、咄咄逼人的质问、最后的挖墙脚之举……这一切绝非偶然。是试探?是拉拢?亦或是警告?他无从得知。但他清楚,自今日起,他已正式踏入长安的权力旋涡,即便只是身处边缘,也已然身不由己。
他忽然忆起慧能的告诫:长安水深,要知谁是你的船。许彦伯是他的船?李义府或是另一条路?亦或是,他该自行掌舵,另造一舟?林三茫然无措。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林三苦笑着摇头。他心中明白,自今日起,他过往的“平安无事”,怕是已然终结。
次日,林三依旧如常前往书房整理典籍。经过一夜深思,他决意以不变应万变:无论李义府心怀何种图谋,他此刻身为许彦伯的幕宾,便只需恪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
许彦伯今日到得颇晚,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眼下亦有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睡。
“林先生,”许彦伯开门见山,“昨日李义府之事,你如何看待?”
林三知晓他所指,略一思忖,提笔写道:“李公似对公子有所图谋。”
许彦伯阅后苦笑:“非是‘似有’,实乃确有。家父与李义府在朝中……素有分歧,彼此多有掣肘。”
林三恍然大悟。许敬宗与李义府虽同属武则天一系,然一山不容二虎,二人明争暗斗本就在情理之中。
“昨日他挖你入府,并非戏言。”许彦伯说道,“李义府此人,虽爱才,却更爱能为己所用之才。你若肯去,他必予以重用;若执意不从……”话未说完,其意已明——不从,便是敌。
林三落笔坚定:“我已入许府,便是许府之人。”
许彦伯见此,眼神柔和了几分:“林先生有心了。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李义府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昨日你驳了他的颜面,他虽表面释然,心中定然记恨。日后你需格外谨慎,谨防遭其暗算。”
林三颔首应下。此理他自然明白,古今官场皆然,得罪此类心胸狭隘之人,难免遭其暗害。
“此外,”许彦伯压低声音,“家父想见你。”
林三心头一紧。许敬宗要见他?那个老谋深算、在朝中身居要职的许敬宗?
“先生莫慌。”许彦伯轻拍其肩,“家父只是听闻你昨日在宴上应对得体,颇有见地,故而想一见。今日午时,在后院花厅相会,你稍作准备即可。”
林三点头应允,心中却忐忑不安。许敬宗与慧能截然不同:慧能乃方外之人,看透世事浮华;许敬宗则是久浸官场的老臣,心思深沉难测。此番会面,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丝毫不能大意。
返回书房后,林三虽仍在整理书籍,心神却早已飘远,满脑子皆是许敬宗可能问及的问题,以及对应的应答之词。
午时一到,便有丫鬟前来通传。林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随丫鬟往后院行去。
许府后院较之前庭更为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相映成趣,花木扶疏,景致宜人。花厅临池而建,四面开窗,凭栏可赏池中游鱼,清风穿堂而过,颇显清幽。
许敬宗正端坐主位品茶,他比林三预想中更为精神,年约五十三四岁,三缕银须垂至胸前,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却不显苍老,眼角虽有细纹,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着紫色圆领袍,袖口绣着暗纹仙鹤,那是三品官员的服饰标识,指尖泛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敛,仅凭坐姿便让整个花厅的气压都低了几分——此人历经高祖、太宗、高宗三朝,深谙官场生存之道,如今虽依附武昭仪,却始终保有自身筹码,培养门生势力正是他稳固地位、制衡李义府的关键一步。
“见过许公。”林三躬身行礼拜见——此礼乃是昨日刚习得的幕宾见主家之礼,动作标准得体。
“坐。”许敬宗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椅,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
林三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敛神静气,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听闻彦伯说,你帮他整理书房,还摘录了《贞观政要》?”许敬宗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响彻整个花厅。
林三颔首示意。
“拿来我看。”
林三取出随身携带的摘录笔记,双手奉上。许敬宗接过,缓缓翻阅。厅中唯有纸张翻动之声,静谧得令人心焦。
林三心中忐忑不已:他的字迹尚欠工整,摘录的内容亦多是一知半解后的整理,不知能否入得许敬宗法眼。
“字迹尚需勤加练习。”许敬宗阅毕,将笔记放下,语气不置可否,“然字里行间的见解尚可。这句‘民为邦本’,何人教你的?”
林三提笔写道:“读史有感,自行体悟。”
“读史?”许敬宗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曾读过哪些史书?”
“《史记》《汉书》,略通皮毛,不敢称精。”林三落笔作答。
“哦?”许敬宗眼中兴味更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史记·货殖列传》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多以此言讽喻逐利之徒,却少有人深思其本质。你既通史书,便说说,此言论背后藏着怎样的世道逻辑?”
此问看似随性,实则暗藏机锋,既是考校林三的史识,亦是试探他对“利”的认知——为官者若视利如命,易成贪腐之徒;若全然弃利,又难在官场立足。林三快速思索:《货殖列传》的核心本是肯定百姓逐利的天性,认为合理的利益诉求是社会运转的动力。若一味赞同逐利,难免显得格局低下;若断然否定,又违背人性常理,更会让许敬宗觉得他虚伪。他需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既体现通透,又符合幕宾的身份立场。
他斟酌片刻,写道:“利者,人之所欲也。然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方为君子之行。”其意乃言,逐利本是人之天性,但若能以道义为准则获取,以节制为尺度使用,方能称得上君子之风。
许敬宗阅后微微颔首:“所言不差。那依你之见,为官者当如何取利?”
此问愈发刁钻。为官者谈“取利”,极易与贪腐受贿挂钩,直白作答难免落人口实。林三反复斟酌词句,落笔写道:“为官之利,在利国利民。国富民安,是为大利;中饱私囊,是为小利。舍大利而取小利,乃愚者之为。”
言下之意,为官者的根本利益,当与国家百姓的利益相连,使国富民安方是长远大利;若只顾中饱私囊,不过是鼠目寸光的小利,舍大取小,实为愚蠢之举。
许敬宗默然良久,忽得抚掌而笑:“好一个‘大利小利’之说!林先生虽口不能言,胸中却自有丘壑,见识不凡。”
林三暗自松了口气,然许敬宗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听闻昨日宴上,李义府曾欲邀你入府?”许敬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似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如何回应?”
林三写道:“已入许府,便是许府之人。”
“若他以高官厚禄相诱,许你前程似锦呢?”许敬宗追问。
“禄厚而心不安,不如禄薄而心定。”林三落笔坚定。
许敬宗凝视他片刻,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心安心定’!彦伯果然未曾看错人!”
笑罢,他敛去笑意,神色郑重地说道:“林先生,你既入我许府,我便以诚心待你。李义府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昨日你驳了他的颜面,他定然怀恨在心。日后在朝中行事,你务必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林三颔首应下。这番话许彦伯亦曾说过,但从许敬宗口中道出,分量更重,也更显事态严峻。
“此外,”许敬宗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低沉,“你既为我许府幕宾,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
林三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疏漏。
“当今朝中局势,错综复杂。”许敬宗缓缓开口,“圣上体弱多病,武昭仪……”他顿了顿,未再细说,“诸多事宜,你日后自会明白。总之,我许家如今正处风口浪尖,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你在府中,需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林三心中了然,这是许敬宗在提醒他,许家当下处境微妙,需收敛锋芒,切勿惹祸上身。他提笔写道:“谨记许公教诲。”
“还有一事。”许敬宗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递予林三,“你看看这个。”
林三接过展开,只见纸上罗列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皆标注着考生的年龄、籍贯、家世、师承及过往文名,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此乃今岁参加进士科考试的考生名单。”许敬宗说道,“我要你从中遴选十人,作为彦伯的门生。”
林三手腕微颤,心中惊涛骇浪——这莫非是要他参与科举舞弊?
“先生莫慌。”许敬宗看穿了他的不安,缓缓解释,“并非要你舞弊徇私,而是要你慧眼识才。此名单上之人,其家世、才学我皆已派人核查清楚。我要你选出真正有经世之才者,寒门世家不限,唯求可靠可用。”
林三恍然大悟。这是许家在提前布局,培养自己的势力。选中的考生若能高中进士,便会成为许家的门生故吏,日后在朝中相互扶持,稳固许家地位。这般操作,古今官场皆是如此。
“此事机密,绝不可外传。”许敬宗目光锐利地盯着林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名单你看熟后即刻焚毁,选出十人后,附上简要遴选理由呈给我。三日后交割。”
林三颔首应允,手心已然沁出冷汗。这绝非简单的文书差事,而是真正踏入权力游戏的入门之课。
“去吧。”许敬宗挥了挥手,“好生去办,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