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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流儿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05

……

……

明玉躺在床上,隔着重重帘帐看着殿门关合,整个寝殿中,便只有自己一人。

她拿起放在自己枕边的那枚簪子,眼前那枚簪子上的柔光清明湛定。

她咬了咬唇,闭上眼睛,抬手插到了自己头上。

而便在那簪子落在她头上的一霎那,她的周身顿时浮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

阎王也不行

耳边好似听到似有若无的低喃,当中甚至还有对她来说那样久远的几乎都要忘却的……机械声。

不错,是机械声,而且是只有在重症监护室里才会有的独有的滴答声。

滔天的惊喜洋溢,明玉使劲的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睁不开,眼前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或许这依旧也是梦?

只是她已经许久不曾梦到这样的情形了,因为曾经的那一世,她牵挂的人便根本没有几个。

只是慢慢的,那片白雾消散。眼前也越来越清晰。

果然是在她意料到的医院里,而且还是vip的专享套间,宽敞的房间里,都是许久未见的那些现代化的一切,空调,电视,冰箱。而那宽大的床上好似躺着一个人,床边正有两道身影正深深的凝视着。

一男一女。

他们是……

心头陡然浮上惊喜,却在看到他们身上的穿着时再度失望。

他们并不是她那一世的父母。只是他们是谁,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渐渐的,那两个人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那个男人长着一双修长整齐的眉毛,狭长的眼睛里幽深看不到底,白皙到只能用精致来形容的面庞上挂着两个魅惑的酒窝,殷红薄亮的唇只勾起一抹深沉。无疑,这个男人是俊美的,却又是那样熟悉……

他是……

脑中猛然想起那个几乎就要在她的记忆中消失的名字,她连忙看向那个女子,同样,也是美丽的,而且更是熟悉。

她,她是——

那个名字在她的口中几乎喷薄而出,明玉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羽,已经三年了,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梦里的女子这样问着旁边那个俊美的男人。

男人把女人搂到怀里,轻声安慰,“你看到那个镯子了吗?”

镯子?

明玉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便在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的手腕上,那个早已经烙印到她脑海中的镯子此时正散发着盈盈的光芒。

这么说,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是……

她瞪大了眼睛往床上移过去,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正映现在她眼前。虽说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般,可正是前世的她。

重要的是,就在她的床头柜上,竟摆着同样泛着古朴光芒的扳指,还有那枚簪子……

“心心,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戴着的吗?……据说这个镯子是千年之前传下来的,有奇幻奥妙之能。共有三样,是得到高僧用佛家七宝炼制而成。虽说我还弄不清到底有什么功用,可自从明玉昏睡之后,她手腕上的镯子就开始变得奇怪,我想,或许另有机缘吧!!”

“所以,你才会想办法把那两样东西也给寻来了?”

“我们能在一起,她帮了不少忙。而且你也喜欢她,不是吗?”

“羽,谢谢你。”

明玉看着那两个此时已经拥抱到一起的人,便是此时在梦里,也已经流出了泪水。

她还记得当初外公把那个镯子给她戴到手腕上的时候,曾亲口告诉她,别看这个镯子其貌不扬,可却是价值连城。如今,这三样东西能聚到一起,那便是要多大的一笔钱财,尽管她知道那个男人是那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之一。只是最让她动容的,是那个女人——心心,她的心心姐。

“……我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所以,再多的苦,我也会觉的是幸福的……”

曾经心心姐说的那句话,直到现在她也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没想到,心心姐对她竟也这样……

或许,这根本不是梦,这根本就是她曾经的那一世。

或许,只要她愿意,躺在床上的那个她就能马上醒过来!

而似乎这一切真的是她所愿的,便在她脑中涌现出这个念头之后,她便觉得自己离那个病床上的她越来越近。

……近了,近了,只要咫尺,她就能摸到她的手了……甚至好像已经看到床上那个“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日,长城外,古道边,朕早已经是你的人了……”

——“朕怕你,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朕高兴,朕高兴你没有负了朕的苦心,朕高兴你为了朕不惜明华绽放,珠芒璀璨。朕高兴你为了朕能隐忍至今,朕更高兴,你现在就在朕身边……不离不弃。朕真的高兴……”

——“玉儿,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你早就知道玉玲珑和南诏的馨香凑在一起便是极好的滑胎灵药……只是你就这么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吗?”

——“卓明玉,若是你下次再胆敢以身犯险,朕把你打入冷宫。今生今世不得出宫门一步!”

只是耳边那一声声让她心悸的声音却让她再也没办法把指尖碰触过去。

只觉得心颤,心酸,只想哭了。

怎么回事?

她既然已经决定了抛弃,便为什么还要流连那份所谓的爱情呢!

生命中,总有些人,安然而来,静静守候,不离不弃;也有些人,浓烈如酒,疯狂似醉,却醒来无处觅,梦过无痕。缘深缘浅,如此这般:无数的相遇,无数的别离,或许不舍,或许期待,终得悟,不如守拙以清心,淡然而浅笑。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缘来缘去。

是了,她和他,终究是没有缘分的!

就犹如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淡淡消散了吧!

明玉深吸了口气,抬手伸过去……

而就在此时,耳边猛然便又是一声佛号。

“……无牵无挂无由来,来时去时缘天定。阿弥陀佛!”

陡然间,眼前那好似清明的一切又蒙上层层浓雾,而当中却闪现出一个身形小巧粉雕玉琢的娃儿,他正哭着看着自己,

“母后,你不要睿儿了吗?”

睿儿,睿儿……

————————

“睿儿——”

明玉猛的坐起来,还不待睁开眼睛,整个人便已经给拥进了浓郁的桃香之下。

她在哪里?

这个满怀桃香的人又是谁?

脑袋里一时有些恍惚,在看到四下里熟悉的古香古朴,还有眼前这个异常俊美的人之后,她方才幽幽明白过来,原来之前种种那不过是她的一个梦。一个真实的不想醒来的梦!

此时,眼前的男人正深深的凝视着她,面庞依旧俊美非凡,只是她却看不懂当中任何的情愫。

她不由微微一笑,是了,她根本就从没有看清过面前的这个人。

“你……不是应该在丽嫔那里吗?”她扬了扬唇,挤出一抹官方客套的笑容来。

那个男人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凝睇着她。

而此时她才看到四周一片寂静,便只有她和这个帝王两人。

她微笑以对,并不以为他会回答什么,只是她更从不曾想过她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哀切。

陡然间,明玉只觉得心间一麻,再也忍不住之前强压下的种种,脱口而出,“臣妾带罪之身,怎么能让皇上在这种晦暗地方久留?皇上还是早些离开的好,也免得前朝不稳,坏了皇上的圣谕!”

“皇上是明君,怎么能因为一个祸水女子而惹了什么事端?现在唯恐满朝的大臣都在参臣妾妄论朝政,妄图谋害皇子,这样大的罪责,皇上只是把臣妾小小禁足,岂不是给了那些御史言官们恣意抨击的权柄?”

“臣妾知道皇上爱护臣妾,若是真的落到如此境地,皇上也不忍心,可皇上却更知道天下和美人孰重孰轻。臣妾自认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却也明白大势所趋,所以若皇上还有什么旨意,不妨就一口气直说了,臣妾也受得住——就是皇上想要臣妾死,臣妾也绝无二话,什么白绫,毒酒,都统统拿过来,臣妾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一股脑的的说到了这里,明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如果他真的不屑于她,那她这番话就是逼着他杀了自己。

若是他对她还有那么丁点的情意,便又是在让他也辛苦难受!

她不想知道他对她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只是为了她腹中那个换做“睿儿”的孩子,她也不能死!

脑中的念头方至,她便已经再次被拥进那个怀里,满身都是桃香,都是他的气息。

良久,耳际好似听到了他的一声低吟,些许宠溺,些许无奈,却让她浑然的怒气再也没办法泄出丝毫。

“别闹了,朕给你换药!”

“……”

明玉没有说话,就静静的坐在床上,看着他亲手剥下她的衣衫,一层一层最后上身只留下一件肚兜。

鼻尖淡淡药香迷迭,胳膊上的纱布点点被揭开,到了最里面也都有了鲜红的血印,此时微微的刺痛也从那里传到她的指端,她咬牙忍住,看着那纱布下被刺穿的血肉模糊的胳膊呈现在眼前。便是连她自己也不敢想像当初她是怎么忍着这伤痛又打了那么许久。

尹君月的动作很轻,像是捧着珍宝的爱护,只是尽管这样,还是会碰触到她的伤口,让她忍不住低呼。

“别怕,朕会轻一点儿。”

听到她的声音,尹君月的眉头一皱,便会这样叮嘱她,手上的动作就会更加轻盈。

于是,明玉便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只不过是几下就能弄完的伤处,这个帝王竟鼓捣了许久。而当最后那层纱布裹上的时候,那白皙的额头处竟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濡。

心下的某处酸软了,只是不待稍缓,他又说道,“趴下。”

明玉抿唇,听话的趴到床上。

裸露在空气中的后背因为他指端的碰触越发的冰凉。微痛的肌肤带着让她颤栗的酥麻,被下的手指抓着床褥,不让自己去想在他沉重的呼吸当中,他或许会怀着何等的心念。

“玉儿,你以为朕会如何对你?”

突的,身后那个帝王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明玉没有回答,更不敢去想,只是感受着他指端越发小心翼翼的动作。

最后,当那层层的纱布包裹上她的身子,那个帝王的面孔再度在她眼前,带着不容她退却半步的强势,俊美倾城的面孔上,即便额上的湿濡已经换成了密麻的汗湿,可风华绝代的神情却仍似谪仙,

他浅笑着看着她,声音犹如天籁,

“若是玉儿忘了,朕不妨再说一次,若是你有什么意外,朕让这整个永福宫给你陪葬。若是玉儿还觉得不够,那再加上你们卓家满门!”

“尹君月,你——”

明玉一滞,只能抬眸瞪着他。

尹君月把她一脸的愤怒看在眼里,只抬手扶起她的下巴,自己缓缓凑近了她,便在那混着药香却又是面前的女子独有的香气包裹中,他微勾唇角,

“你是我的,谁也别想带走,便是……阎王也不行!”

言罢,他转身离开。

眼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她面前,明玉终忍不住低呼出声。而那道身影却也应声停了下来。

明玉望着那个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只扯了扯嘴角,

——“我进宫,是我为卓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的话音始落,便看到那个身影猛地一僵。

这时,她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这话定然被他误会了。

他会以为她在坦言告诉他,不管如何,她也不会被他胁迫的……又或许,真的恨死了她。

罢了,不管如何,就都由他去吧!

终于,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她眼前。她眼中的泪水也再度倾泻而出。

**********************

都说病中的日子是最难熬的,可对于明玉来说,却像是弹指一挥间。

虽说被禁足不能出宫,可本就受伤的她也懒得出宫,每日里也就是在这永福宫里走上一圈,就足以养精蓄锐。

至于宫中来往,自那次慕容皎月来过之后,就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只是楚儿时不时的来探望她,虽不过是询问伤口如何,身子怎样,又或者会带上些膳食来,可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纯粹。明玉看在眼里,便又觉得心安。

知道她受伤,明璎过来探望过她两次,每次都泪眼婆娑的,以至于再后来,她都不敢让明璎进宫了,唯恐会影响了明璎肚子里的孩子。到头来让那位秋王爷找她的麻烦。然后其他的时间,她就混迹到了小厨房里。

因为皇帝的旨意是贵人的例份,所以,原本永福宫的小厨房也就形同虚设,可因为她之前的用度都很节俭,所以还有些剩余下来的食材,明玉便看着斟酌和宫里的宫婢们做了些简单好吃的菜色,一方面是为了不浪费,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肚子里的“睿儿”吃的饱饱的。

睿儿,梦中那个小正太的面孔像是烙印一样印在她的心头,恍惚的,她总觉得那不应该是个梦。因为在她醒来之后,宛若告诉她,那天她又是昏睡了几乎一整天。而睡梦中的她就像是仙女一般。

卷七

能维持多久

她没有细问宛若怎么会有这样的形容,只是从宛若的口中她知道那个帝王从早朝回来听说了她一睡不起之后,就守在了她的床前,一直到她下午醒来。当中六个时辰,那个帝王一动不动,甚至连膳食都不曾用过。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明玉只觉得全身一阵的麻痹酸涩,便是腹中都有些抽搐的疼。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做!

先前对她讲了那样一番冷然无情的话,现在又像是守着爱侣,想要以死殉情的苍狼?

她本想无牵无挂的离开,可偏偏他就禁锢着她的死穴。

怎么办?她该如何面对他?

明玉无力苦笑,思来想去,也只能用最简单的法子让自己开心。

于是,每日里除了她自己还有她的“睿儿”她便什么都不去想。

所以她便觉得每日都过的异常的快,好似刚刚睁眼没一会儿,就到了灯火燃亮的时候。

……只是每每到了此时,她便才觉得时间难熬,因为这个时候,又是到了她换药的时候。因为她的伤处,那位帝王从不假手于人。

更因为每到此时,便是她无论怎样的想方设法也没办法忽视那个人在她心头,在她眼前晃过的身影。

在她醒来的第一日,她便从宛若的口中得知了尹君月守在自己床边足足半日的情事,随后又想到自己竟对他说了那样一番话,便只能相对无语,任他在她的身上涂抹包扎,甚至恨不得他的动作重一点儿,让她痛一些,她的心底才会好受些。只可惜他动作轻柔的几乎让她感觉不到痛意。

在她醒来的第二日,在尹君月给她包扎时,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整夜疲惫的乌青,心念不忍,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皇上。”而后,便惹来了尹君月的挑眉隐怒。事后,她不由兀自叹息自己竟也成了缩头乌龟。

今日,是她醒来的第三日,凭着大内秘药的圣灵,还有她自己的饮食调理,背后的伤处已经不疼了,只是被刀剑刺穿的左臂还是隐隐作痛。据宛若所言,若是想要行动自如,至少也要三个月。

此时,寝宫里已经燃上了明亮烛光,明玉下意识的看向墙角的滴漏,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到了。

脚下不自禁的往门口挪了两步,又觉得不对,转眸看到书桌上摆着的纸墨,她走过去,一手磨了些墨,而后提笔。

她本想写个“静”字,可又担心回头他看到了猜到她的心乱。她又想写自己的名字,可偏又下不去笔,最后索性便挥写出了一个“睿”字。

点点清风下,那个“睿”字便好似变化成了那个口口声声唤着她的男孩儿。

明玉的脸上不自禁的浮上一抹笑,手中的笔也不知不觉的放了下来,覆上了自己的腰腹……

突的,脑中猛然清明,她抬头。那道熟悉的明黄色身影正站在桌前不远的地方,眉宇含墨,淡然似水,风尘绝代。

只是明玉这抬眼一瞥,却好似转眼千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玉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的放下手。

“在做什么?”尹君月像是不曾留意之前的异样,更不曾发现她的慌乱一般,嘴里问着,脚下就已经走到她身边,幽深的眼眸在她的面上转过一圈,方落到那张纸上。

明玉方反应过来,张手便想要把这张纸揉了,只是到底因为受伤,动作不便,让尹君月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久违的碰触一霎那好似连心间都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还没来得及所有动作,尹君月樱红的唇角微勾,口中吐出两个字来,“尹……睿……”

什么?

明玉霍得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那混着桃香的龙涎香肆意鼻端。

“怎么?我说错了?”

尹君月眉眼含笑的看着她,一时,好似雪花尽散,百媚重生。就连之前她心中千百的怨恨好像都瞬间消散全无。

“可以吗?”明玉晃了下神,怔怔的说出这三个字来。

尹君月看着面前女子的眼里已经全无了前几日的疏离,只觉得满心悦然。他点头,拉着她离开了书桌。“他是你的孩子,只要你喜欢就好!”

她喜欢……就好?

明玉觉得眼前又是一阵恍惚,只是被他握着的手掌当中传递过来的温暖像是春日里的暖风几若暖入心脾。

“只是名字吗?”

直到听到自己耳朵里灌进这样的话来,明玉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又是说了怎么样的话,只见拉着她往前行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前往,一直到了床榻边上,才回头看向她,一贯柔美几乎妖孽的眼睛里透出异常清冽的颜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乖乖上药!”

“……”

明玉咬唇,看着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最终只柔顺点头。

……

……

包扎的布条掀落,那处伤口比起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已经轻了许多,先前的狰狞也消失的七七八八,若非是那里还传来清晰的酥麻胀痛,她还以为那里不过只是寻常小伤。

他的动作依旧轻盈,依旧小心的生怕她痛。

此时,也依旧寂静。

她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胳膊上翻飞,目光不自主的爬上了他的面庞。

即便此时看上去他仍俊逸非常,可眼底里的血丝却是清晰可见。想到宛若曾经告诉她的那些让她感动的情事,心头汩汩的又是酸胀,若是放在自己身上,受伤的是他,她又能否做到和他一样?

……只是别看他现在对她好像异常温柔,可就是用脚指头想,他应该也还是恼怒的吧!

想着,明玉不由得瞄到他的眼底,似乎他并不曾注意到她的目光,深邃的眸光中便只有她伤处的倒影。

明玉咬了咬唇,在他在她的伤处最后包扎成结的时候,说道,

“对不起。”

尹君月手指微微一颤,凝神的目光微动,这才落到她的面上,却是一派清风淡然的看着她,嘴角勾着一抹浅笑,尽管这笑丝毫不达眼底。

“对不起什么?”他丢出这句话,低眉把她肩膀上的衣衫扯上,轻柔的给她穿上,口中淡淡的说话间,只像是说着天气如何的口吻,“是因为你教自己受伤?私自出宫?还是说引出了那些人让朕方便行事?……啊,若是后者,朕感激你来来不及,为什么要你委屈求全?又或者说……”说话到此时,尹君月又再度抬头看向她,唇角的浅笑柔和无边,“……玉儿你后悔了?想要朕不要追究那另外一波刺客?”

“我……”明玉急急的张口,好想告诉他,他说的都不是她的本意,可话到嘴边,又只能生生的停滞。

看着她仿佛如鲠在喉,尹君月又是清浅一笑,“若是你以为朕让你看折子,便是想要利用你,那就真的是看轻了你自己——”还有朕。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只是凭着她的聪慧,应该明白。

终究,明玉抿住了唇,心下一片慌乱。

若是他说的这些,哪怕有一点儿不是她所想的,她都不会让他有机会这样的讽刺她!

可是这个妖孽,还是一如她所知道的聪明狡诈,一句废话都没有的戳到她的心口上。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她看了那些折子,知道当中朝政局势便犹如她所知道的那样,是被两相和帝王三方制约而衡,至于端王又似乎和那边的关系都好的很,换句话说,也便是说若是端王决意站到哪边,哪边就有可能在朝中做大。而端王的势力慢慢扩张,又是和两相的纵容还有南诏司马大哥的相助脱不开关系。

所以,她便知道这帝王如此雷霆手段处理朝政的意图。因为若是她,她也会这样做。因为帝王是决不允许任何臣子在自己的朝堂上呼风唤雨。

只是她虽知道他对她的情意,可帝王之心,她又不得不考量。在满足她对这古代朝堂好奇的同时,她便不得不猜想这个帝王为什么要让她这个身份特殊的“棋子”参与朝政,毕竟这个货色绝不是唐高宗那样的人物。

再加上此次祭天,他临行时不止一次的告诉她要她好好养胎,所以她便终忍不住,不论是楚儿,还是她自己心底里藏着的那点儿秘密,又或是因为那些每日里盘桓在她脑中的奏折内容,都让她想要迈出这一步。

于是,她同意了楚儿的建议,而后凭着宛若告诉她的关于红梅的典故,寻到了父亲留在宫中的眼线处,把出宫的事情坦然相告。自然她也预料到了路上会有波折,所以她便带了常青曾告知她的那些武功高强的侍卫随行。更带上了她随身的武器——她以为这样就已经很周到,便是真的发生了她所预想的最不妙的境况,也足可以保护自己还有腹中的孩儿。只是没曾想她还是忽视了宫闱的绝杀比起江湖仇杀来还要凌厉雷霆。

回想当日,的确是她的失策。

她想皇后那边的刺客或许会想要她的命,而父亲那边……就算是不看她,看在她腹中那个孩儿的面子上至少也会想要保住她的,却不曾想原来她在那位被成为父亲大人的卓相那里也不过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也就是在看到那原本应该是两拨的刺客转眼合成一处往她还有那些侍卫那边冲杀过来的瞬间,她陡然明白了她在这里根本没有丝毫的存在价值。

而庆幸的是,他及时赶到,可若是晚上那么一步,她又会是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不曾想过。

也不敢去想。

……因为她不知道这份帝王之爱能维持多久,所以她一直在做着能够随时抽身的准备。所以那份帝王之爱,她只敢看过去五分。

她醒来之后,面前的这个男人冷漠的嘲讽她,口中那道旨意只吐出来的瞬间,她便好似尝到了心死的滋味。也直到那时,她才知道,自己那颗心竟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沦陷。

她想过逃离,可经过那似梦非梦的片段之后,却又因为他,被轻易的感动……

原来,爱情根本就是身不由己。

只是此刻,现在,她心中所隐藏着的不想被人知道的那些隐秘都暴露在了他的面前,尽管她听得出他此时话中的愤恼,可她又该如何自辩?

不要说他是个帝王,即便只是个普通的男子,恐怕也不愿意自己身边的女人为了自己而这样的“奋不顾身”!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便只能缄默。

她低下头,默默的扶起自己衣襟上的衣衫,掩在胸前。只是眼角瞥到他的手要收回去,一时便好似那周身的温暖也要随着远离一般,当下里,她想也来不及想,忙伸过手去,而尹君月好似也察觉到了,反而收拢的越发快了。

明玉脑中灵光一闪,痛呼了声,尹君月的动作一滞,而趁着这个空隙,明玉一把扯住了他的。在指端碰触到那温暖之后,忙又略带撒娇的低吟了声,“不要动了,不然伤口又要裂了。”

好吧,她就任性一次好了!

尹君月看着低垂眉首的她,眉峰微挑,没有拒绝,便任她拉着。

没有预料当中的拒绝,明玉放了心,只是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也就只能这样握着,不让他逃开。

淡淡的寂静温馨在四周蔓延,好似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四周有着他熟悉的桃香,就足以让她心安。

只是这样的寂静到底没有维持多久,倏的,那个帝王起身,明玉一惊,忙抬头,“君月——”

但见尹君月正低头看着她,适才嘴角挂着的清浅笑容终于不再只是悬在面上,此时他眼底微含幽深,便似整个人都笼在这春意漾然当中,深邃刻骨。

“想要朕陪着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蛊惑非常。

明玉一怔,不知道是被他这美色迷惑,还是因为他这话中的温柔,便点了头。

而后,便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笑眯眯的走过来,随着坐到了她身边,拥她入怀。

“好,听你的!”

明玉不禁扬唇,便是左臂上还有些许酸痛,她也感觉不到,顺势就窝进他的怀里。便是她千百精明,也没想到只是自己这小小的示弱了一把,这个男人就这么容易的原谅了她!

原来女人并非要总是那样聪明强势才会让男人喜欢,偶尔的傻愣撒娇,更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化作绕指柔。

原来她也并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坚强无比,原来她也是希望有人能撑起她头顶上的那片天空的,原来,她也不过只是一名小女子!

明玉舒服的窝在他的怀里,嗅着这熟悉的气息,只是眼前突然一闪刚才好像在那帝王眼底里看到的某种流光。

……她不会是被这个人给算计了吧!

不会!怎么会!

他们这也算是好不容易和好了,他怎么会立刻就想到算计她呢?

……只是很快,就证明她所料不差。

一个时辰之后,也就是在她再度醒来的第三日晚上,永福宫便再次灯火通明。

不是因为帝王在这里入寝,而是因为……

不是别人

“回贤贵妃娘娘,这是皇上要奴才搬来的,说是辛苦娘娘了!”

竹子恭敬的立在明玉跟前,态度一如既往的恭谨。

明玉瞪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折子,骤然觉得额间冒汗。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帝王/刚走了还没有一炷香的时候。

“竹公公,你弄错了吧!本宫还在……禁足……”

就像是知道明玉要这样说,竹子只低低颌首,“既然娘娘记得皇上的旨意,那奴才便没有办错,奴才告退!”

说着,不容明玉再开口,便躬身退了出去。

明玉瞪着竹子离开的背影,转头喊过宛若,“把皇上的旨意拿过来。”

……

……

便当那明黄色的圣旨落在她的手中,明玉又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在那绢帛上写着的种种罪责之中只看到了那四个字,就是:罔顾圣命。

明玉的嘴角抽了抽,暗想着若是她不管这折子,甩手扔出去的话,恐怕第一罪责就是“罔顾圣命”吧!

最后也只得在宛若佯装的低眉顺眼下,拿起一本折子,强作镇定,“外面候着吧!”

很快,宛若等人出了门,她便一个人坐在软塌上,几乎被埋进了折子堆里。

她看着那折子上面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的字眼,默默的告诉自己,是自己让那位帝王好几日没有休息,以至于没能把这些折子整理完好。如今,她能帮上一点儿忙就也算是为自己赎罪了。

只是……为什么她手头上的这些折子都是那些请安问好的无聊折子?

莫不是人家都事先整理好的?

——那既然有时间整理,在上面顺手写个“嗯”字,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话说,这不就是熟练工?

便是在明玉暗自肺腑当中,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把这些折子挨个的看完,并涂上她早已经习得的某人的笔迹。

************************

自明玉从宫外获罪回来,除却皇后曾踏足永福宫一次,楚儿来过几次之外,永福宫的大门几乎是门可罗雀,只是从她醒过来之后的第四天,也就是几乎阅了一整夜那些无聊折子的转日,永福宫就一下子热闹起来。

先是德妃良妃,丽嫔三人施施然而来,美名其曰为了皇上生辰寿宴之事,要贤贵妃一同商议,因为折子上只写着永福宫的主子禁足,又没表明了宫中任意妃嫔不能随意前往,所以守在门外的侍卫也只能让她们进去,只是还不等她们离去,帝王的御辇便到了门外。

而那时候已经到了午膳的时辰,帝王看到后宫的三位妃嫔都在,也就宣了一起用膳。

于是,永福宫里很快便浩浩荡荡的摆了那么十数道御膳。

于是乎,除却皇后,后宫当中品级最高的几位妃嫔便有了和帝王共用膳食的机会。

只是明明应该是详谈甚欢的,可在永福宫偌大的殿堂当中,却几若寂静。

而当中,明玉稳稳的坐在主位上,死死的抿着唇,才勉强让自己配合着眼前的局面。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便是这宫里的规矩啊!

因为她身有伤势,宛若便在身边给她布菜,而德妃,良妃,丽嫔身边的随从自然也给各自的主子布菜,便是连竹子此时也站到前面来,给那个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帝王布菜。而各人竟没有一个说话的。只是凭着自己主子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手下该去夹那道菜色。

由此,明玉不得不赞叹了声。

正所谓宫人不好当,此刻她总算是见识了!

想着,她不由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但见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在坐在对面的德妃,良妃,丽嫔面上一一划过,又好似只是盯着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因为是在永福宫用膳,而明玉又是眼前的这几位妃嫔当中品级最高的,所以是和那帝王一起坐在主座。所以当下里她们三人脸上娇羞带媚的神情她自是看的清清楚楚。

突然,她便想若是此时她正坐在对面,或许也会被这个人的目光所吞噬,浑然忘我吧!

只是……他竟这么公然在她的寝宫里“勾/引”别的女人!

即便那三人根本就是在她之前和这人相识,她也觉得郁结。

只是还没等她有发泄,便看到德妃先盈盈起身,动手夹起一道菜色放到了竹子刚抬起来的小碟子里,“皇上,这是您之前最喜欢吃的。”

明玉眼皮一抖,下意识的往尹君月那边看过去,但看那张倾城绝色的面庞上颌首浅笑,“好!”

而后那目光明摆着就移到了良妃处,良妃虽面上红晕一片,可也站起身夹了一道菜色放到竹子的碟子里。而后丽嫔嫣然一笑,却是直接起身,脚下莲花摇曳生姿,直接把竹子手里的碟子接过来,放到了尹君月跟前。

“皇上……”

这一柔声细语,妩媚万千,便是钢铁也能化成绕指柔了。

顿时,明玉便觉得一阵小鹿乱撞,汹涌在心口的酸涩的比之直接喝掉一斤醋还要难受。

再也不想看过去,她便低头,佯装不知,只是眉眼处看到那绣着金龙的大袍袖子轻轻一动,他的手已经探出来,继而握住了她的,此时她正坐在右首,被握住的左手因为手臂受伤的缘故,丝毫动弹不得。

她咬牙,霍得抬头瞪过去,却正和尹君月的目光对在一处。

“玉儿……”但看他轻扯嘴角,面上仍是那抹她最熟悉不过的优雅笑意,“玉儿身子不适,就免了吧!”

“……”

明玉愣了半响,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难不成……

再抬头看看旁边替她布菜的宛若,宛若眼底无奈的默认便险些让明玉奔走!

谅是她之前还那般纠结万分,敢情这是后宫宫妃和皇帝用膳时的规矩吗?再回想她在粗粗的看过那些宫规的时候,好像还真的看到了有这么一条,说是帝王在后宫用膳,都是当宫主位先奉行为帝布菜……

天啊,她还真是有些丢脸丢到家了。

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而对面接过尹君月话茬儿的丽嫔一席话又是让她几乎全身都着了火。“姐姐乃一宫之主,无论如何也是应由姐姐先行的,却没想姐姐竟如此贤惠,平白的把这个功劳让给了我们,真个是感激,只是现在看着贤贵妃姐姐和皇上如此恩爱,还真是羡煞妹妹呢!”

嘶——

这是在坦白了说她不曾把宫规放在眼里,又或是为她在找下台的台阶呢?

……只是即便是在给她找下台的梯子,她也不想用。

明玉明玉深吸了口气,抬头,目光落在丽嫔身上,直对上她那张魅惑众生的面孔,“丽嫔说的极是,只是之前本宫也和君月说起过,但凡最好的,都是留在最后——”

说着,她抬手夹起自己跟前碟子上的菜色,直接落到了尹君月跟前的碟子里,并妩媚的看向些许讶然的尹君月,“虽说皇上是我们姐妹的皇上,可在本宫眼里,皇上只是本宫的夫君,仅此而已!”

一席话罢,在场各人无一不是瞪大了眼睛,表情各异。便是一向温和的尹君月面上也微微变色。

德妃良妃丽嫔她们色变,是因为她这般坦然明白的在帝王面前说出了后宫女子怎么也不敢想的渴望,更几乎是能惹动帝王震怒的嫉妒言谈。

金域王朝宫规有言,后宫妃嫔均以帝王愉悦为首,不得妒,不得损,不失德,乃上品。

虽说德妃也曾有失德行,可毕竟是在私下里,可明玉这番话却是公然在帝王面前!

对于德妃等人的色变,明玉并不以为意,只是尹君月……

她却是不得不在意。

……她想,或许是因为她这突然的直言告白吧!

因为便在她的话音落地之时,一直被他握住的左手便猛地传来一股大力,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也一闪幽光。

即便那道幽光一闪即逝。

“好了,用膳吧!”

到底,这殿堂当中的些许异样,被尹君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给立时烟消。

只是看着这帝王的神情,德妃良妃丽嫔三人心下也几分了然。

三人吃了没几口,便告退了。

于是,这殿堂里又只有尹君月和明玉。

而后,诡异的一阵寂静。

明玉抿了抿唇,便是她此时低着头,也知道头顶上那两道目光几乎灼伤了她。

“我,我吃好了。”最后,明玉只能丢下这句话,匆匆想要逃开他那目光的凌迟。可身边这个男人的大掌一挥,翻手拉住了她的右手,轻易的让她挣脱不得。

“为夫还没吃好,娘子就想要到哪儿去?”

淡淡戏谑的话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登时让明玉燥的连忙四下里转头看去,这才发现竹子宛若等人早已经识趣的退了出去。

“什,什么……”

之前她说了“夫君”,现在他就开始调笑她了?

明玉忍不住抬头瞪他。只是通红的面颊又哪里能掩饰住她此时的娇羞。

尹君月唇角一弯,眼中的女子在他眼前只好似通熟的花朵娇艳无比。

无疑,她是美丽的。

只是,他看到的,又怎么可能仅仅是这一时的美好?

尹君月轻扯臂弯,把她拉入怀中,便在那淡淡的桃香肆意中,在她的耳边低低吟喃,好似蛊惑。

“害羞什么?早在玉儿还是十三的时候,你我早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

还是十三的时候……

明玉一阵恍惚,脑中一闪他那时口口声声的“娘子”,又还有他和她在乡村郊外林中的那次荒唐情事……似乎,她和他的纠缠就是从那里开始,又或者在她们相见的第一眼,便已经注定了纠缠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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