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断开的牌匾,让我直想拔腿而跑。
门边一只奇怪的木棒吸引了我的注意,不是一根擀面丈么?听不到人声,推开半扇木门,我匆匆踏入院中。
“啊——”一个物体从上面坠落砸到我的头上,滚落至脚边,一只手!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血流潺潺,四溅的血痕,扑鼻的血腥,简直就是个屠场。
满园静谧,坍塌凹陷的围墙,散乱的假山碎石,拦腰斩断的松柏绛树随意横着,可是最惊心的是——
我惶恐地将一位面朝地上的半截尸体翻了过来,厨房的小伙计——绍师叔的得意门生。接着踩着断肢旁边的空地走了几步,仔细地辨认了几个人头,果不其然,都是这个月来朝夕相对的管厨房的一些人。
“绍——”用拳头堵住嘴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憋着一口气,我几乎是逐个逐个尸体摸过去的,手脚越来越沉,身体的血流翻涌,看到过道尽头那潭染成血色水池中半淹的俊颜,我忍不住喷了一口血。
抱着他的身子,将他拖了上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雷本运水,造化万灵。四溟奉命,八海翻腾。雨令急至,恶者殄减。善者咸生,济人利物,润泽生灵。急急如律令。”雨咒一出,电闪雷鸣,接着是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我却紧紧地搂着他,用头蹭着他的脸蛋,“苒儿,你不是最爱干净的么,莲姨给你洗个澡,把这一身污浊洗掉。”
感觉到怀中的人一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我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颊,佯装生气:“明知道莲姨讨厌血,弄成这样难不成不想再让莲姨抱抱了。呵呵!即使这样,不乖还是会打你屁屁的哦!”
剩下的言语尽淹没在雨幕中。
绍崞苒的卧房,所有的东西都清理掉了,只有一樽棺木,没有灵堂。未出嫁的男子和没落冠的少女是没有灵堂的,原本连棺木也没有,只有一堆土,一个石头和一张纸,要不是师伯封锁了消息,由绍所剩的徒弟亲自打造出棺木,这才有他的容身之所。
自夜里从那里被挖了出来后,我一直坐在棺木的旁边。听着阵阵哀嚎、遍遍咒文。
“给我停下——”门口突然杂乱起来,我呆滞地转过头去,一只巨大的蜈蚣撞门而入。早已经是断足残眼,绿色的液体流满身,它飞快地扑上来,可最后倒在棺木旁一寸距离,安静地蜷了起来。
“怎么回事?”
“师伯是师傅的座骑,已经死了。”
“哦,那就留在那吧!”师伯轻叹,“就只有他的蜈蚣最死心眼。”
“这是?怎么带我到这里?苒儿呢?”有些清醒了,看着远处的菊花,我对着抓我的几个师兄弟发问。才一会的光景我就被一群人驾了出去,七拐八拐,出了道观,却来到了大师伯的菊园。
“我的好徒儿!”师傅出现在我的身后,将我硬掰地转过去,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抓着我的衣领使劲地摇,“只有你一人,你也敢乱来!难保不被当作凶手惩治!而你,反而更厉害啊!居然来个毁脏灭迹!你可知道你那一场雨几乎湮灭了夜宴的所有作案证据!要不是有心让人核对他们杀人手法和那些特殊伤口,要不是看你那伤得足够重的身子在那时已经不能够杀人了,要不是有人为你开脱,你早就被抓入官府死牢或是送入无涯山庄了!你到底魂在那里——有一道伤口就足够了,你还想让多少人伤心!你——唉!”大吼过后,看着我一脸迷茫,她无力地丢下我,转身慢慢离开,背影有些佝偻,好似一时间老了不少。
待师傅走远后,立一旁的大师伯指着那突起的小山丘,冷哼了一句:“要是不知底知细,你还以为你能一直留在他们旁边吗?”也带着众人一道走了出去。
“走了也好。至少不再悲伤。”远处一片紫色依在树上,轻轻一晃,落在地上,抬起脚就往外走。
树下的女子焦急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抿了半天唇,最后还是叫了出来:“哥——”
紫衣男子微偏头,淡淡地说:“走。”
“沙沙——”残叶悠悠坠地。
新翻的土堆上放着一棵琉璃色的石头,质地晶莹透亮,隐隐中间有几片花瓣,它似有魔力,让我莫名地兴奋走了上去,手一触到那颗石子,脑中一阵阵冲击袭来。
“啊——”我抱着头嘶喊着,眼前一片金黄。
我是莲——昆仑山并蒂莲。
汉庄帝十一年,出了两件大事。年初,有人发现司马家刚自立门户的少年将军一家十几口全被杀于府中。另一件是紫云观一天之内死去了名医百草生和他十几个徒弟等数名弟子,同时失踪了两名弟子,其中包括单朝丞相的幼子以及刚刚拜在张门门下的富商之女涟幺。
其中第二个事故备受争议,风头甚至盖过了朝臣被害的事件,民间传闻有好几个版本,其中以涟幺杀了百草生众人、三人之间感情纠葛和夜宴所为最为广泛。
无论如何那一年还有一件奇事、一件怪事是最值得一提的。
百草生入冢之地,乃昆仑山东面菊园后头悬崖边的小土丘,也就是今日的半步巅,呆在那里的涟幺一夜头白,长发缟素,足足在山头舞了整整三天三夜,结果连双目也失明了,消失在半步巅之上。
而那几日,半步巅云海之上也有一番奇景,方圆百里皆亲眼所见,丝竹管弦,仙乐飘飘,霓裳羽衣,广袖翩翩,皆世所罕见。有人传出了一句流言:
西海河畔,云霄仙山,天外飞仙,衣袂云裳,弄舞星廊,流转华光。
自此,不少人踏上昆仑寻仙踪,为半步巅疯狂,为云霄山痴迷。
与此同时还有一首短短的四句歌谣在昆仑迷途时总有人听见:
愿倾一世韶光,追寻你的踪迹,今朝日日思念,以报三生忘情。
☆、番外一 迷蝶湾
初次见面是在四十多年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莲姨要叫它迷蝶湾,四面环山,更像是山谷。我也不知她们多大了,只知道很久以前他们就住在那里了。
那里是我最爱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我全部的童年。
谷中幽美至极,淡淡的绿、淡淡的黄,清碧的水、清秀的人,知道离开那里的一天,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地方——逍遥谷圣地,
从千年以来逍遥谷就是道教各派中有实力的弟子的修炼圣地,每个得到允许的人都知道谷中有一个迷幻荆棘丛,丛后是一片神秘园,住着一位仙兽,从不伤人,也不见生人,但只要是手上或是迷路的弟子却总喜欢转入神秘园,次日最后总会安全无恙带着一身惊喜地回到观门口。
而我是唯一一位在那呆了十五年之久的弟子。
我是叫苒,婴儿时期就被“托”放在这里的,所以起初我的名字就只有一个字,是莲姨取的。
从小我只知道莲姨爹叔,从不知道有父母,虽然他们是为我死的。有时,我回故意赖着蝶叔,为的只是让莲姨多陪在我的身边。虽然我也喜欢蝶叔,可我更喜欢赖着莲姨,因为她总是纵容我,并和我一起胡闹。
捉蝴蝶、陶鸟蛋、捣蚂蚁、摘莲子。呵呵!虽然总是被骂得很惨,可最后总能窝在莲姨的怀里听着摇篮曲,睡个美美的觉。
六岁第一日逃出迷蝶湾,我在林中发现了一只将死的蜈蚣,我厌恶地甩掉它污浊的触角,可还是把蝶叔用莲姨的衣服改小的衣袍弄脏了。我无论干些什么怪事都舍不得把它弄坏了。气愤之余,我狠狠地踹了它一脚,可它还是一直紧跟着我不放。
最后我回到谷中哭着找莲姨。
可那是莲姨唯一一次动怒。
“啪——”脆生生的巴掌,在山谷中回响。鼻子酸酸的,我眼中透明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我还是倔强地盯着她看。
“生命和死物比到底哪个重要!哭什么!男子汉就要堂堂正正的!”
……
“你——还哭。蝶——快来!你再不出来,这里就要出人命了!”莲姨一开始还很凶谁,知道最后反而是她先落荒而逃。
虽然以后的岁月我才发现莲姨用词很奇怪,道理也很奇怪,可我却过得异常自在快活,不用顾忌嫁人,不用顾忌什么三从四德,顶着个百草公子的称谓到处祸害人。
自从知道我能离开迷蝶湾以后,接下来的日子我才发现莲姨还有一个怪癖,喜欢拣一些半死不活的东西回来,有些时候是小动物、小虫子,有时是野兽、怪物人,有时甚至是草木、石头。每次碰到血腥都会让她晕厥好一阵子,弄到最后还是要我一个照看所有。难怪以前隔三差五就有几天蝶姨死气沉沉的,弄得我以为她有什么怪病。
妖的体质太纯不能沾染带有怨气的血。这时我还不知道,真正的怪物是我——天生的不老人。
可等我完成工作之后,莲姨总会变个花样来讨我欢心,我最喜欢的是雨和喷泉。下雨的迷蝶湾,丝丝雾气,七彩虹桥,低低虫鸣,而且这时最幸福的事——莲姨和蝶叔的笑容特别多。
喷泉,是莲姨专门为我想出来的招式,水柱用气流包裹,送至半空,披散而下,很是有趣。莲姨还会在水柱中作文章,有时是水柱中间有一条彩色线,有时是全部是彩色的,还有可能做出几个特变的漩涡出来,时高时低,变化多姿。
最棒是那个水云梯,直达云海盘旋而下,每次从上面惊险地伴随着飞溅水雾滑下,几乎让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却忽视了那惨白的容颜。
“蝶叔,你看,这有一条红鲤鱼。”从水中钻了出来,我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巨型红鲤鱼,差点摔回池中。
蝶叔温和眸子看往我手中时陡然转寒,嗤笑一声:“咦——呵呵!想不到鲤鱼精也沦落到任人宰割的情况了。”
“蝶——那一日我并不是——”鱼鳞刺痛了我的手,它趁机挣扎脱离我的钳制,化作美艳的女子就往蝶叔那里去。
“蝶,苒儿,快来啊!”入口处有气无力的叫唤,让我和蝶叔的注意力全部转移,气流烘干湿透的薄裳,御着风,赶上了她们。
只见莲姨趴在地上半合着眼朝我们招了招手,背上压着个满身是血的少女,用蚊蚁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快——快——压死我了!”
“呵呵——”我和蝶叔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伸手要探那个陌生女子的脉搏,却被她握住手腕,那明亮的双眼睁了开来,用好听的声音低吼:“给我吃的!”
喂饱了这个大胃王后,她居然坚持要叫哦师弟。
这是和她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当我第二日醒来,我已经和那个所谓的师姐一同倒在逍遥谷口。我花了四年的时间在逍遥谷里转悠,最后发现那片九宫八卦方位排出的荆棘林已然全部枯萎,而那个仙境般的地方也没有了往日的灵气。
已——寻不到迷蝶湾中的亲人了。
“真想不到,居然让你给识破了!真是个污点。”
手中紧紧撮着刚刚制成的元华珠,我欣然一笑,本以为难以寻到的灵体居然是我自己,眼看那身墨色飘离视线,我的记忆也抽离了身体。
莲姨,这是苒儿今生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啧啧!真不甘心,不能再打扰你俩的好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啊!(*^__^*) 嘻嘻……
休息。
中秋快乐!
第三部是涟幺也就是莲妖大展拳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