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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暮雨萧萧
作者:紫夏凝雪
章节:共 92 章,最新章节:尾声
备注:
爬满墙壁的爬山虎,昏暗的小巷,暮色中萧萧的雨。
她站在雨中,转身。
他站在她的身后,微笑,像一束最明媚的阳光。
她渴望那抹能照亮她生命的阳光,却不接受他的温暖。她不是高贵的公主,配不上那样的王子。
她是灰姑娘,却没有灰姑娘那样好的命。
姐姐的病让家里变得一贫如洗。而后她为了救母亲,进行了一场屈辱的交易。
当暮色中的雨越下越大,她不得不逃开,迅速地逃离。
多年后,他是否还记得她?
多年后,他是否会给她送一把遮雨的小伞?
多年后,他是否还会像阳光一样照进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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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十八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一个高傲的公主,像孔雀一般,周围是盛开的鲜花,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还有一个帅气的王子环着自己的腰,翩翩起舞。
一切都美好得像画中的景象。
可这只是梦中的景象。当醒来的时候,梦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
头顶依旧是灰灰的天空,令人压抑的颜色,像是有人把铅笔末撒在了上面,让人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偶尔有一两只鸟儿低低地飞过,逃也似的,拍打着翅膀,叫声沙哑而低沉。
黑黑的云开始聚集,天空开始落雨,雨点落在飞鸟的翅膀上,湿了一片,厚厚的沉重感。
赶快逃走吧,这里的空气太压抑。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尘埃飞溅到空气里,像病毒一样肆无忌惮地飘散。
可是要逃到哪里去呢?逃不出这暮色,也逃不出这萧萧的雨。
就这样站在雨中吧,让雨水凉透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
直到天渐渐变黑。
☆、(1)
天边翻滚着黑色的乌云,天阴沉沉的,就要下雨了。
暮萧萧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在校园里,周围的人呼啦啦从她的身边走过,像是一阵大风刮过,大风过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乌云渐渐地从天边像中心靠拢,像是要包围什么,吞噬什么。
吞噬什么呢?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热气在翻腾,恨不得从胸腔里用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然后畅快地呼吸。
萧萧回头,那白色的教学楼像失血过多的人脸一样,惨白惨白的。它的周围昏沉沉的,毫无生气,这样的天气吞噬了所有的生机。
类似于死亡的气息在蔓延。
又放学了,学生们在校园里迅速地聚集,又迅速地散去,很短的时间里,偌大的校园里就变得空空荡荡。
风刮得有些悲凉。
她总是这么磨磨蹭蹭,放学后变得就像行动迟缓的木偶一样,呆呆的,痴痴的,不愿去想,也不愿往前走。是在逃避什么?逃避那个毫无生气的像什么一样的家呢?萧萧想不出一个确切的名词来。可是自己有时候又会对它很眷恋,盼望着回去,可又害怕回去。
但总要回去。
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很轻易地被打开,另人窒息的寂静迎面扑来,有些透不过气来。萧萧拉一拉书包的带子,沉默的脚步声瞬间被寂静吞没。
刚刚放下书包,刺耳的电话铃声就响起,震裂了寂静的空气,像是漆黑的夜晚被匕首的寒光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他妈滚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家?”
震天的吼声从电话筒里传来,是暮忠林的怒吼。萧萧平静地拿着话筒,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太多的东西。
“你姐姐她不行了,赶快来医院!”
脑中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炸弹,“轰”的一声,然后一片空白,一切都静止。
如木头一般站在那里,听筒还抓在手里,脊背僵硬得发直,像雕塑一般,连脸上的肌肉动一下都会觉得疼。
听不见世界的任何声音。
☆、(2)
“啪”的一声,电话掉在了地上。
如梦惊醒。
萧萧甩下肩上的书包,什么都来不及想,向外面冲去。
雨已经下得很大,雨点就像子弹一样密集,发疯似地拍打着玻璃。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没有关紧,扇叶被风无情地推向墙壁,一下又一下的声音像一个女人委屈的呜咽。
啪啪啪,哗哗哗。
风雨交织成一片。
在冷雨中打了个寒颤,闪电划过天边,雷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意识开始慢慢地恢复,恐惧开始一点点地聚集,很快漫过了心脏。
心里,硬生生地,开始疼痛。
萧萧拼了命般地奔跑,风中纷飞的树叶狠狠地拍打在她的脸上,像是魔鬼的巴掌扇在了脸颊上,疼牵扯着神经末梢。
风中奔跑的她就像一叶枯蝶只能听从风的安排,多么想有什么力量可以来帮自己一下,让自己可以马上见到姐姐。可是什么都没有,无助和恐惧紧紧地收缩着自己的心脏。
雨水被溅碎一地。
医院里。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偶尔护士经过时鞋子碰撞地面发出的“咯嗒”声。这样的静让人联想到了死亡,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萧萧的脑海中盘旋着,她不敢往下想。
白色的墙壁,可怕的气息。
地板上被带进来的雨水在静静地流淌。
“你他妈还知道来,整天磨磨唧唧,就不能快点!”
“你让我怎么快?”
“少在老子面前装委屈!”
萧萧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墙上,骨头都碎了,那些看不见的细小的碎片随着血液一起流动,最后终于到达了心脏。疼痛,像蚂蚁在啃噬一般。
“我姐现在在哪里?”
“你还知道问?”
“我为什么不问?”
“现在马上给老子滚!”
他转身就要走掉,一脸的不耐烦。
早就说过他不爱她们,萧萧在心里冷笑,这个被自己称作“爸爸”的人还真是冷酷无情,在什么时候都可以和她生起气来。
“哪个病房?”
“自己找去!”
父亲很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告诉我!”
“滚开,少跟老子在这里矫情!”
如雷般的怒吼。
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推开了上前来抓住父亲胳膊的萧萧。她无助地蹲坐在地上,地上的泥水浸湿了她的裤子,一片冰凉,一直凉到心里。
多脏的泥水,多少人践踏过,萧萧感觉自己在父亲面前就像这泥水,可以随便地被他甩在地上,不管不问。
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来都是这样,习惯了冬天的寒冷便感觉不到严寒了。
“先生请您小声点,这里是医院。”
从旁边经过的护士小声地提醒着正在暴怒的父亲,然后很疑惑地看一眼蹲坐在地上的萧萧。
“还
是原来的病房。”暮忠林很不耐烦地说。
萧萧很感激刚才经过的那个小护士,因为她的经过父亲才没有再一次暴怒。
她推开病房的门,里面一片安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显得气氛很宁静,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色的植物,叫不上它的名字,碧绿的叶子,看着给人一种希望。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景象,也不过是看不透的雨帘和在雨帘中匆匆赶路的行人。
雨水从玻璃上缓缓流下,像是谁在流泪,没有委屈,没有悲伤,只是单纯地流着眼泪。
有时候会是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去想,眼泪就会直直地流下来,一直流到心里。
没有原因地,哭泣。
连自己也会感到迷惑。
姐姐安然地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得很好,两只手都被放在了被子里面,右手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缓缓流动。姐姐的样子安详得像一个熟睡的老人,可就在刚才她还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那是怎样的抗争?氧气罩盖住了她的半张脸,遮挡了些平日的美丽。萧萧长久地盯着姐姐的脸,仿佛下一秒这张脸就会消失一般。姐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圈好看的影子。萧萧想起了以前,姐姐睡着的时候,睫毛总是会时不时地颤动一下。她被自己突然浮现出的记忆吓了一跳,为什么现在姐姐的睫毛一动不动?
恐惧席卷而来,黑暗迅速将她包围,紧紧地,快要窒息。
针管里的液体又落下一滴,瓶子里冒出一个气泡,然后破掉。
萧萧抬起头,看见缓缓滴落的液体,提起的心重重地放下,力气被抽走了一般,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眼泪直直地流了下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总是在恐惧着那一天的到来?
哭泣,借着这昏暗的灯光,和着窗外哗哗的雨声。
“你他妈在这里哭什么哭?”
病房的门被大力地打开,暮忠林走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上还在滴着雨水。带进来的一股水汽,湿湿的,在病房里弥漫。
“你妈呢?”
“她还没有下班吧。”
“放屁!老子早就通知她了,比你还早!”
“她来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夏菊这个死女人总是这么不靠谱!”
平静的湖面被人投进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嘭”地一声,水花四射。
夏菊这个死女人?为什么他骂人的时候总是这么地口不择言?母亲在他的心里从来都是一文不值吗?
萧萧的耳朵里像是被放进了一团火,火势迅速变大,最后终于烧到了心里。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所有的愤恨都集中到了指着暮忠林的那根手指上,她真想手上能喷出一团火,把暮忠林烧得体无
完肤。
“滚!都他妈地跟你妈一样!”
姐姐的眼皮痛苦地眨动了几下,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想要醒过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中会是怎么样的景象?是不是现在的场景?
萧萧看到了姐姐眼皮的眨动,这样的争吵会惊到姐姐。她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暮忠林拽出了病房,她的手上汇集了所有的力气,指节都泛着白色,指甲快要断裂一般。
“你要死啊!”
“是,我要死!等我们全都死光了,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就快活了,是不是?”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阵黑暗,然后长长的闪电划过。娇小的身体被甩到了墙上去,骨头的碎片又开始随着血液流动,沙沙的声音。
走廊的一端晃过暮忠林的影子。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是打算一直下下去了吗?直到把整座城市都淹没。
☆、(3)
萧萧无助地走在雨中,身体麻木了,失去了知觉般,不是大脑在支配着双脚,是它自己想朝前走罢了,像是穿上了红色舞蹈鞋的小女孩。这雨水很凉很凉,凉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她这是要去哪里,是在往南走还是在往北走?往南走是什么,往北走又是什么?完全没有了方向。记起了母亲也是这么地没有方向感的人,她现在在哪里呢?
她在哪里?
在哪里呢?
萧萧总是习惯性地朝着坏的方向想,妈妈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怎么怎么还没来医院?听到姐姐病危的消息她会疯了般赶到医院来,可现在——还是有什么事情?
心中涌起无数问题,却没有一个答案。
头发湿湿的粘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淌,也许是泪水。萧萧像丢了魂一样一个人走在路上,希望在下一个路口看见妈妈。雨水漫过脚面,一直漫到小腿,下面有软绵绵的感觉。
无数不好的想法在心中盘旋,像一群饿疯了的秃鹰紧紧地盯着猎物,眼中闪放着寒光。
那寒光终于“嗤”地一声划开了她的心脏,血汩汩地流着。
自己被吞噬了。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不让这些想法浮现,它们却像噩梦中魔鬼的脸一样不断地在自己的眼前晃动。
远处有争吵的声音传来,隔着厚厚的雨帘,还是那么清晰。
是暮忠林的声音。
侧过脸,隔着玻璃,萧萧看见了正在和别人争吵的暮忠林。他挥舞着手臂,多么像一个牵线木偶,可线在谁的手里?
一道明亮的灯光直直地射过来,萧萧感到一阵晕眩,意识慢慢消失,最后只听见一辆汽车从自己的身边疾驶而过。
当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妈妈那张憔悴而担心的脸,挂着些许泪痕。她的心里酸酸的,只要妈妈没事,就好。
“妈,你去哪里了,怎么会这么晚才来医院?”她的语气中有些许责备,毕竟是姐姐生命垂危,母亲怎么可以这样不在乎?
“我……我有点事情……所以来晚了。”母亲躲过她的注视,眼睛看向别处,眼神有些闪躲。
萧萧没有再继续追问,也许母亲是有什么事情不想对她说吧,谁会不在乎自己女儿的生死呢?她很想知道母亲在瞒着她什么事情,可是她知道母亲不会对她说,问了也是白问,既然姐姐没事了,一切都算了。
☆、(4)
走廊里空荡得让人不舒服,萧萧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清冷的走廊里,清晰而又诡异。听着这不断回响的声音,心里仿佛有一阵阵电流穿过,像是有一只冰冷而僵硬的手慢慢地伸向自己的心脏,然后紧紧地攥住。
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心里翻滚着恐惧的巨浪。
萧萧开始对医院产生一种厌恶,从来都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厌恶。
前面的椅子上一抹黑影很奇怪地扭动了一下。
萧萧几乎要尖叫。
医院总是善于制造各种恐怖的气氛。
慢慢地才看清楚了,原来那是暮忠林。
他像一个婴儿一样蜷缩在走廊的椅子上,身体明显地比椅子长好多,他不得不像虾一样蜷起来。微弱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轮廓映在萧萧的眼睛里,那么平静,像是无风的湖面吹不起一丝涟漪,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戾气。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胡子有些长了,像是好久没有刮过了,那样邋遢地竖在下巴上,给整个人都增添了几分颓废。他头上的白色发丝闪着银白色的光芒,有些模糊的光芒。
萧萧感觉鼻子有些酸酸的,像吸进了一大口醋。她赶紧按住自己的鼻子,竭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才不会为了暮忠林落泪!
他日渐苍老的脸上皱纹越来越清晰,即使他没有笑,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皱纹。一阵酸涩在心里剧烈地翻滚着,不断地拍打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还是忍不住地落泪了。
为了自己一直恨着的人。
☆、(5)
又是星期一了,对于上班和上学的人来说,这是最难熬的一天,任何人都不愿从周末的放松气氛中走出来。萧萧从来都没有感到放松过,每天都紧绷着一根神经,每天都在担心着医生所说的那个可怕的预言,它像一个白色的噩梦一样,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会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似一个挥之不去的鬼魅。每次想起姐姐来,萧萧的心里就会不自觉地疼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荆棘扎了一下,隐隐地痛着。
一声叹息回荡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最终像一只能量耗尽的火球一样消失了。妈妈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车子发出“当啷”的声音,在幽长的小巷里不断地回响着。
不知道是该心痛还是该难过,一股灼热的气体憋在她的胸口,仿佛要窒息了,一点也呼吸不到早晨新鲜的空气。
终于拐出了那条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巷子,眼前一片开阔,有三五成群的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的眼前走过,他们的欢笑声和车子“叮呤”的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没有一点羡慕。她早就习惯了将孤单踩在脚下,她可以一个人上学下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功课,没有任何人陪伴依然活得很好,不快乐也不难过。萧萧有时候觉得她就是一个将自己锁在闭塞空间里的怪物。可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
头顶上金黄色的光线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细小的尘埃在这大片的金黄色中不断地跳动着,那么清晰。一种神奇的感觉包围了她,突然她有了一种像要看清一切的欲望,包括那不可预知的未来。可她终是没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也只能看清眼前的一切,那个未来呈现出一片黑暗混沌的颜色。
萧萧嘲讽地笑笑,用力地蹬着自行车。
“萧萧!”
一个温柔而有力的声音传来,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飘渺而虚无,不能确定它的方向,像一阵风轻轻地吹来。
没有回头,萧萧继续用力地蹬着自行车,她确定刚才那个声音是自己的幻觉,在学校里没有和她熟识的男生,高中两年,她几乎和男生没有任何交集,确切地说是和任何人没有交集,除了和自己的同桌还算有点交情。是不是太渴望有个人来陪她才会有这样的幻听?可是怎么会?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不是吗?
“萧萧!”
那个声音是那么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轻轻地叩击着她的耳膜,即使是来自遥远的地方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雨后树叶上的脉络。
萧萧不得不停下来,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带着几分好奇。
她的身后不远处,一个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少年正在奋力地骑着自行车朝她追来,他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虚幻而遥远,海市蜃楼一般。
慢慢地
,他们的距离近了,更近了。
一张帅气的脸在萧萧的眼前渐渐地清晰起来,虚幻的感觉渐渐退去,风吹来,带着夏日的温度。慢慢看真切了少年那张脸,黑而浓密的眉毛,有神的双眼闪动着宝石般的光芒,挺拔的鼻子上有些微汗珠,皮肤白皙透着女生般的秀气,这是一张足以让无数女生尖叫的脸。几片树叶在少年的周围飘落,阳光在他身后肆意挥洒,他就像一个从动漫里走出来的王子一般,高贵的气质散落在空气里。
萧萧从来没见过如这般好看的男孩子,帅气中透出几分刚毅,刚毅中又涌动着几分秀气,就连号称班草的司马阳都不可与他比拟。看他的校服竟是和她一个高中的,她以前竟是没有见过他的。
可这少年怎会喊她的名字,而且是用一种熟识的语气,难道他们是认识的么?萧萧在记忆里极力地翻找着,可除了找到一丝丝熟悉感之外,没有找到与他有关的任何记忆。他们是不认识的么?
“萧萧,原来真的是你!”
少年咧开嘴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像是找到了寻了好久的宝藏一般,他的笑容牵动着周围的阳光,带上了阳光的味道。
萧萧看着眼前这个帅气得一塌糊涂的少年,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任少年笑得那么灿烂。这些年来,近乎冰一样的表情长久地挂在脸上,都快要忘记了原来还可以有更好的表情。
“你一点都没变呢,还是这样的,冷冷的表情,可是总让人讨厌不起来。”
少年看着她,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像幽深的湖水。
萧萧翻找自己的记忆,想找出与这少年相匹配的一个名字,可是她有失败了。
“我叫方洛。忘记了吗?”
少年的笑容慢慢地更盛了,如樱花在阳光中慢慢开放,最后完全盛开了,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
我叫方洛。忘记了吗?
忘记了吗?
☆、(6)
第二节的课间操不上总会有很长的时间用来消磨,像后排的男生们那样着了魔般地看小说,像女生那样聚在一起疯狂地讨论周杰伦或者许嵩,或者只是像萧萧这样两手托着腮,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发呆。
一片,两片,三片,对面的杨树上又凋零了三片碧绿的叶子,萧萧都悉数记在心里。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萧萧伸出手想把它们全都接住,可当她伸出手之后才发现这距离有多远,根本就不是她一只手臂可以填补的距离。她只能无奈地笑笑,这才是多近的距离呢,世界上有多少距离比这远得多,比如,生与死。
她喜欢在课间的时候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释放自己的思绪,让它任意飘荡。每天她都会牢牢记下凋零下的叶子的数目,清晰而又明确地记在心里,然后写到自己那个收藏秘密的日记本上。她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她就是一直这样固执地记录着,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目的。也许就像《最后一片叶子中》的琼西一样,也有一个自己心底里认定了的信念,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看着那娇小碧绿的叶片宛如一个小小的生命一样,在夏日的风中纠缠、撕扯着,亦或是在告别着,那些奋不顾身脱离母体的树叶是为了他人而牺牲还是因为自己的宿命?
或者两者都不是,凋零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当悲伤的情绪开始在空气里聚集的时候,同桌小枫子的尖尖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萧萧,有人找哦。”
她回头,教室门口一个帅气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他的白衬衫反射着阳光的点点光芒,把他映衬地如一个王子一般,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个超级大帅哥呢。”当萧萧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枫子暧昧地朝她笑着,眼神中有羡慕也有嫉妒。
“有事吗?”开口就是直接而简单的句子,萧萧的脸上是一贯冷漠而淡然的表情,像夜晚月光下的湖面,透出一股让人无法躲藏的冷气。
“你怎么,总是——”方洛无奈地低下头笑着摸摸鼻子,他是想说你怎么总是这样冷冷的表情,可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也许是突然意识到这样突兀地说一个女孩子不太好吧。“呐,你的药。”方洛把一个装着花花绿绿盒子的袋子递到萧萧面前。
“什么药?”
“感冒药呀,你不是感冒了吗?”方洛真诚地笑了起来,无数阳光在他的周围跳动,他的笑也闪动着阳光的光芒。他伸着双手,把药递到萧萧的面前,眼中是让人不忍拒绝的真诚。
“不用!”萧萧的鼻音很重,听起来像是从罐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感冒已经有几天了,已经很严重了,鼻子堵得难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头也不回地走
进教室,身后碎了一地的阳光无奈地跳动着。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连暮忠林也不曾这样关心她,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感动自己。
“哎,萧萧,你怎么老是……”方洛的声音淹没在身后的阳光中,后半句没有听清楚,即使听清楚了萧萧也不会回头,早就习惯来了除了妈妈和姐姐没有任何人关心的生活,他又何必来招惹自己,让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不好吗?可是心里还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裂开般的疼痛。
其实这句话方洛说的是你怎么总是这么倔强。从很小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也没有任何朋友,不论四季如何变幻,你总是这么地,孤单地,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有人会为你心疼?
☆、(7)
忘记了吧。
真的忘记了吗?
萧萧记得在初中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和自己同桌,他是叫方洛吗?在记忆中他的影子像阳光一般在自己的身边晃动,可是她却感觉不到他的重量,于是渐渐感觉像是忘记了。
那一抹七彩的阳光渐渐地抽离了自己的记忆。
这么久了,她一直是走在一片大雾中,看不清过去,亦看不清未来。当她渐行渐远,时间更加模糊着过去,可是未来仍然混沌一片。她的眼中倒映着隐隐的雾气,她不断地回头张望,渐渐没有了方向。
现在那一束阳光温柔地,试探地照进这片大雾中,雾中浮动的水珠带上了阳光的温度,它们反射出阳光七彩的光芒,是不是要将这空间照亮?
是不是呢?
未来是不是有希望?
☆、(8)
“萧萧,你等等我啊。”
后面的男生斜背着书包,一边大声地喊着一边跑向自行车棚,他快速地掏出钥匙打开锁,修长的腿跨上车子,用力地蹬着。
萧萧停下来,回头,正好看到男生奔跑的画面——夕阳温柔地洒在他的身边,照耀着他帅气的脸庞,他旁边的花坛中月季花开得正盛,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的身边走过,他白色的衬衫和额前的碎发被风微微吹起。他真像跑在一幅画中,美好得让人以为是在梦中。
“终于追上你了!”
男生用右手紧紧地握住车闸,“嗤”的一声,车子在地上滑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他用双腿撑着地面,脸上的笑容就像早晨跳动的阳光,他就这样停在萧萧旁边。
“学校不让骑车的,你不知道吗?”
他是叫方洛的,记忆像沸水在脑中翻滚,升腾着热气。
“啊,不用这么循规蹈矩吧。”
也许没有料到萧萧会说这样的话题,方洛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挠挠头发,又摊开双手耸耸肩,好像在说“你看现在也没有老师看见啊”。他的笑容融化在傍晚的夕阳中。
“对了,你的药。”方洛拉开书包,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然后递给萧萧。
萧萧皱了皱眉头,依然没有要接的意思。
其实感冒已经很严重了,从那天淋雨之后就一直浑身酸痛,今天好像更严重了,身体好像一直在发烧。
“不用了。”淡淡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像一缕握不住的花香。
“听你的声音都变了呢,看起来挺严重的,不吃药怎么可以?”
他的眼睛一笑便弯了起来,那迷人的微笑闪动着细碎的阳光,反射出点点光芒,似有一股融化磐石的力量。
就要在这笑容里融化了,心渐渐地,沉下去,有酸酸的海水浸过来,眼泪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开始涌动,浑身都要融化了一般。
夕阳红着脸挂在西天边,温柔的光芒笼罩着一切。
“真的不用了,家里有药。”
淡淡的语气像是秋后湖面上薄薄的冰,没有寒冷却散发着无限凉意,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
早就习惯了拒绝,拒绝别人的温暖,拒绝别人的关心,渐渐地,她的世界开始变得冰冷,开始变得黑暗,渐渐地,渐渐地忘记了怎么去接受。
男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缩回去还是应该继续保持着这个动作,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药多一点总是好的嘛。”迷人的笑容又开始在脸上绽放,男生黑黑的眼睛里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落寞滑过,像一颗流星一样很快就消失在远方。
看着方洛不肯收回的手和脸上纯真得没有半点杂质的表情,萧萧感到有些无奈。其实家里是没有药的,感冒这种小病,在她的家里不用吃药也会好的,用暮忠林的话说就是矫情到要死才会去吃药。
“谢谢你。”最终还是接受了。
她知道有些东西有一种可以融化一切的力量,可是自己是什么力量也不能融化的,像是锈蚀了太久的锁没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
☆、(9)
城市的夜晚总是比白天要迷人得多,五彩的灯光在黑夜里闪烁着,掩盖了星星的光芒,夺走了月亮的光华,显示着整座城市的繁华与热闹。
屋子里静悄悄的,方洛坐在书桌前,他的面前物理试卷和课本在桌子上杂乱地摊开着,卷子上红色的叉号那么醒目,在这样的夜晚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样要刺穿人的双眼。方洛拿起钢笔在卷子上改动着,心里有些烦乱,一向以物理成绩自傲的自己竟然在今天上午的物理测验中连错三道大题,真是一次不可原谅的失误。心烦和失落在心中滚动着,手中的笔慢慢地停了下来,方洛有一瞬间的出神,眼前闪过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那倔强的眉眼有好几次出现在梦中。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组合,一幅幅画面闪过,清晰得如昨天一般。
那时候是初三,她和现在一样,总是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扎一个简单的马尾,头上没有任何俗气艳丽的头饰,整个人简单得就像一个阿拉伯数字,只是那时的她比现在多了几分稚气,但那份倔强和孤单却从来都不曾改变。记忆中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穿梭在四季中,无论春天的风多么地温暖,冬天的风多么地寒冷,她总是那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方洛伸出手“啪”的一声把灯关掉,整个人铺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记忆划痛了他的心脏。当时同桌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现在想想真的是有些奇怪,而她就是那么奇怪地一个人。他想把她的茧剥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可是又不忍心。她到底是怎样地武装了自己,她知不知道有一个男生一直在喜欢这她?高中之后她音信全无,他想去找寻她的消息可是又害怕听到她的消息,就像近乡之人情更怯,他害怕听到有关她的任何不好的消息,或者是她有男朋友的消息。想要的东西就要尽力去争取,这是方洛一贯的作风,就像在学习上他想要考到的名次他一定会努力去争取,可是对她,他该怎么办呢?
如今,他又碰到了她,是刻意地碰到了她,那个倔强地让人心疼的暮萧萧,他是不是应该努力让自己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好让她也注意到他?
她会注意到他吗?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忽略他?
☆、(10)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紧张的气氛像六月里翻滚的热浪在教室里涌动着,就连下课也显得安静了好多。萧萧并不觉得压抑,也许是她太过安静早就习惯了压抑。
她的同桌——小枫子还在看着小说,那样专注,时而狞眉,时而微笑,一点考试的紧张都没有,每个班都有这样的乐天派,直到考完试发成绩的时候还是一副悠哉的样子。萧萧有些羡慕他们,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一些事情,可以允许自己放纵,可是她不行,她必须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做好一切她应该做的事情,比如学习。就算羡慕风的自由又能怎样呢,她终究是一株小草,不可能随着风去流浪。
下课的时候语文老师出现在教室的门口,萧萧讨厌看到他,他总是有着一副让人厌恶的嘴脸,不但普通话不标准,而且还经常炫耀他本就不多的学问。他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也许不应该称呼他为老头子,可萧萧一直这么叫他。
他在门口朝着萧萧的方向招招手,她知道是在叫她,无奈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一阵强过一阵的厌恶在心里翻滚。
“怎么,你还需要一个助手吗?”他用一种类似于在询问“你需要帮忙吗”的语气。
也许旁人听不出这句话的讽刺,可是萧萧却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他是在讽刺她这个课代表当的不称职。
她没有吭声,语文老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作文打算什么时候批完?”还是平常的语气。
什么时候改完?萧萧本来就没有打算批,给学生批作文本来就是老师的工作,凭什么让她这个课代表代劳?上课时替他在黑板上抄资料,吃一嘴的粉笔末也就罢了,他竟然还让她代劳批改作业?
“怎么,已经改完了吗?”
“还没有改。”
萧萧显得比他更平静,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
“为什么还没有改?”他用力地敲着桌子,抑制不住的怒气呼呼地喷出来。
呵呵,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刚才何必装得那么费力?
“这不是我的职责。”
萧萧依然平静如秋水。
“那你的职责是什么?!”
他简直怒不可遏,也许他早就习惯了萧萧的逆来顺受,面对这样的反抗他只能用怒气来宣泄。
“学习。”
“让你帮老师批改作业就不是你的职责了?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课代表了?”
他以为这个位子是一块香饽饽吗,人人对它垂涎三尺?她早就不想当这个什么所谓的课代表了,只是她不想生事,所有一直忍着,现在——
“是,早就不想当了,如果老师也恰好不想让我当了,那就另找别人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她早就受够
了。她这个语文课代表可真是当得辛苦,不但要收发作业还要替老师改作业抄资料,更要忍受老师的怒气。丢了课代表这个位子她根本就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只要,他不让家里知道就好,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可是他怎么会让她如意?他是老师,她是学生,这种关系好比就是雇主和奴隶的关系。
一个小时后,萧萧再一次站在了办公室里,而此时办公室里比刚才多了一个人——萧萧的妈妈夏菊。
“张老师,真是对不起,萧萧她还小,不懂事。”夏菊笑着跟他赔不是。
“都多大了,还不懂事?”他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一声,脸上尽是鄙视。
母亲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萧萧的拳头悄悄握紧,她真想给他一拳,她最不想母亲为她的事劳心,有姐姐的病就够她苦的了,可是他偏偏要把母亲找来。
“萧萧,快点给老师道歉!”母亲一把拽过萧萧。
萧萧倔强地抬着头,嘴巴不肯动一下,身体僵硬地站着。
“我看还是算了。”他的语气更添了几分不屑。
“萧萧!”
“本就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道歉?”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母亲打了她。
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父亲的耳光,可母亲打她还是第一次,而且是在一位让自己难堪的老师面前。
萧萧捂着被打肿的右脸,心里满是委屈和难过,泪水从眼里流出,灼伤了她的皮肤。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母亲颤抖着手指着她。
她知道母亲虽然性子柔弱,却是一个要强的人,是自己给她丢脸了,可这又是她的错吗?
“好了,也不要太生气了,回家好好教育教育就行了。”
呵,回家还要教育吗?再让母亲扇她几个耳光?萧萧在心里把她的语文老师千刀万剐。
最后她还是被母亲逼着给老师道了欠,即使万般无奈又能怎样?她不想让母亲伤心,姐姐的事情已经够她伤心的了。她只是在心里恨透了这位可恶的语文老师。
☆、(11)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萧萧在厨房里忙碌着。
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做饭,中午她经常会一个人在家里,独自做饭,独自吃饭。
夏菊从外面回来,把包扔在桌子上,疲惫靠在沙发上。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
“妈,你没事吧。”
萧萧从厨房里走出来,蹲坐母亲的身边帮她抚着胸口。看到母亲疲惫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她怎么样才可以为这个家分担更多?
母亲渐渐停止了咳嗽。萧萧倒一杯水递给母亲,母亲摆摆手,坐起来。
“萧萧,只要你在学校里好好地学习,妈就没事了。”母亲抚摸着萧萧的头,就像她小时候一样慈爱地看着她。“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母亲的声音里沙哑着,眼泪滴在萧萧的手上。
她低着头,不去看母亲哭泣的样子,也许看不到心里会好过一点。
在学校里她一直是一个好学生,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从来不和同学打架,遵守纪律,老师们都夸她。
只是她很沉默。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一个这样的好学生有多么辛苦,对于她不喜欢的老师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厌恶,就像她的语文老师一样,她早就想爆发了,只是一直忍着,谁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
有时候她也想像那些调皮的学生一样放纵一次,不必再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就像这次对语文老师的爆发一样。
可是结果,她早就想到,她不想让母亲伤心。
这个家里,唯有她的好成绩还可以给人带来一丝安慰。
☆、(12)
萧萧不再是语文课代表,但是她没想地她的同桌小枫子接替了她的位子。这也是与她无关的事情,那样的事情只要不是让她做,谁做都是一样,而小枫子好像更适合一些,她有一张甜死人不偿命的嘴巴,肯定会把语文老师哄得很开心。
那天她把母亲气得差点晕倒,倔强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和解释,只能陪着母亲一起流泪。母亲说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一丁点的折腾了,她当然都明白,可大多数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取得好成绩让母亲高兴。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吧。现在语文老师把她当成空气一样,上课也不再提问她,她倒有些感谢他的这种态度。
终于就要放假,成绩单在下午放学后发了下来,照例和以前的规定一样,成绩单需要家长签上名字,开学后带回来。萧萧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许习惯了第一名的她没有觉得这样做的意义,每次父亲总是一声不吭地把名字签上,她的成绩好得让脾气暴躁的父亲也无可挑剔。可是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