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母亲在家,肯定会听到她说的话。
她走进母亲的房间,母亲不在里面,也许是去了厕所或者是阳台。
她来到阳台上,空荡荡的阳台,没有母亲的身影,她跑到厕所,母亲也不在里面。
不好的预感撞击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的,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大声地呼喊,母亲听见一定会回答她,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傍晚,暮色四合,天黑得很快。
暮忠林还没回来。
萧萧想不出母亲会去哪里,她和萧萧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肯定不是去拜访朋友了,况且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根本不能在这么冷的天出去走动。
茫然地站着,家里空空荡荡,无助感将她紧紧地包围。
母亲会到哪里去?离家出走?
这种可能性很小。现在母亲是清醒的,不痴也不傻,如果出去应该自己可以回来。
这是想到的唯一可以安慰她的事情。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轻轻地敲在萧萧的心上,每过一分钟她就会多一份不安。
她没有开灯,黑暗好像能让人心安。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按开灯,满心欢喜地以为是母亲。
但不是。
暮忠林从门口走进来,带进来几分寒气。
萧萧脸上准备好的高兴的表情顿时僵住。
不是母亲。
暮忠林看到愣愣地站着的萧萧,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屋里。
萧萧听见他按开屋里的灯时发出的“啪”的一声,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凉意从心底开始蔓延。
她四点半回家,现在已经是五点半,有一个小时了,如果母亲出去,现在应该回来了。但她没有回来,甚至没有任何她会回来的迹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妈呢?”暮忠林在屋里没有看到夏菊,从屋里走出来,眼睛看着萧萧,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只有像这样的、简单的、日常的、不可不说的句子。
“她,我,不知道。”萧萧在颤抖,如果她没有出去玩,母亲是不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消失?
她去了哪里?
没有任何理由。
没有任何解释。
不是一直很好吗?从她手术醒过来到现在,一直是很和谐的生活,连暮忠林都变得
让人可以接受,母亲怎么会突然离开?
是出去迷了路吗?又不是小孩子,对于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有着一种不可忘记的熟悉,怎么会迷路?
想不出任何一种原因,也想不出任何一种解释。
现在可以模糊地肯定,母亲是故意离开。
“你不是和她在家吗?”听得出来,暮忠林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不知道。我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回来她就不在家了。”萧萧痛苦地说。她真是后悔,后悔自己出去玩,如果她不出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多久了,怎么还不出去找?!”暮忠林大声地吼着,对上次夏菊离开的事情还心有余悸,那时候是因为她神志不清,而现在是故意吗?当她知道那件事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她一直在蓄谋着这一天。
萧萧还沉浸在自责和内疚中,愣愣地站着,没有动。
暮忠林怒气冲冲地走出去,撞到了她的肩膀,她才如梦初醒,跟在他后面走进无边的夜色中。
☆、(71)
街上的雪已经融化或者是被打扫干净了,公路上看不出任何下过雪的痕迹,树上却是白茫茫的一片,提醒着人们曾经下过一场大雪。
白色的雪反射着城市里的光线,照亮了天空,并没有往日的黑暗。
走在路上,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地走着,无助而茫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那天晚上天空飘着雪,她遇到了方洛,他一直陪着她。也许是幸运,那天晚上他们找到了母亲。
强烈的熟悉感,场景在重合,记忆和现实在混淆着,她乎要以为这是那晚母亲离开,好像再往前走就能碰到方洛。
脑中有海水在翻涌着,搅乱了一切,记忆和现实纠缠着,似梦似幻的感觉。
路上湿湿的,每走一步,都会溅起小小的水花,鞋子上的水被甩到裤腿上,黄褐色的泥点,在脚踝处渐渐聚集成肮脏的泥迹。
还是按着那晚的方向,一路走着,萧萧眼神呆滞地仔细看着路上的垃圾桶,她的眼睛不看别处,只看路边的垃圾桶,恨不得在垃圾桶旁可以盯出母亲的影子,上次就是在垃圾桶旁找到的母亲。
一辆辆车子从她的身边驶过,溅起的泥水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好像也有泥水的痕迹。
她像没有感觉一般,只是往前走着。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在清冷的街上锲而不舍地响着。
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地跟在她的身边,她完全没有感觉,即使是刺耳的喇叭声她也好像没有听见一般,心无旁骛地走自己的路。
车子停下,从车里走出来一名男子。
“暮萧萧!”
感觉到胳膊被人拉住,她机械地回头,看着拉着他胳膊的男子。
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像照进了一束光亮,她几乎要喊出“方洛”两个字,可,却不是。
上天可怜她一次已经是眷顾,怎会频繁地帮她?
“有事吗?”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说话。
肖安看着眼前心不在焉,甚至是魂不守舍的萧萧,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反正让他不好受。“你,怎么了?”好像怕惊到她,他用了最轻柔的语调。
“没事。”萧萧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还要去找母亲。
肖安看着转身离去的萧萧,拉着她胳膊的手还放在半空中,刚才他说话的语气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终于知道,那种莫名的情绪是,心疼。
他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其实他是想说“喂,暮萧萧,我可以帮你什么吗”,可是他
知道她的倔强,他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不堪的印象,她怎么还会让自己和他扯上关系?
肖安苦笑一下,他了解她,并不是因为他们短短的相处,而是他调查过她,他了解她的性格、家庭、经历,如果没有把握,他不会轻易地去招惹她。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的学校,那样清冷的眼神,看一眼就不会忘记,虽然她还是个学生。开始,打算接近她也不过因为她和他的一位故人很像,但如果不是因为钱,她也不会走到他的身边,他讨厌为了钱接近他的女人,但暮萧萧不是单纯地因为钱,他知道她的迫不得已,他就是利用了她的迫不得已。原以为得到了,丢弃,不会有一点不舍,可,她离开后他却开始想念。试着想用钱把她换回来,却,被拒绝,还从来没有那样干脆利落地被人拒绝过。他不知道他念着的是他的那位故人还是暮萧萧。
肖安心烦地钻进车里。
“马上去调查最近发生的和暮萧萧有关的任何事情!”冷冷的声音在车里响起。
“是。”
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已经过去了三天,夏菊没有任何消息。
是不是应该绝望了?在寒冷的冬天,一个不带分文离家出走的刚刚动完手术的人三天没有任何消息,是不是已经宣判了她的死亡?
心里还是残存着一丝希望,来自幻想的希望,不掺杂任何理智的成分,是一种信念。
萧萧躺在床上,浑身无力,这三天过得像是做梦,浑浑噩噩,眼前不时地浮现出姐姐和母亲的影子,好像是真的一般,她真的以为是她们回来了,可睁开眼睛,是空荡荡的房间,窗外北风呼啸。
那天晚上不记得她走了多久,只记得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看着路边的垃圾桶,一直看到眼花,眼前出现虚幻的重影。然后好像是晕倒了,是倒在了哪里,记不得,最后醒来的时候她在家里,躺在床上,身上滚烫,发着烧。
暮忠林这三天都没有回家,萧萧不知道他是没有找到母亲离开了还是在继续找。这三天里,她一直在家里,绝望着,幻想着,逃避着,她开始变得脆弱,开始不敢面对。真想那天晚上烧死算了,那样就不用再像这样害怕、担心、恐惧又不敢去想。
家里的电话突兀地响起,惊扰一室安静的空气。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小小涟漪,萧萧看向电话的方向,没有动,任电话响着,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逃避着。可打电话的人好像很固执,一遍一遍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萧萧走过去,拿起电话,是谁,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r>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对方先开口。
电话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沉默,萧萧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喂。”过了好久,萧萧才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你母亲找到了。”
萧萧拿着听筒的手颤抖了一下,她想问,又不敢问,问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母亲还活着吗?
“她已经——”对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已经死了。”萧萧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一眨眼睛,眼泪就流了下来。
☆、(72)
母亲的尸体是在河边找到的,是在这座城市最西边的那条河,萧萧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河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上面还残留着小孩子在上面玩耍的痕迹。
抬头看看天,依旧是蓝色,明净的蓝色。
母亲穿的衣服还是那天在家穿的那件黑色的羽绒服,令人窒息的黑色,似乎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早已有了预兆。
萧萧想象不出母亲是怎么从家里走到这里来的,家在城市的东边,距离这条河有很远的距离,很远很远。
她是故意要跑到这里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对吗?她故意让他们找不到她,对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切不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吗?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母亲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个信封,用塑料袋包着,没有被水湿到,这也许是她早就想好了的。薄薄的信纸,红色的格子线,上面只写了短短的两句话——
把我和娇娇葬在一起。
萧萧,不要恨你的父亲,他爱我们。
眼泪和着寒冷的风,流过脸庞,一片冰凉。
默默地流泪,泪水将信纸打湿。没有呼喊,萧萧以为她会哭天抢地,但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到她以为这个世界都静止。
但时间还在流逝,这个世界永远不会静止。
按照夏菊的遗愿,她被埋葬在了她的家乡,那个安静的小镇,和她的女儿在一起。她们的坟前种上了一棵四季常青的柏树。
下葬的那天,萧萧没有去,她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逃避着,逃避着这残酷的现实。
她不想去面对,在新年欢乐的气氛中,母亲的离开。
不到一年的时间,连半年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两位她最爱的人离开了她。她们那么狠心,那么狠心地离开,那么狠心地把她自己扔在这里。
扔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孤单,寂寞,冰冷。
年前是姐姐的离开,年后是母亲的离开。
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只能选择逃避。
如果可以,就一直逃避下去吧。
直到她也死掉。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过完了元宵节,马上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这些是其他人的事情,于萧萧无关。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什么都与她无关,她把自己关了起来,把心封了起来,这样就不会感觉到太多的疼痛。
暮忠林在夏菊下葬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也许是不想回来,这里的记忆都是苦涩的,回来只会想起往事,徒增悲伤。也许是已经离开,对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这些事情已经与萧萧无关,母亲死了,暮忠林怎么样都已经没有关系,他想离开,随便他。
萧萧躺在床上,无力地闭上眼睛,忘记了
她已经几天没有吃饭,家里好久都不做饭,更加冷清。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感到口渴得难受,想要起来喝一点水,可胳膊的力气撑不起沉重的身体。感到有东西在慢慢地抽离她的身体,躺在床上的她好像只剩下了一个躯壳,她看见了母亲和姐姐,在朝她微笑着招手。她也伸出手,微笑着看着她们。
眼皮更加沉重,眼睛闭得更紧,心脏还在一下一下的跳动,清晰但无力。
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她要死了?
没有一点恐惧,这样死掉是最好的结果。
肖安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手机在地上碎裂成好几块。
暮萧萧,她是不想活了吗?他打了这么久的电话她都没有接,三天的时间,他几乎一直在打她家的电话,她不会没听见。
今天他去了她的学校,而她根本就没有去学校。
她不是很倔强吗,不是很坚强吗,怎么连这点挫折都承受不住?
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一路跟着她,看到她昏倒在路上又把她送回家,说不定她早死掉了。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救她吧,应该用“救”这个字。
肖安烦恼地坐进椅子里,用手撑着头。
这几天完全没有心情处理公司的事情,一个暮萧萧,把他所有的计划全都搅乱,他怎么会闲得没事去管她的闲事,她死掉了与他何干?
肖安猛地抬起头,她不会真的有事吧。
他被自己突然出现在脑中的想法吓了一跳,抓起外套快速地走出办公室。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身上的沉重感突然一下子消失,浑身都一阵轻松,灵魂好像脱离了躯体。
萧萧躺在床上,呼吸粗重,双眼紧闭,眼皮不安地眨动着。
肖安踹开她家的门,进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脸上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白纸,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肖安的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
他抱起萧萧,把她放进车里,然后向医院疾驶而去。
鼻子里飘荡着一种难闻的味道,是萧萧最讨厌的消毒水的味儿。
是在医院吗?怎么又来到了这里,这个让她总是做恶梦的地方,她永远也不要在来这里。
头顶好像有白晃晃的光,还听到了很多人匆忙的脚步声。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是哪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眼皮太沉重。
算了,反正她要离开了,马上就能见到姐姐和母亲了。
☆、(73)
“你们必须马上让她醒过来!”肖安在医院的走廊里咆哮着,狠狠地掐灭手里的烟。
“这位先生,请您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这里不允许吸烟。”站在一旁的小护士小心地提醒着。
“我知道这里是医院,不是医院我来这里干嘛?”肖安又点燃一支烟,完全是不要命的吸法,一圈一圈的烟从他的嘴里吐出,很快就将他包围。
小护士无奈地看着他,最怕遇到这种有钱又蛮不讲理的人,看起来也像个君子,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肖安很快地吸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
“刚才医生已经说过了,病人几乎没有什么求生意志,什么时候醒过来要看情况。”小护士小心地回答着,生怕哪里又出了差错。
“什么看情况,不就是昏迷吗?连这点小病都治不好还开什么医院?”肖安突然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
小护士看到突然站起来的肖安,吓得后退了几步。
肖安烦躁地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她之所以不想醒过来,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了她可以留恋的东西,但肖安知道这里还有一件她不舍得的东西,这也许是她可以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这个理由不是她的父亲暮忠林,肖安知道她和她父亲的感情不好,是很不好。
“暮萧萧,你赶快给我醒过来,不然——”肖安坐在萧萧的床边,看着仍然昏迷不醒的她,除了药物的办法,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然,我就让方洛死!”肖安紧紧地握紧拳头,他承认他嫉妒那个年龄比他小十岁,哪一方面也比不过他的高中生。他对她的调查详细而又缜密,就连她不曾说出口的喜欢他都知道。
萧萧的眼睛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好像听见有人提到方洛的名字,他怎么了?那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少年怎么了?
“暮萧萧,你快点给我醒过来,不然方洛就死了!”肖安再一次在她的耳边说着,语气中是愤怒和嫉妒。
好像又听到了有人在说方洛,他到底怎么了?那样的少年,在她的眼中就像一团雾,看的见,摸不着,也抓不住。她当然都明白他的喜欢,但也许只是青春年少的无知,以后他自然会喜欢上别人,她也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罢了。
可想到他,那个在她的世界里洒进阳光的少年,还是会不舍和不甘,再怎么不舍和不甘,也只能放弃,他,应该由更好的人来喜欢,她,真的不配。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遇见?
r> 眼泪滑过眼角。
是老天的一场玩笑。
肖安猛地站起来,愤怒地瞪着萧萧,“你可以为他流泪,却不肯为我醒来!”肖安愤怒地走出病房。
就让她就自生自灭吧。
方洛正在上课,书包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拒接键。
没过一分钟,又有电话打来,像是刚才的那个号码,他还是按下拒接键,在课堂上他从来不接电话,尤其是老师还在。
可打电话的人是那样地锲而不舍,手机一遍一遍地响着,连同桌都往他这边侧目。
方洛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快速地打下一条短信,然后给对方发过去。
回复的信息很快就传了回来,“如果你不想让暮萧萧死,就马上来医院!”
方洛拿着手机的手颤抖了一下,萧萧?她怎么了?
自从那天他救了她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她,本来想过年的时候去看看他,可是,总是在犹豫。说是他救她有些牵强,当时他真恨自己,那么没用,被两个小混混摔在地上两次。每个男生都希望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好好地表现自己。也许是因为那天他看到了她的狼狈,她开始躲着他,虽然见过她两次,可他看得出她眼神中的闪躲,他想她需要时间来忘记,所以他尽量不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他给她足够的时间来忘记那些她不愿意回忆的东西。
现在,她怎么了?
方洛的心强烈地震颤了一下,再也坐不住,放下笔就奔出教室,完全不顾还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所有的同学都吃惊地看着跑出教室的方洛,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要掉下来的眼镜,愣愣地看着方洛跑出去,甚至来不及阻拦,他就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这是一个大家公认的好学生,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好奇让所有人都在心里猜测这位好学生奇怪的举动。
方洛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后果,他只想马上见到萧萧,只要她没事,就好。
一路的狂奔,甚至都忘了可以选择更快的方式——打车。
医院里的气氛总是让人感到莫名的沉重,还有恐惧,好像死亡就在眼前。方洛按照电话里的提示,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萧萧的病房。
他推开门,肩膀却突然被人抓住。
“你最好是让她醒过来,不然你就去替她吧!”
方洛转身,看着眼前的男子,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像是商场上的人,长得很帅,脸上
冷冷的表情更加显出他的帅气。
“你是谁?她怎么了?”方洛不认识眼前的男子,也猜不出他是谁,他和萧萧是什么关系?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用在那里猜我们的关系,她昏迷了,你只要让她醒过来就可以。”
“她为什么会昏迷?”方洛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虽然他的身上有一种凌人的气势,可他并不怕他。
“不要问那么多的问题。你是想让她死掉吗?”
方洛不再说话,推门进去。
“她的母亲去世了。”男子的声音在方洛的身后响起。
方洛感到脊背一阵寒冷,僵了一下,愕然地看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名男子。
她的母亲去世了,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肖安站在医院门口,无奈地叹息着,他终究是不能让她自生自灭。
☆、(74)
方洛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萧萧,她的样子像是睡着了,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房间里的空气。
他趴在她的床边,拿起她的手,放在脸上,也只有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才可以这样,和她这么近。
她心里该是怎样的苦?
他想起了那次他背她来医院的情景,她躺在床上发着烧,他背起她一路狂奔到医院。那时一开始她也是昏迷着,发着烧,就像现在这样。那次输液之后她就醒过来了,这次怎么不醒过来呢?是睡得太沉了吗?
头顶上的输液瓶里缓缓地冒着泡泡,透明的液体顺着针管流入萧萧的血管,流向全身。
上次她生病是因为她姐姐的离开,这次是因为她母亲。不到半年的时间,两位挚爱的亲人的离开,是怎样的打击,她怎么可以承受?
“萧萧,你醒来吧,这里还有我。”方洛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
她好像睡得太沉,没有听见,没有任何反应。
“萧萧,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在这里呀。”方洛继续说下去。
“我是方洛呀,是喜欢你的方洛,是——。”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堵得难受。
“暮萧萧,我不许你死,你马上醒过来!”方洛换了一种语气,他不想在她的面前流泪。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萧萧,求你醒过来。”方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希望她听得见他的声音,听得懂他的心意。
怎样她才可以醒过来?她不能这样一直睡下去。
该怎么办?
怎么会有方洛的声音?
萧萧感到她的身体是漂浮在空中的,身体没有任何重量,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可她听到了方洛的声音。
是方洛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他说他喜欢她,他说这里还有他,他说让她醒过来。
他说的话她都听得见,他的心意她早就明白,可是她不能,她不配。
那样美好的少年怎么会属于她?老天一直在和她开玩笑,一直都是,她不想到头来一切都是梦一场,所有干脆不要做梦。
他在一遍一遍地呼唤她,让她醒过来。
他是她这个世界唯一的留恋。
是肖安认为的她可以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她也想睁开眼睛再看看他。
看看那个在她的生命里就像一团雾气一样的少年。
萧萧好像看到了暮忠林,看到他和一个女子在一起,朝着她挑衅地笑着。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儿石头,狠狠地向他
们扔去。
“哗啦”一声,他们的影子随着玻璃一起碎掉。
有声音远远地传来——
暮萧萧,是你的父亲害死了你的母亲。
是他,让你的母亲痛苦,让她想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他,你母亲根本就不会产生求死的念头!
就是他!
就是他!
你不要报复吗?
就这样甘心死去吗?
醒过来吧。
报复去吧。
让他生不如死。
这是谁的声音,那么渺茫的声音。
带着回音。
模糊而又真切。
那个声音在说,暮忠林害死了母亲。
是他,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对吗?
他根本就不爱她们,是他让母亲绝望!
是他!
她要醒过来,她要看着暮忠林痛苦,她不要他那么快活地离开。
她要报复。
萧萧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有些虚晃,像梦中的影子,看不真切。
慢慢地一切都清晰起来,她看见了头顶上针管里一滴一滴滴下的药水,她在医院里。
又是这样的白色,让她恐惧,害怕,恶心的白色。
她讨厌医院里这样的颜色。
“你终于醒过来了。”
一个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没有悲喜的声音,甚至是没有情绪的。
萧萧转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肖安,他正在看着她,悠闲的样子。
她动动干裂的嘴唇,“怎么会是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你希望是谁呢?方洛?”肖安的眼光骤然收紧,她问的是什么话,为什么不能是他?
“方洛?你怎么知道他?他怎么了?”不管什么时候听到这个名字,都会牵动她的心。
“他死了!”肖安霍然站起,浑身的怒气。
萧萧颤抖了一下,她不相信肖安的话,但经历了这许多,她明白有时候听着荒谬的话恰恰是真的,就像是母亲,如果以前说她会离开,萧萧只会把它当成一个笑话。
“你,说的是真的?”萧萧握紧了拳头,因为手上用力,针头在手背上突起,扎着血管。
肖安不忍心地看着情绪激动的萧萧,她现在不能受刺激,“他没死,他很好。”终于还是他妥协。
萧萧松一口气,心中还是有着疑虑,平白无故的,肖安为什么会说方洛死掉了,他们怎么认识的?
“我要出院。”还是不放心,她要亲眼看到方洛好
好的。
“好好地在医院里待着吧!”肖安摔门而去。
本来也只是猜测,肖安知道方洛喜欢萧萧的事,这件事很容易就能查到,但他没想到她也会那么喜欢他,真是两情相悦。
可是能代表什么,方洛不还是没能唤醒她吗?还是恨让她醒过来,有时候一份爱的力量远远比不上一份恨的力量。
有了求生的意志,萧萧恢复的很快,她觉得她可以出院了,但肖安却怎么也不肯让她出院。
对于肖安是怎么找到她家,送她来医院的,她不知道也没问,既然是这样,既然她没有死掉,肯定是老天的安排,让她去报复暮忠林。
如果不是梦中有人提醒,她也许会忘记,想起那天在病房门口母亲说的那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可以这样抛下她,可以这样绝情地想要离开。想起母亲的生气,从来没有的生气,肯定是暮忠林告诉她他要离开,不然还会有什么事情?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句话——不要恨你的父亲,是什么意思?把一切都串起来,很容易就想明白了,暮忠林想要抛弃她们,母亲伤心绝望选择了永远的离开。
她恨着暮忠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去的种种在眼前浮现,她要让他痛苦!
没有办理出院手续,萧萧自己回到了家。
☆、(75)
这个家,还是家吗?还能叫做家吗?
屋里都是冷清的气息,冷到让人发抖。
没有任何暮忠林回来的痕迹,不管他去到哪里,她都会找到他,狠狠地报复他。
手机铃声响起,是肖安。在医院里肖安把之前买给她的那块手机还给了她。她没有拒绝,她已经想好了报复的计划。
她接起电话。
“你跑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走的,谁让你出院的?”电话一接通,肖安就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该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呢?”萧萧的语气中竟然带着小女孩调侃的味道,让电话那头的肖安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没事就好。”肖安竟然想不出话来应付这样的暮萧萧。
“我们的交易继续,我,只要钱。”萧萧恢复了冷冷的语气,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萧萧以为肖安会立马就答应她的请求,他曾经找过她,让她回去,现在她主动送上门,他怎么会拒绝?
可他怎么会这么犹豫?
“好。”好久电话那头才传来肖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忧伤的声音。
其实他不想再跟她做交易了,他竟然发现他开始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很像他的那位故人,但喜欢就是喜欢,他从来不逃避。他希望她也能喜欢他,但他没想到恨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可怕,可以轻易地让暮萧萧说出继续交易的话。
从此他们的关系也只能用交易来维持了吗?
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不是因为急着学习,而是因为方洛。
萧萧记得方洛说过他在十班,四楼。
她没有去自己的教室,直接去了四楼,十班的教室。
她不知道她现在看到他还有没有意义,除了来他的教室她不知道去哪里还能找到他,他的家,她不敢去。
就是因为肖安的一句话,使她担心,她也知道也许只是肖安的一句玩笑话,但她在意,不只是因为她懂得人事的无常,是她真的在意。
在医院的时候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可在她睡着的时候明明听到方洛在喊她,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真实实的声音,她不相信那是梦,可如果他知道她住院为什么不去看她呢?
是真的不在意,还是——
所以她要来看看。
站在他教室的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同学,她却没有勇气喊住任何一位问问,只能傻傻地站在门口。
转身,看见了那个像雾气一般的少年,正向这边走过来,书包斜背在身上,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还
在跳动着,他的身后好像是白茫茫的雾气,看不透。
他好像是笑着的,笑容带动周围的阳光,带着阳光的味道,慢慢地朝着她走来。
一如那天早上他喊住她的情景。
但到现在,时光变迁,她不再是她,她在他面前更加自卑,他依然如故。
“咦,萧萧,你出院了?”少年笑着看着他,如阳光般的笑容。
她点头,除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他知道她住院的事情,但为什么一次没有出现?
“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年抬起头看看教室的门牌,确定不是自己走错了教室。
“来找一位朋友。”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看到他没事就好,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哦,这么巧。”少年笑着挠挠头发。
“我走了。”萧萧转身离开。
“喂,萧萧——。”少年不安地喊住她。
她回头,看着他,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再见。”少年脸上的表情有换成了温暖的笑容。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他要问在医院里见到的那名男子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把他叫去,然后又再也不许他去,他每次去都被拦在外面,还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最后都化成了心里的一声叹息。
看着她渐渐走远,离他越来越远。
再见。萧萧在心里对他说,他永远也不会见到以前的那个萧萧。
从此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那个所谓的家,萧萧再也没有回去,那里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不论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她都不愿去回忆。那里成了一个空空的巢穴,也许再过几年就会坍塌,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她搬到了肖安那里,他们的交易,在继续。
她要的是钱,还有有关暮忠林的所有消息,凭借肖安的力量,在这座城市找到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一直没有暮忠林的任何消息,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没留下任何痕迹。
难道他离开了这位城市吗?他的那位情人不在这座城市吗?还是肖安在骗她?
不可能,肖安虽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是答应了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这是他的性格。
就算暮忠林离开了这座城市,她一样会找到他,她要看到他痛苦。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月光洒进来,洒在被子上,好像用手就可以捧起一把。黑夜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窗户外面偶尔会传来一两声猫叫,以前
在家里经常会听到猫叫,她熟悉这种声音。她抓着被子,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夜色中的月光。现在,经常会半夜里醒来,再也不想睡,就这样睁着眼睛到天明。
不知道母亲和姐姐现在在另一个世界可好?她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夜色和月光。
☆、(76)
原来堕落是这样容易的一件事情,不用刻意的去学,好像是人天生就会的东西。
以前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好学生,现在却整天上课睡觉,下课发呆。萧萧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姐姐和母亲离开留下的影子还满满地盖在心上,里面再也照不进一丝阳光。还有对暮忠林的恨,她想要做点什么忘记,但却什么也不想做,心里是巨大的空虚感,她几乎要疯掉。
看着学校宣传栏里那张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帅气的脸,心微微痛一下,咬着牙离开。
“呦,看什么呢?再看这里也不会再有你的照片,要是比的是勾引男人的话,那么,你肯定是第一名。”
一个刻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脊背僵硬一下,萧萧没有任何停留。
“走得这么快干嘛,你既然敢做,别人就敢说!”
“林枫,请你不要——”
“不要什么,应该我对你说,请你不要再勾引我的舅舅!”小枫子的指头戳在萧萧的胸口上,她忍不住地后退了几步,站定,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非要和他的未婚妻解除婚约,和家里人都闹翻了,搅得别人家鸡犬不宁你就开心了吗?”小枫子大声地朝她吼着,惹得很多路过的学生都纷纷侧目。
肖安要解除婚约?萧萧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怎么可能,他们只是一笔交易,不掺杂任何感情,他这样做的原因肯定不是因为她。
“暮萧萧,你到底要怎样?”小枫子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让人不忍心的痛苦。
萧萧转身走开,她想怎样,除了暮忠林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真的不想,尤其是小枫子,她一直是把她当做朋友,朋友之间的伤害比其他伤害更深。可她心里有恨,她放不下这种恨,所以她心甘情愿地继续着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交易,只是因为恨。
也许是在为自己的堕落找一个理由,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不能回头,因为没有勇气。
“暮萧萧,我恨你!”
眼泪落下来。
远远的,就看见学校宣传栏旁边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那里看什么。
最近没有考试,新的优秀学生的照片不会贴出来,就算是贴出来,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肯定是学生们愿意八卦的重大新闻。
萧萧经过那里,故意放慢了脚步,女生就是有一种天生的八卦心理,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
“喂,让一让嘛,让我看一下!”后面的人推搡着前面的人,用力地往前挤着。
其实这种新闻听别人说说大体也就是那样的意思,只不过添上了一些讲述人自己的感情,更加夸大了一些,对于满足人类的好奇心来说,效果会更好。可亲眼看到然后再讲给那些
没有看到的人听好像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尤其是第一个看到的人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刚刚从里面被挤出来的两个女生兴奋地谈论着刚刚她们看到的内容。
“嗯,我也看到了哎,真没有想到会是方洛学长哎。”
方洛?萧萧的心里滑过一道闪电。他,会有什么新闻?
不是好奇,而是不安,在心里涌动着。
“是啊是啊,听说他可是刚转来就考年级第一的,而且长得特帅,真是传奇般的人物啊。”一个女生露出花痴向往的表情。
“可,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啊,还被人拍到了那样的照片,好不可思议啊。”另一个女生一脸的惊奇惋惜。
“那肯定不是真的!”
“可照片怎么会有假?”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啦,反正我就觉得不是真的。”
……
女生谈论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清了。
萧萧站在人群的后面,猜测着刚才那两个女生说的话,方洛,怎么了?那样的少年,想不出他会有什么新闻。
还有她们说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萧萧用力地拨开人群,费力地挤进去。
宣传栏里,那些优秀学生照片的上面覆盖着方洛的照片,是他和一个女人的照片,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萧萧想起了上次顾卫被贴在这里的照片,和现在贴在这里的照片几乎一样,只是照片里的主角变了而已。那样不堪入目的照片,昭然若揭地贴在这里被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观赏。上次看到顾卫的照片时是解气,现在是震惊。她百分百地相信方洛,就算看到了照片这些真实的证据,她依然相信他。小枫子上次说顾卫拍的那些照片肯定是被人下药后拍的,方洛肯定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