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袁元源家没出五服的同宗和亲近的族亲,陆陆续续的来到新房。
新房的茅草棚里,除了最初的那个灶台,又起了两个灶台,田小草带着来帮忙的妇人们忙碌地准备着。
一阵风吹过,新房里的宗亲们,嗅到灶台上铁锅里传来的肉香。
嘈杂的声音里,袁元源呼喊着田小草,“孩子他娘,猪、鸡、鸭等蒸好没有,吉时快到了。”
田小草急躁应声,“快好了,他爹你别催了。”
供桌摆在堂屋正中,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袁元源站在桌前,独自一人。
身后三步远,是黑压压的人群,但没有一个人越过那道无形的线。
老父亲袁明光站在门槛外左侧,靠着门框,他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不进场又能看见。
六岁的袁清山被他娘田小草抱在怀里,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十五岁的袁清石站在母亲身侧,半大孩子,已经懂得今天代表的意义。
右侧站着袁清云,手拎铜锣,锣槌悬在半空等着。
再往后,是袁明松、明沧、明柏、明榕四位族叔,一字排开,面色肃穆。
元湖、元波、元池、元涛四个宗亲兄弟站在更后头,水琦抱着几挂鞭炮,蹲在一旁候着。
黑压压一群宗亲,没人说话,只有晨风吹动衣角的窸窣声。
堂屋东墙根下,木匠李师傅靠墙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刨梁木的刨子。
西墙根下,泥瓦匠王师傅蹲着,烟杆别在腰后,没点,就那么干叼着。
袁明涞开始系道袍的最后一颗布扣,他系完后,没急着动,抬眼看向袁元源。
袁元源朝他颔首。
袁明涞收回目光,从木匣里取出朱笔,笔杆上缠着红布。
“吉时到了。”
他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荡开。
袁清云的锣槌往下一沉,又悬住了,还没到时候。
袁明涞端起清水碗,中指蘸水,向外轻弹,水珠落在袁元源的袖口上。
袁明涞开始念祭词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昭昭,照此中梁。”
门槛外,袁明光的身子微微往前倾。这个他听过,那年他父亲建袁家时,请的是袁明涞的师父。
那时他也是站在人群里看着,如今父亲早没了,他也老了,还是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堂屋里站着的,是他的好大儿。
袁明光把身子又往回缩,靠实了正院门框。
“一洒天门开,二洒地户裂。”
袁明涞绕着供桌踱步,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青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手中的水碗换成了朱笔,笔尖在烛火上掠过,腾起一缕青烟。
袁元源的目光追着那缕烟往上走,头顶两丈高处,那根新伐的福杉中脊大梁静静地横着,梁身缠着一块红布。
那根梁上还有他亲手刻的字,大靖洪文二十年,袁氏元源鼎建。
“点梁头……”
袁明涞拖长了声调,朱笔高高举起。
袁清云的锣槌猛地落下。
“哐……”
铜锣震响,袁清山一哆嗦,田小草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袁明涞的笔尖对着虚空中的中脊大梁一点。
“紫微星照起高楼!”
东墙根下,木匠李师傅动了,他把刨子往腰后一别,上前两步,站在了那堆准备起梁的麻绳旁。
“点梁尾……”
“哐……”第二声锣。
“千年根基稳如山!”
西墙根下,泥瓦匠王师傅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
“点梁中……”
袁明涞的笔悬在半空,袁清云的锣槌也悬着,满院子的人,都悬着一口气。
袁明涞侧过脸,眼角余光扫向袁元源。
“财丁富贵永无穷。”
“哐……”
第三声锣落下。
袁明涞叔没停,他放下朱笔,从供桌上捧起一个红布袋,双手高举过头。
“此梁钉得千年稳……”
王师傅和李师傅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一个攥紧了瓦刀,一个攥紧了刨子。
“子孙昌盛万年兴!”
袁明涞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把红布袋抛向空中。
布袋翻滚,系口的红绳松开,五谷铜钱洒落,砸在青砖上,噼啪作响。
袁明涞接着一声高喝。
“起梁……”
李师傅一个箭步冲上去,攥住主绳。袁明松四人肩头一沉,粗大的脊梁缓缓离地。元湖四人立刻上前,手扶梁身,稳住方向。
袁清山站在门槛外,仰着脑袋往里看。
袁清石也走上前,站在弟弟身后。
袁元源侧过脸,看见了门槛外前院的两个儿子,他又看见门框边靠着的老父亲。
袁明光正看着那两个孙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又把目光挪开了。
袁元源没说话,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那根缓缓上升的中脊大梁,大梁越升越高。
“落……”
袁明涞一声大喝。
李师傅长出一口气,松了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师傅把烟杆往嘴里一塞,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
袁明涞从供桌前退后一步,他抓起供桌上剩下的饴糖,奋力向天上抛去。
饴糖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向蹲在门外等候的孩童们,尖叫声、欢笑声、争抢声,瞬间响起。
袁水琦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袁明涞站在门槛内,对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念道,“撒东撒东,子孙做东……”
他抓起第二把饴糖,往东边撒去,那边的孩子们一拥而上。
“撒西撒西,娇妻姨娘往屋娶……”
第二把撒向西边。
袁清山站在门槛外,仰着脑袋,看着饴糖落下来。
袁明涞叔低头看了他一眼,弯下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最大的糖,塞进袁清山手里。
袁元源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根已经稳稳落位的脊梁。
袁清山走到他腿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袁元源低下头,袁清山把手里的糖举起来,递给他。
袁元源愣了一下,他蹲下身,接过那颗糖,又看了看袁清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槛外的田小草,田小草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笑着看他。
他又看向门框边的老父亲,袁明光还靠在那里没动,但他眼睛一直看着这边,看着儿子,看着孙子,看着已经落好的大梁。
袁元源站起身来,牵着袁清山的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在袁明光面前停下,他把那颗糖递过去。
“爹。”
袁明光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儿子,他没接,“给小山头吃。”
袁元源把饴糖塞到袁明光手心里,然后牵着袁清山,迈出门槛,走了出去。
袁明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饴糖,又抬眼看着儿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