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新房前头的空地上,十几张八仙桌摆开了。
桌上已经搁了四盘冷菜,一盘是卤野猪耳朵,另三盘是素菜。
几个小娃在空地上追着跑着玩,跑到桌边就慢下脚,眼珠子直往那盘卤野猪耳朵上瞟。
有娃子咽口水,声音响得旁边的大人都听见了。
“看啥看?还没开席哩!”一个妇人喊了一嗓子。
娃子们呼啦一下散开,跑到远处接着闹,那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桌上溜。
来帮忙的宗亲们三三两两聚成几堆,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拉着闲话,时不时有人朝自家娃喊一声。
“慢点跑!”
“再闹腾,晌午饭就别想吃了!”
袁元源带着元湖几个,抱着一坛坛红米酒,走到一张张桌前,把酒坛子放下。
茅草棚里开始往外端热菜了。
头一盘是油汪汪的红烧肉,第二盘是猪蹄炖笋干,第三盘是炒米粉,第四盘是朝袁元泾那儿买的鱼做的鱼汤。
袁元源朝人群喊了一嗓子,“上桌...开席喽......”
人群动了,宗亲们领着自家娃往桌边走,找地方坐下,椅子腿蹭着地皮,吱呀作响。
娃子们跑得最快,抢着往桌前一坐,眼珠子就钉在那盘卤野猪耳朵上了。
袁元源走到中间那张桌坐下,他爹袁明光挨着他左边坐下,右边坐着二叔袁明亮。
再旁边是袁明涞,还有袁明沧、袁明松、明柏、明榕几个明字辈的宗叔,袁清云也坐这桌,挨着明沧叔。
西边角落那桌,王师傅和李师傅带着他们的徒弟坐一块。
上了桌,先动筷子吃了一阵,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嚼东西的吧唧声,还有喊“把那盘递过来”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袁元源吃了几口菜,站起身,拍开那坛红米酒的泥封。
他先给自己碗里倒满,然后端着碗,绕过桌子,走到袁明沧跟前。
袁明沧正啃着一块猪蹄,看他过来,把猪蹄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端起自个儿的碗站起来。
“元源,恭喜啊。”袁明沧说,“新房眼瞅着就快成了,往后的日子,更有奔头了!”
袁元源把碗往前一递,“多谢明沧叔。”两人碰了碗,仰头干了。
袁元源把碗添满,又走到袁明松跟前。
袁明松已经端着碗站起来了。
“元源,你这房盖得硬气!往后过日子,就像这房一样,稳稳当当。”袁明松说道。
“借明松叔吉言。”
两人碰碗,干了。
袁元源走到袁明柏跟前。
袁明柏不等他开口,先说话了,“元源,你小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那阵子你爹抱着你到我家借盐,你趴他肩头,哈喇子流了他一身!”
旁边几个明字辈的宗叔笑起来。袁明柏也笑,口中的话却没停。
“如今你自己当家了,房子也立起来了。你爹跟着你过,你待他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好,喝了!”
袁元源和袁明柏干了碗。
袁元源走到明榕叔跟前。
袁明榕话不多,站起来,跟他碰了碗,就一句,“好好过日子。”
袁元源点头,“会的。”
袁元源走到二叔袁明亮跟前。
“元源,”袁明亮说,“我是你亲叔,有些话我不讲,别人也得讲。你爹这辈子不易,往后你多孝顺他,比啥都强。”
袁元源回头瞅了他爹一眼,心里头嘀咕:二叔啊,我爹在我跟前可早没个正形了……面上还是正色道,“二叔,我记住了。”
袁元源走到袁明涞跟前。
“元源,”袁明涞说,“今儿我念的那篇上梁文,你可听真了?”
袁元源点头,“明涞叔,听真了。”
“听真了就好。”袁明涞说,“梁稳了,家就稳了。记住这话。”
“记住了。”
袁元源把碗添满,走到袁清云跟前。袁清云今儿敲锣,膀子都敲酸了。
“元源叔,话不多说,都在酒里!”袁清云把碗一举。两人碰碗干了。
袁元源回到自己位子,碗里又添满,端起来,对着他爹,“爹。”
袁明光抬起头看他,袁元源没多说,把碗往前递了递,袁明光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旁边桌上有人喊开了,“东家!还差我们这桌呐!”
袁元源扭头一看,是西边角落那桌。
王师傅端着碗,李师傅也端着碗,都朝这边望。
袁元源端着碗走过去。
看他过来,两个师傅都站起来,四个徒弟也跟着起身。
王师傅把碗往前一递,干脆道,“东家,恭喜。”
袁元源跟他碰了,又挨个跟他那两个徒弟碰了,徒弟们话少,端着碗憨憨地笑。
袁元源走到李师傅跟前。
“东家,这梁是我刨的。”李师傅声音洪亮,“刨花堆了小半个院子,你去瞧那梁面,光不光?”
“光。”袁元源回答道。
“滑不滑?”
“滑。”
李师傅把碗端高,“我对得起您这根梁,喝!”
袁元源跟他们师徒三人一一碰碗干了。
往回走时,旁边那桌又喊起来,“元源哥,该我们了吧。”
是袁元湖那桌,袁元源走过去。
那桌坐着二弟袁元江,还有元湖、元波、元池、元涛几个同辈兄弟,看他过来,都撂下筷子站起来。
袁元江先开口,“大哥,等你半天了!”
袁元源给他们碗里添满酒,又给自己倒上。
袁元波说,“元源哥,往后你这新房盖起来,我们几个喝酒就有好地界了!”
袁元池接话,“对,到时候你得管饭!”
袁元源把碗举起来,“自家兄弟,不说了。”
几只碗碰在一起,都干了。
袁元涛抹抹嘴,“元源哥,以后有啥活儿,喊一嗓子就成!”
袁元源点点头,提着酒坛往旁边走,那桌坐的都是妇人,带着娃。
田小草旁边坐着袁清山,小家伙手里攥着半块卤猪耳朵,小脸油乎乎的。
旁边几个妇人,有的怀里抱着小的,有的正给身边的大点的娃擦嘴。
看袁元源过来,几个妇人招呼起来。
“元源哥,来敬酒啦?”
“可算轮到我们了!”
袁元源给她们倒酒,不喝酒的就倒茶。
田小草站起来,接过酒坛子,“他爹,我给你倒。”
袁元源看着她把酒倒满,端起碗。
一个妇人指着田小草说,“元源哥,你媳妇今儿忙前忙后,可累坏了。”
另一个说,“往后可得对人家好些!”
田小草脸有点红,低下头。
袁元源举着碗,“各位嫂子、婶子、二婶、秋虹,今儿辛苦了,我敬你们。”
妇人们都端起碗或茶杯,碰了碰,喝了。
袁清山仰着小脸,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喊了声,“爹。”
袁元源低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田小草说,“他爹,你忙你的,这儿有我呢。”
袁元源“嗯”了一声,提着酒坛又往另一桌走。
那一桌坐的都是半大小子,袁清石坐中间,旁边是几个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郎。
桌上没酒,摆着几碗茶。看袁元源过来,袁清石先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有点拘束。
袁元源走到桌边,看了看他们,“怎么,都不坐?”
袁清石说:“爹,我们以茶代酒,敬您。”
袁清石端起茶碗,其他人也端起来。
袁元源笑了笑,给自己碗里倒满酒。
袁清石看着父亲,认真地说,“爹,恭喜咱家新房上梁。等我再长几年,轮到我替您把这门庭撑起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郑重。
袁元源看着他,没说话,把碗举起来。袁清石把茶碗往前一递,轻轻碰在父亲的酒碗沿上。
“好。”袁元源说。
袁元源喝了酒,袁清石和那几个少年也把茶喝了。
旁边一个少年嚷道,“清石哥,你爹真厉害!”
另一个少年说,“以后我们常来你家玩!”
袁元源笑了笑,提着酒坛走回自己那桌坐下。
袁明光看了自己好大儿一眼,把面前一碗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大郎,吃点菜,压压酒。”
袁元源点点头,拿起筷子。
各张桌席上,说话声、笑声、碗筷碰响的声音,热热闹闹地混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