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换,黑土地、黄土地、红土地,不同的田野,同样弯腰收割的身影。
那些身影穿着麻衣、葛布、粗褐,从先秦的深衣到唐宋的短褐,再到明清的对襟,服饰在变,容颜模糊,但那躬身向土地的姿态,千百年来如出一辙。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镜头快速闪现,冒着寒气的早春,赤足踩入冰冷泥水的农人。
烈日炎炎的盛夏,挥汗如雨锄草的农夫。
秋高气爽的时节,堆满谷物的场院。
北风呼啸的冬日,围着微弱炉火的一家人。
四季轮回,生老病死,都系在那一片金黄之上。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音乐陡然变得沉重而悲怆,画面转为黑白与暗黄色调。
龟裂的田地,枯死的禾苗,褴褛的逃荒人群,路边倒毙的饿殍,插着草标自卖的孩子,官吏收税的凶狠嘴脸,地主家粮仓的满溢与农舍家徒四壁的对比。
一幅幅或写实或写意的画面,触目惊心。
洛临收起了嘴角那丝因历史喵而泛起的笑意,表情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天幕之下,历朝历代,无数仰望天空的眼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攫住了心神。
秦,咸阳宫前。
嬴政眉头紧锁,这些他并非不知,一统天下后,他巡行四方,也见过民间疾苦。但如此直观的跨越时空的呈现,还是让他心中某处被触动。
汉,未央宫前。
刘彻面色沉凝,北击匈奴需要粮草,开疆拓土需要民力。百姓过得苦他也知道,可这些相比于他的王图霸业来说又不那么重要了。
田间地头,无数农夫农妇怔怔地望着。
他们看不懂那些快速切换的朝代服饰细节,但他们看得懂土地,看得懂麦子,看得懂弯腰的身影,看得懂饥饿与死亡。
一种深切的、跨越时空的共鸣,在他们沉默的心底轰然作响。
原来,不只是他们,千年之前,千年之后,操持着这片土地的人,都有同样的喜悦与悲辛。
有人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紧了衣角或锄柄。
视频仍在继续,节奏逐渐加快。
【他们筑起了长城,绵延万里。】 画面闪过无数民夫在监工皮鞭下搬运巨石的场景,血肉之躯与冰冷石块对比鲜明。
【他们开凿了运河,贯通南北。】 役夫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号子声沉重。
【他们供养了盛世,烟火繁华。】 长安、洛阳、汴京、临安的繁华街市,与供应这座城市的农夫、织工、窑工、船夫的辛劳身影交错闪现。
【他们的名字,很少被记住。】
【他们的悲欢,很少被书写。】
【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是历史的底色,是这片土地上,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的麦子。】
音乐在这里进入一个短暂的停顿,只有风声呼啸,仿佛在替这无数沉默的灵魂发出呜咽。
然后,画面与音乐同时剧变!
低沉的悲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昂、激越、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画面切换成黑白的历史影像资料,衣衫褴褛但眼神坚定的队伍,在崎岖山路上行军。
工人和学生们举着标语走上街头,农民们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土地。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前仆后继的身影……
旁白的声音也变得铿锵有力,充满希望。
【但是,种子会发芽。】
【石头下的小草,会拼命寻找阳光。】
【沉默,不会永远沉默。】
画面快速闪过近现代历史的关键节点,最后定格在一个宏大的场景。无数人汇聚成海洋,旗帜飘扬,人人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期盼。
背景音乐达到最高潮,一个声音用尽全身力气般呼喊出来,声音穿越屏幕,仿佛要直达每一个观看者的灵魂深处。
【终于,在麦子熟了几千次之后】
画面骤然全亮,切换到一幅色彩明快的现代田园画卷,金黄的麦田无边无际,联合收割机轰鸣而过,笑容满面的农民站在田埂上。
镜头拉远,展现出山川秀丽,城乡繁荣的壮美景象。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喊出了】
天幕上,两个硕大无比笔力千钧的汉字,伴随着恢弘的音效,缓缓出现,填满了整个苍穹,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人民!】
【万岁!!!】
两个字,伴随着响彻云霄般的声音,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仰望天幕的古人心头!
轰——!!!
无形的惊雷,在无数个时空,亿万人的脑海中炸响!
大秦。
嬴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玄色冕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人民……万岁?” 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追求长生,自称始皇帝,希望基业传之万世。可这来自后世的天幕,却将“万岁”的桂冠,戴在了那些他视为统治对象甚至是可以消耗的资源的黔首头上!后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汉。
刘彻瞳孔紧缩,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自诩雄才大略,自然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万岁,这是将黔首抬高到了何等位置?这简直是对皇权神授天子至尊的根本性颠覆!
卫青等将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不解。
田间。
老农手中的锄头“当啷”落地。他呆呆地望着天上那四个金光大字,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人民?是在说像他这样的人吗?万岁?像他这样的泥腿子,也能配得上万岁?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滚烫的情绪,在他枯寂的心田里破土萌芽。他不懂大道理,但那天幕上的画面,那最后的呼喊,像一道炽热的阳光,照进了他从未被照亮过的灵魂深处。
旁边年轻的儿子,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眼中燃烧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火焰。
唐。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被长孙皇后扶住。“观音婢,你看到了吗?人民万岁。” 他的声音干涩,“后世的理念,竟至于斯!” 他开创贞观之治,讲究民为邦本,但本质依然是工具。这其中的差别,天壤之别啊!
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早已是汗湿重衣,他们读史治政,却从未想过,历史洪流的终点,可能会是这样一个人民被加冕为万岁的世界?那君王何在?朝廷何在?
宋,东京汴梁,皇宫大内。
开国未久,尚未被时间磨去刀兵气息的宋太祖赵匡胤,正与枢密使赵普等近臣议事。
天幕异象突降,君臣皆惊,步出殿外仰观。
当那人民万岁四个煌煌大字如烈日灼心般烙印于苍穹时,赵匡胤脸色剧变。
他黄袍加身,源于将士拥戴,自诩应天顺人。他畏惧武人坐大,杯酒释兵权。他深谙“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耳”的五代教训,竭力扭转风气,倡导文治。
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收兵权、重文臣,还是那句未曾明言却贯彻始终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核心都是为了稳固赵宋社稷,让这得来不易的皇位,摆脱五代短命的轮回,传之久远。
可天幕在说什么?
人民万岁!不是天子万岁,不是陛下万岁,甚至不是含糊的天下万岁!
它将万岁这顶至高无上、独属于帝王的冠冕,亲手戴在了平民的头上!
赵匡胤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陈桥驿那些为他披上黄袍的将士,他们的面孔与天幕上那些汇聚成海高呼呐喊的模糊身影重合。
“官家!” 赵普的声音带着惊惶,试图扶住他。
赵匡胤心中翻江倒海,这后世,莫非已无君臣之别?无上下之分?那他们如何治国?如何征战?如何维系秩序?
若人民自为万岁,还要皇帝何用?他赵匡胤,他赵宋王朝,在后世这等骇人听闻的理念映照下,又算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这位皇帝的心。这比任何边境警讯、比任何权臣弄权,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明。
朱元璋的脸色从黑如锅底,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最后涌上一股潮红。
“放屁!胡说八道!!” 他终于爆发出来,须发皆张。
“咱就是百姓出身!咱最知道百姓要什么!他们要的是吃饱饭,有衣穿,有田种!什么万岁?那是皇帝老子才能用的!后世这是乱了纲常!是要造反!!”
他气得浑身发抖,但内心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悄然蔓延。
如果后世真的信奉人民万岁,那他们如何看待他这个朱皇帝?他提头打下的江山,在后世这等邪说面前,又算什么?朱标和朱棣也惊呆了,这比历史喵的冲击,强烈了何止百倍。
清。
“荒谬!荒谬绝伦!”
乾隆气急败坏,“那群贱民,怎可称万岁!置君王于何地?”
万岁,那是皇帝独有的称谓!是至高无上的尊崇!天幕竟将这两个字,给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命如草芥的贱民!
无数人发自内心的深思。
“那天幕中的后世,莫非是无君无父之地?”
“可是那最后的画面,那田野,那笑容,看起来并不像过得不好的样子。”
“难道真的有一种活法,是百姓为自己而活?”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无数人头脑晕眩,世界观摇摇欲坠。
洛临有些感慨地自语:“这视频剪得挺有水平的啊,搞得我都激动了。” 顺手又点了个赞,瞥了一眼金币增加的提示,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手指习惯性地继续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