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谋划：“臣所求，是以《大明律》为基，明定皇权之边界。
非经内阁票拟、六科给事中封驳，皇帝不得随意下旨加征赋税，不得随意任免官员，不得随意兴兵征伐。
此意是防止皇权被滥用，重蹈前朝覆灭的覆辙。”
“其二，以内阁为中枢，仿那英吉利议会之制，定内阁之权责，凡国之大事，需内阁众臣共议，票拟定夺，而非首辅一人独断，也非皇上一人乾纲独断。
如此，既能防止权臣专权，也能防止帝王昏聩误国。”
“其三，仿那英吉利专利保护之法，鼓励天下百工发明创造，开矿炼铁，建工坊，造机器，兴修铁路，疏通漕运。
如此，朝廷财源滚滚，不必再只靠田赋度日，土地兼并之祸自解，百姓赋税减轻，天下自然安定。”
他的目光落在李太后身上，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太后，如此一来，皇上依旧是天下之主，大明依旧是朱家的江山。
只是有律法与制度约束，无论后世帝王是贤是愚，朝局都不会崩塌，江山都能永续。这不正是太后所求的吗？”
李太后怔怔地看着张居正，心中翻江倒海。
张居正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从未想过的地方。她沉默了许久，又看向一旁的冯保：“冯公，你觉得呢？”
冯保早已听得心惊肉跳，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一切，都系于张居正和李太后。
历史上，但凡权宦，新帝亲政之后，少有善终。
若是张居正的法子成了，皇权有了约束，内阁与内廷相互制衡，他就算日后新帝亲政，也不至于落得个身死家灭的下场。
他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太后，张先生所言，皆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皇上！奴才觉得，张先生的法子，可行！”
李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保，又看着站在殿中，须发花白却目光如炬的张居正，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
“张先生，哀家信你。此事，哀家应了。你要做什么，哀家都帮你。”
慈宁宫内，三人密谈许久一直到暮色降临。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当张居正走出慈宁宫时，原本因身体衰败而略显佝偻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眼中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自这一日起，紫禁城内外，风云骤动。
李太后先是接连两日，召见了自己的父亲武清伯李伟，还有弟弟李文全。
李伟素来贪财，此前曾因贪墨军饷被张居正严惩，心中一直颇有怨言。
李太后屏退左右，与父子二人闭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人知道谈话的细节，只知道李伟出宫之后，一改往日的骄横，竟闭门谢客，约束族人，再不敢生事。
紧接着，李太后又频繁前往慈庆宫，与万历帝的嫡母陈太后独处。
两位太后素来和睦，可这几日的相处，却比往日更密。
陈太后本就不问政事，在听了李太后的肺腑之言后，也明确表态，全力支持张居正的举措，稳定后宫与勋贵集团。
内廷之中，冯保更是雷厉风行。
他以“蛊惑圣心，引导皇上嬉游无度”为由，将万历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太监孙海、客用尽数斥退，连带着二人的心腹小太监，也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又借着东厂的力量，对内廷二十四衙门来了一次大清洗。
凡是与外朝反对派官员勾连的，凡是对张居正心怀不满的，要么贬斥，要么发配，短短数日，整个内廷彻底被冯保牢牢掌控，宫禁之内，再无杂音。
万历帝得知自己的亲信被斥退，气得在乾清宫摔了无数瓷器，可李太后一句“张先生都是为了你好”，便让他满腔怒火，只能憋在心里，敢怒不敢言。
内阁与朝堂之上，张居正的动作更是有条不紊。
他先是派心腹，快马将密信送往蓟州总兵戚继光，还有宣大总督方逢时手中。
信中并未明言，只隐晦提及“朝局或将有大变，九边防务需严加整备，谨防蒙古部落趁虚而入，亦需整备军务，震慑京畿不轨之徒”。
戚继光接到密信之后，当即心领神会，立刻下令蓟州全镇戒严，整顿兵马，加固长城防线，麾下戚家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同时，张居正频繁召见户部尚书张学颜、兵部尚书王崇古，二人皆是他改革的核心心腹。
在张居正的授意下，户部开始清核全国矿藏，核算开矿炼铁的章程，工部也开始召集全国顶尖的工匠，研究天幕里的蒸汽机图纸。
兵部则会同五军都督府，整顿京营，清理吃空饷的兵额，牢牢掌控住京畿的兵权。
对于内阁中的次辅张四维、申时行，张居正也一改往日的独断，频繁召二人入内阁值房议事。
张四维素来表面恭顺，实则一直对张居正心怀不满，可如今见张居正权倾天下，又有太后、冯保、九边军镇支持，哪里敢有半分异心，只能唯唯诺诺，全力附和。
申时行素来中庸圆滑，见张居正有意分权于内阁，心中虽有疑惑，却也顺势而为，尽心辅佐，成了张居正最得力的臂助。
整个大明，从后宫到内廷，从朝堂到九边，都在张居正的掌控下，悄无声息地转动着。
乾清宫里，年轻的万历皇帝看着窗外慈宁宫的方向，稚嫩的脸上满是阴郁与怨怼。
他不知道，张先生、母后、大伴，他们背着自己，正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而这件事，正在一点点夺走，本该属于他的，至高无上的皇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