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尔绿洲的晨霜还未散尽,白花花地敷在骆驼刺的尖刺上,像撒了一把碎盐。班超勒住胯下那匹四蹄踏雪的良马,缰绳在掌心磨出温热的触感——这马是鄯善王所赠的“踏雪”,昨日在克里雅河谷奔袭匈奴残部时,前腿被石片划开一道血口,此刻马鬃下还缠着周平熬制的草药布巾,散发着淡淡的麻黄气息。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已染出一抹橘红,将身后三十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玄色劲装在黄沙中连成一线,汉旗的赤红色边角被晨风掀起,“哗啦啦”地扫过驮着行囊的匈奴战马。
这些战马是昨日从呼衍烈部缴获的,鞍鞯上还留着匈奴人的狼头纹样,班超特意让铁柱将狼头削去,只留下光溜溜的木鞍——他要让西域诸国看清,匈奴的凶焰,迟早会被大汉的旗帜扑灭。队伍里,周平正弯腰检查最后一名士兵的棉甲,那士兵叫陈三,翻越达坂城时冻得咳了一路,此刻棉甲领口还别着一朵晒干的雪莲,是周平特意给他戴上的,说能“压一压寒气”。郭昊按捺不住地摩挲着弯刀柄,指节泛青,而田虑已背上两柄短刀,接过周平递来的水囊,转头看向班超:“司马,城门近了,该派人去通传了。”
班超的目光掠过队伍,最终落在远处那片赭红色的轮廓上——于阗都城到了。城墙是用当地特有的红胶泥夯筑的,高达三丈,墙头隐约能看到巡逻兵的褐色头巾,像落在红墙上的乌鸦。他从怀中取出鎏金饰边的通关文书,又将象征大汉威仪的铜制使杖递给田虑,沉声道:“田虑,你持文书与使杖,带王博、凌波入城交涉。田虑你性子沉稳,守住大汉体面;王博熟谙西域人情,帮着圆话;凌波心思细,多观察城门动静。记住,我们是来通好,不是来耀武,但若被轻慢,也不必委曲求全。”
“是!”三人齐声应下。田虑将文书和使杖紧紧攥在手中,玄色劲装外特意罩了件绣着汉家云纹的短袍;王博换上常穿的粗布商袍,袖口磨破的边用丝线简单缝过,反倒显得干练;凌波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藏着淬了麻药的短匕,脚步轻得像片沙枣叶。三人策马出列,朝着城门疾驰而去,汉旗在他们身后猎猎作响。
城门口的守卫早已注意到这支队伍,见三人策马靠近,立刻将长矛横在身前,为首的络腮胡兵卒啐了口唾沫:“站住!哪来的野路子,敢在城门跟前纵马?”田虑猛地勒住马缰,马身立起的瞬间,他已翻身落地,将通关文书和使杖递到守卫面前,声音如洪钟:“大汉使者班超麾下从事田虑,持都护府通关文书,前来拜见于阗王广德,速去通报!”
铜制使杖上的“汉”字在晨光中发亮,通关文书的鎏金饰边更是晃得守卫眯起了眼。可那络腮胡兵卒只是斜睨了一眼,伸手就要去夺:“什么文书使杖,我看看是不是伪造的!”王博上前一步,用流利的于阗语笑道:“官爷说笑了,大汉文书皆有都护府印鉴,伪造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前几日鄯善王亲迎我等,莫非于阗的规矩,比鄯善还大?”
这话戳中了守卫的痛处——于阗向来以西域南道大国自居,却总被鄯善抢了风头。络腮胡兵卒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凌波轻轻按住手腕。凌波眼神平静,指尖却扣在他的脉门处,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道:“官爷若不信,可请主事之人来验。我等是来通好,不是来结怨,耽误了王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守卫被他扣得手腕发麻,又见田虑已按在腰间短刀上,脸色铁青,终于不敢造次。一个年纪稍大的兵卒赶紧跑进城门洞,不多时,一个身着粗布官服、腰系铜带的小吏慢悠悠走了出来。这小吏约莫四十岁,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三缕山羊胡,走路时身子晃悠着,像是没睡醒,连看都没看三人递来的文书,只抬了抬手腕敷衍拱手。
“奉大王之命,前来问话。”小吏的声音尖细,像刮锅的铁片,“你们说的班超,是什么来头?大王今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田虑刚要反驳,王博抢先开口:“我家司马班超,前日在克里雅河谷击溃匈奴呼衍烈部,救下于阗牧民数十人。此次持大汉都护府文书前来,一是通好,二是送还缴获的匈奴牲畜,没想到竟遭此冷遇。”
小吏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山羊胡抖了抖,眼神慌乱地往城门里瞟了一眼,显然是知道呼衍烈溃败的事。他强撑着镇定干咳两声,唾沫星子溅到田虑脚边:“大王自有考量,哪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乡人置喙?要么卸了兵器滚去驿馆,要么趁早回你们的大汉去,别在这碍眼!”
“你敢再说一遍!”田虑按刀的手青筋暴起,却没真的拔刀——他虽刚正,却知此刻动武会落人口实。凌波已抢先一步,指尖如铁钳般扣住小吏手腕脉门,稍一用力,小吏便痛得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颧骨往下淌。“大汉使者的体面,不是你能轻辱的。”凌波声音依旧平和,指尖却加了力道,“要么立刻带我们去见你家大王,要么我现在就废了你这只手,再去向都护府禀明于阗怠慢汉使的罪状。”
小吏疼得直抽气,哪里还敢嚣张,连连讨饶:“好汉饶命!我这就带你们去王宫!”凌波松了手,他揉着发麻的手腕,再也不敢摆架子,引着三人往城中心的王宫走去。于阗王宫用青砖砌成,墙头插着绣着雄鹰的青旗,门口侍卫个个腰佩弯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田虑三人。
小吏进去通报半晌,出来时身后跟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汉子,腰间系着嵌宝石的铜带,正是于阗王的亲信左相尉犁。他斜睨着三人,连拱手的姿态都透着敷衍,目光扫过通关文书时,只漫不经心地用指节敲了敲:“大王偶感风寒,不便见客。你们说击溃了呼衍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匈奴的铁骑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田虑上前一步,将文书和使杖递得更前:“左相大人,我家司马击溃呼衍烈部,不仅缴获战马百匹,更救下数十名于阗牧民,这份通好的诚意,还请您禀明大王。”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卑屈。王博适时补充:“前几日鄯善王亲迎我等入城,备下牛羊美酒,便是敬大汉的威仪。于阗与大汉向来交好,不该如此轻慢。”
尉犁往锦袍上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冷笑一声:“鄯善那是没见过世面。于阗地处西域南道要冲,匈奴使者日日在王宫议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般,“看在大汉与于阗往日的情分上,城外驿馆给你们留了住处,赶紧带着你的人去歇息,别再叨扰大王。”
田虑还要争辩,王博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凌波已将尉犁的傲慢神色尽收眼底,凑到田虑身侧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与司马商议。”田虑压下怒火,对着尉犁拱手:“既如此,烦请左相代为转达我等心意。若大王需要,我家医官随时可入宫诊治。”说罢,三人转身退出王宫,小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再不敢有半分不敬。三人转身策马返回,向班超复命。
“这群狗东西,根本没把大汉放在眼里!”田虑气得攥紧了拳头,短刀鞘在他腿上撞出红印,“那小吏连文书都没细看,张口就赶人,若不是王博拦着,我早揍他了!”王博补充道:“小吏听到呼衍烈的名字时慌了神,说明匈奴溃败的事他们知道,只是故意怠慢我们。凌波也看清了,城门后藏着十几个持弓的兵卒,怕是早有防备。”
班超却面色如常,对小吏的方向扬声道:“有劳足下引路。”转身对众人吩咐:“田虑、郭昊带两人卸下兵器入驿馆,留铁柱和王朝守着马匹行囊,仔细检查每一匹马的蹄铁,踏雪的伤口再换一次药。周平把药箱带上,以防万一;王博、凌波跟我来,咱们路上说情况。”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于阗王的态度绝非个人好恶,呼衍烈说过,匈奴‘僮仆都尉’就在于阗,这背后必然有他们的影子。咱们先沉住气,摸清情况再动手。”
驿馆坐落在城东的一片沙枣树林旁,院墙斑驳,墙头上的茅草都枯黄了,院子里的沙枣树落满枯叶,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在哭。墙角的蛛网沾着沙尘,屋檐下的铜铃锈迹斑斑,根本发不出声音。小吏把众人领到门口,丢下一句“有事再叫我”,就匆匆溜了,连驿馆的门都没帮着开。
“这破地方,还不如咱们在达坂城的避风凹地。”郭昊一脚踢开院门口的碎石,不满地嘟囔。班超却毫不在意,走进院子后先检查了四周的环境——驿馆有五间土房,屋顶的红胶泥没有漏水的痕迹,墙角有一口井,井绳虽旧但结实,院子西侧还有一片空地,正好可以用来操练。
“大家分头收拾一下,”班超拍了拍手,“郭昊带两个人检查门窗,把松动的地方钉牢;田虑去挑水,把水缸装满;周平在正房摆上药箱,给陈三换完药后,看看有没有人需要调理;王博、凌波跟我来正房,咱们合计一下接下来的事。”
正房里的土炕冰凉,桌子上积着一层薄灰,班超找了块布擦了擦,刚坐下,王博就掀帘走了进来。他肩上还搭着那件常穿的粗布商袍,袍子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棉絮,手里捏着个磨得发亮的算筹——那是他当年走商时的旧物,算筹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刻度,是他用来记里程的。
“司马,这于阗王的冷淡不对劲。”王博将算筹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声响,“我走南闯北二十年,从疏勒到莎车,从龟兹到焉耆,西域诸国再倨傲,见了汉使也会备上薄礼,像于阗王这样连面都不露的,还是头一次见。”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当年我在莎车遇劫,还是汉使的护卫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汉旗在哪,咱们商人的腰杆就能挺在哪。于阗王这么做,定是匈奴人在背后撺掇,说不定还许了他什么好处。”
班超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期许。他早知道王博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精通于阗、龟兹、疏勒等多国语言,还熟悉西域各国的商路、人情,甚至连哪个部落的首领爱喝什么酒、哪个贵族的夫人喜欢什么样的丝绸都了如指掌。这样的“活地图”,正是打探情报的最佳人选。
“司马,我来试试。”王博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几乎贴在班超耳边,“我把商袍换上,带上些从鄯善带来的丝绸和茶叶——那丝绸是鄯善特有的云纹锦,于阗的贵族最爱这个;茶叶是中原的雨前龙井,匈奴人喝不惯,汉人却当个宝。我就说是从疏勒来的行商,要给王宫送贡品,这于阗街市我熟,王宫附近的‘醉胡杨’酒肆、仆役常去的‘老马家’杂货铺,都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他拍了拍胸口,算筹在他掌心转了个圈:“您放心,我嘴严,问话从来不会露破绽。当年在龟兹,我扮成货郎,从匈奴使者的厨子嘴里套出他们偷袭于阗的计划,还没被人发现。顶多是多花几个五铢钱,那些仆役、小贩见了钱,什么都肯说。”
凌波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我和你一起去。我扮成你的伙计,帮你扛包袱,也好有个照应。要是遇到匈奴人的细作,我也能应付。”他身形挺拔,声音却带着几分柔和,扮成伙计确实不会引人怀疑。
班超摇了摇头:“不必,人多反而显眼。王博一人去更方便,凌波你另有任务。”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博的肩膀:“凡事小心,若遇危险,不必恋战,往城东的胡杨林退,李通会带五个人在那里接应你——他扮成砍柴的樵夫,腰间挂着半块汉镜,那是暗号。”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成色上好的和田玉,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汉”字——这是鄯善王所赠,说是于阗的玉匠雕的,在西域很是值钱。“这个当信物,若遇到亲汉的商户或者贵族,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们自然知道你的身份。”班超顿了顿,又补充道,“于阗有个右将叫尉屠耆,是前汉都护府官员的后代,对汉人向来和善,你要是能见到他,就说我班超想与他面谈。”
王博接过和田玉,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藏好。“司马放心,日落之前我一定回来。”他转身走出房门,脚步轻快,像是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打探消息。
不到半个时辰,王博就换好了行头。他把玄色劲装换成了粗布商袍,腰间挂着个装钱的皮囊,皮囊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骆驼刺花——那是他妻子当年绣的,妻子去世后,他就一直带着。他将鄯善云纹锦和雨前龙井装进一个褪色的布包袱,包袱角用麻绳捆紧,还故意弄脏了一点,显得像是走了很久的路。
走到驿馆门口,他又从地上抓了把沙子,抹在脸上和衣服上,瞬间就有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样子。李通早已在路边等候,他扮成樵夫,肩上扛着一捆柴火,柴火下面藏着一把短刀,看到王博,他递过一个竹编的草帽:“戴上这个,挡太阳,也遮人眼。胡杨林里我留了三个记号,要是迷路了就找歪脖子胡杨。”
王博接过草帽戴上,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城门走去。城门守卫还是早上那几个,看到王博,立刻把长矛横了过来:“站住!干什么的?”
王博赶紧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容,用流利的于阗语说:“官爷行个方便,我是疏勒来的行商,给王宫里的贵人送丝绸和茶叶,耽误了时辰,贵人要怪罪的。”他说着,从皮囊里摸出三枚五铢钱,塞到那个络腮胡兵卒手里。
络腮胡兵卒掂了掂铜钱,脸上露出笑容,却还是不肯放行:“包袱打开看看,谁知道你是不是匈奴人的细作。”
王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笑着:“官爷说笑了,我这丝绸是鄯善云纹锦,整个西域只有鄯善能织,匈奴人哪有这好东西。”他慢慢打开包袱,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丝绸——那丝绸色泽鲜亮,上面的云纹细腻,确实是鄯善的特产。
络腮胡兵卒伸手摸了摸丝绸,眼神里露出羡慕,又拿起一小包茶叶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一股子草味。”
“这是中原的龙井,泡水喝能提神醒脑,贵人都爱这个。”王博赶紧把茶叶包好,“官爷要是喜欢,下次我给您带点。我真的要赶时间,右将大人还等着呢。”他故意提起右将尉屠耆,看兵卒的反应。
果然,听到“右将大人”四个字,络腮胡兵卒的态度立刻缓和了不少,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了贵人的事。”
王博连忙道谢,扛起包袱走进城门。一进于阗都城,眼前顿时热闹起来。街道是用碎石铺成的,虽不平整,却很干净。两旁的商铺大多是土坯房,门口挂着各色幌子——卖葡萄干的幌子是紫色的,卖玉石的幌子是绿色的,卖烤羊肉的幌子则是一块油乎乎的羊皮。
驼铃声此起彼伏,一队驮着玉石的骆驼从身边走过,驼夫唱着粗犷的于阗歌谣,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街边有个卖胡饼的小贩,正用铁钳翻动着炉子里的胡饼,香气扑鼻,引得几个孩子围着哭闹。不远处,一个穿着鲜艳服饰的女子正在跳胡旋舞,裙摆旋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周围的人都在拍手叫好。
王博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他注意到,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汉子,看似在逛街,眼神却一直在打量过往行人,尤其是对那些背着包袱、像是外来人的人,看得格外仔细。王博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莫诃或者匈奴人的细作,他赶紧低下头,装作专注于路边的商铺,避开那些人的目光。
王宫在都城的中心,是用青砖砌成的,比周围的房屋高大不少,墙头插着于阗的青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王宫附近的商铺都比较高档,卖的都是丝绸、玉石、香料之类的东西,来往的也多是穿着体面的贵族和官员。
王博按照计划,走进了王宫东侧的“醉胡杨”酒肆。酒肆的门是用胡杨木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门口站着一个店小二,穿着干净的灰布褂子,见王博进来,立刻迎了上来:“客官,您里边请,要喝点什么?”
“给我来一壶于阗的马奶酒,一盘烤羊肉,再来两个胡饼。”王博说着,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既能看到王宫门口的动静,又能听到邻桌的谈话,是打探消息的绝佳位置。
店小二很快把东西端了上来。马奶酒装在一个铜碗里,色泽乳白,散发着淡淡的奶香;烤羊肉是用炭火烤的,外皮焦脆,撒着孜然和盐,香气扑鼻;胡饼则是刚出炉的,外酥里嫩,还带着芝麻的香味。王博拿起胡饼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目光却瞟向了邻桌。
邻桌坐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看打扮是王宫的仆役。他们面前摆着一壶劣酒,一盘腌萝卜,正低着头,小声抱怨着什么。
“这匈奴使者也太横了,昨日竟让咱们跪着给马添料。”一个圆脸仆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愤怒,“我爷爷当年还是前汉都护府的兵,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小声点!”另一个长脸仆役赶紧拉了他一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要是被‘僮仆都尉’听见,有你好果子吃。上次张仆役就是因为抱怨了一句,被匈奴兵用马鞭抽了二十下,现在还躺在家养伤呢。”
圆脸仆役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了不少,却还是不甘心:“那‘僮仆都尉’也太嚣张了,带着三百骑兵驻在王宫西角,箭都搭在弦上,像是要打仗似的。昨天我去给王宫送水,看到他们的马都备着鞍鞯,像是随时要出发。”
王博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胡饼,端着酒壶凑了过去,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用于阗语掺着几句龟兹方言说:“两位大哥,我是疏勒来的,第一次到于阗,这城里的贵人脾气都这么大?”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我这丝绸是要送进宫的,要是得罪了贵人,可就血本无归了。”
圆脸仆役上下打量了王博一番,见他穿着粗布商袍,肩上还扛着包袱,确实像是个行商,脸上的警惕就少了几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兄弟,你这趟生意不好做啊。现在王宫里面乱得很,右将大人想亲汉,左相却跟匈奴人走得近,连大王都拿不定主意。”
“左相?”王博故作疑惑,“是那个叫尉犁的大人吗?我在疏勒就听说过他的名声,说是很有本事。”
“什么本事,就是会拍马屁!”长脸仆役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是巫师大人家的女婿,仗着莫诃大人的势力,在城里横行霸道。上次有个汉商来卖丝绸,他说人家的丝绸是‘不祥之物’,不仅抢了货物,还把人打了一顿,扔出了城。”
王博心中一喜,故意追问:“巫师大人家?是那个能通神灵的莫诃大人?我在疏勒就听说过他的威名,说他能呼风唤雨,是不是真的?”
长脸仆役赶紧摆手,示意他小声点:“别直呼其名!小心被他的人听见。莫诃大人在城里安插了很多眼线,连酒肆的店小二都有可能是他的人。”他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什么呼风唤雨,都是骗人的。上次于阗大旱,他搞了个祭祀,说是要抓童男童女献祭,结果雨没求下来,还差点被百姓打一顿。也就是匈奴人给他撑腰,不然他早被赶下台了。”
“他和匈奴人关系很好?”王博装作好奇地问。
“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圆脸仆役激动地说,“天天在他的府邸密谈,连大王都要让他三分。前日我去给莫诃府邸送水,见匈奴使者给了他一个金盒,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宝贝,莫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王博又和两人聊了一会儿,从他们嘴里套出了不少消息——匈奴“僮仆都尉”叫乌维,是左贤王的侄子,性格残暴,每天都要去王宫见广德,要么逼他送粮食,要么逼他派士兵配合莫诃;右将尉屠耆虽然亲汉,却势单力薄,身边只有几十个亲信;莫诃的府邸在王宫北侧,守卫森严,里面养着不少死士。
眼看日头偏西,王博起身告辞,又给两人留下了半袋五铢钱,说是“多谢大哥指点”。两人欢天喜地地收下了钱,还特意叮嘱他:“要是想送丝绸,就去找右将大人,他最是和善,不会为难你。”
从酒肆出来,王博没有直接去胡杨林,而是按照计划,拐进了街市南端的“老马家”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名叫马老汉,据说在都城开了几十年的杂货铺,什么消息都知道。王博以前走商时,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对汉人很有好感。
杂货铺里摆满了各种货物,从针、线、柴、米,到弓箭、弯刀的配件,应有尽有。马老汉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王博进来,抬起头笑了笑:“疏勒的小王,好久没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马老汉,还是您眼尖。”王博笑着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块云纹锦,“给您带了点鄯善的丝绸,做件坎肩正好。”
马老汉接过丝绸,摸了摸质地,点了点头:“好东西,比于阗的丝绸结实多了。不过你这次来,怕是不只是为了送丝绸吧?”他放下手中的算盘,压低声音,“我听说大汉使者来了,就在城东的驿馆。”
王博心中一惊,没想到马老汉消息这么灵通。他也不隐瞒,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汉”字的和田玉,放在柜台上:“马老汉,我是跟着班司马来的,想打探点消息。”
马老汉看到和田玉,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把玉收起来,左右看了看,对王博说:“跟我到后院来。”
杂货铺的后院很小,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马老汉给王博倒了一碗茶水,叹了口气:“班司马是个好人,当年他在鄯善杀匈奴使者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只是于阗现在的情况,比鄯善复杂多了。”
“您说说看。”王博往前凑了凑。
“匈奴人在王宫西角驻了三百骑兵,营地周围挖了壕沟,埋了尖刺,白天有十人一组的巡逻队,晚上还有篝火,防守很严。”马老汉呷了一口茶水,“从匈奴营地到王宫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街,人多眼杂;另一条穿城北的胡杨林,小路很隐蔽,只有莫诃和匈奴人的人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莫诃和乌维最近在密谋一件事,好像是要借祭祀的名义动手,具体是什么事,我还没打听出来。不过我听说,他们把很多干草和牛油堆在了王宫广场,不知道要干什么。”
王博心中一沉,想起呼衍烈招供时说的“借神灵降罪动手”,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他赶紧问:“马老汉,您知道右将尉屠耆大人现在在哪吗?我想拜见他。”
“右将大人昨日被莫诃找了个借口,派去城外巡查牧场了,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马老汉摇了摇头,“不过他的儿子尉然还在城里,在王宫当侍卫,你要是想见他,可以去王宫西侧的侍卫营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王博连忙道谢,又问了一些关于莫诃府邸的情况,才起身告辞。马老汉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个布包:“这里面是几个胡饼和一壶水,路上用。小心点,莫诃的人最近查得很紧。”
王博接过布包,心里暖暖的,转身朝着城东的胡杨林走去。此时日头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那些细作模样的汉子也不见了踪影。王博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忽然瞥见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李通正扮成樵夫,挑着两筐柴火往胡杨林方向走。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李通挑着柴火拐进一条小巷,王博紧随其后。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角堆着不少骆驼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李通放下担子,抹了把汗,脸上的泥都被汗水冲开了一道印子:“怎么样?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收获不小。”王博从怀里掏出块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红点:“匈奴‘僮仆都尉’乌维带三百骑兵驻在王宫西角,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白天有十人一组的巡逻队,晚上有篝火。从营地到王宫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街,一条穿城北的胡杨林小路。”
他又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绿点:“于阗王身边分两派,右将尉屠耆和亲汉,手下有几十个亲信,他的儿子尉然在王宫当侍卫;左相尉犁是莫诃的女婿,亲匈奴,掌握着一部分禁军,禁军统领是莫诃的外甥,叫姑墨。”
“还有更重要的。”李通突然开口,从怀中掏出一个匈奴人的腰牌,上面刻着狼头纹样,“我在胡杨林抓了个落单的匈奴兵,他是乌维的护卫,招了——乌维每天都去王宫见广德,逼他送粮食和士兵,还和莫诃约定,等摸清咱们的底细,就借祭祀的名义请班司马去王宫,然后在广场放火,把咱们一网打尽。”
王博接过腰牌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祭祀?什么时候的祭祀?”
“后天就是于阗的‘丰收祭’,莫诃说要请神灵‘赐福’,到时候全城的百姓都会去王宫广场,正好动手。”李通咬牙道,“那匈奴兵还说,莫诃在广场周围的土墙后面藏了两百多个死士,都是用毒蛊控制的孤儿,根本不怕死。”
王博心中一紧,赶紧说:“我们得赶紧回去把消息告诉司马。另外,我还打探到,右将尉屠耆被莫诃派去城外巡查了,明天才能回来,他的儿子尉然在王宫当侍卫,我们或许可以联系他,里应外合。”
李通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侍卫营了,等回去和司马商量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联系尉然。”
两人不敢耽搁,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朝着驿馆走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阗都城的街道上亮起了火把,远处传来匈奴士兵的巡逻声,还有莫诃府邸方向传来的诡异鼓声,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
回到驿馆时,班超正和郭昊、凌波、周平在正房研究地图。地图是用羊皮纸画的,上面标注着于阗都城的街道、王宫、匈奴营地的位置,是班超根据呼衍烈的招供和自己的记忆画的。看到王博和李通进来,众人都立刻围了上来。
王博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李通则将那个匈奴腰牌递给班超。班超接过腰牌,指尖抚过上面的狼头纹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郭昊一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这莫诃和匈奴人简直是蛇鼠一窝!司马,咱们直接打进去,先把匈奴营地端了,再杀去莫诃府邸,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不可。”班超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上的匈奴营地,“匈奴营地在王宫西角,和王宫挨得很近,我们要是硬拼,于阗的禁军很可能会帮着匈奴人,到时候我们就成了腹背受敌。而且我们只有三十六人,对方有三百多匈奴兵,还有两百多个死士,硬拼占不到便宜。”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他们来杀我们吧?”田虑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去检查了马匹,听到郭昊的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不能等。”班超的目光落在凌波身上,“凌波,你的身法最利落,心思也细,有件事要你去办。莫诃府邸是关键,他和匈奴人的密信、计划,大概率都在府中。只要拿到这些证据,我们就能去见广德,揭穿他们的阴谋,到时候于阗的百姓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凌波抬眼,眼中满是沉稳:“司马吩咐。”
“你扮成给莫诃府邸送水的侍女,潜入府中探查。”班超从包袱里取出一套于阗女子的服饰,服饰是淡蓝色的,裙摆绣着沙棘花,是王博从街市上买来的,“这是于阗女子常穿的衣服,你穿上正好。送水的队伍每天清晨都会去莫诃府邸,你混在里面,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重点找书信、令牌之类的东西,尤其是莫诃和乌维的密信。记住,安全第一,若被发现,就往府北的芦苇荡退,田虑会带五个人在那里接应你,他扮成放鸭子的农夫,手里拿着一根系着红绳的竹竿,那是暗号。”
凌波接过服饰,指尖抚过布料上的沙棘花纹样,轻声道:“司马放心,我必不辱命。我自幼随师父行走江湖,易容乔装的本事还过得去,当年在龟兹,便是扮作舞女从匈奴使者帐中盗出的军情图。”
周平这时走了过来,递给凌波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这里面有三样东西——曼陀罗迷药,撒在人鼻下可昏迷半个时辰;解蛊丹,莫诃府中多养毒虫,这个能应急;还有伤药,敷上即止血。你贴身放好,千万小心。”
凌波郑重接过,纳入怀中:“多谢周医官。”
王博又凑上前来,用炭条在纸上画出莫诃府邸的大致布局:“前院是护卫值守,中院是议事之地,后院住人。密信十有八九在中院东厢房的书房,那是莫诃处理要务的地方,守卫最严,但也最可能藏着关键东西。你若得手,从府西角门撤出最快,那里的守卫我已托马老汉打过招呼,会松快些。”
班超最后叮嘱:“若实在找不到证据,切勿强求。你的安全比任何情报都重要,我们尚有其他计策。”凌波点头应下,众人又敲定了几处细节,才各自歇息准备。夜色渐深,驿馆的油灯下,班超独自对着地图出神,指尖在“丰收祭”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一场生死博弈的大幕,已在他心中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