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于阗都城的晨雾还没散,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驿馆院门外,两匹枣红色骏马喷着雪白的响鼻,马鬃上凝结的露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湿痕。马上信使身着绣着雄鹰纹样的王宫锦袍,袍角在晨风中翻飞,腰间铜铃“叮当”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见守在门口的铁柱横身拦路,信使猛地勒住缰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鎏金令牌,令牌上“于阗王庭”四个篆字在微光中闪着冷光:“大王有令,速召大汉使者班超入宫议事!若敢延误,仔细你的皮!”
铁柱刚要拱手回话,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班超已穿戴整齐,玄色劲装外罩着件石青色汉式大氅,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那是大汉使者的专属纹样。腰间长剑的穗子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暗金光泽,剑鞘上的饕餮纹经过常年摩挲,已变得温润光滑。他一夜未眠,眼底虽凝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昨夜王博带回的情报像块寒铁压在心头,匈奴与莫诃的阴谋已箭在弦上,广德此刻传召,绝非寻常议事。更关键的是,王博打探到莫诃精通巫蛊之术,惯用毒虫、符咒暗害异己,周平早有防备,连夜在丹炉旁守了三个时辰,调配出一瓶银色驱虫粉交给他,指尖捏着小巧的瓷瓶,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司马,此粉以硫磺、雄黄石、辟尘珠粉末混合炼制,遇虫即化,可解百蛊。莫诃的蛊虫多藏于袖中、杖内,务必当心他近身。”
班超接过瓷瓶,入手冰凉,他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辛辣中带着清香的气息钻入鼻腔,当即颔首:“有劳周兄费心。”转身看向信使时,神色已恢复沉稳:“有劳信使。容我片刻,清点随行人员便随你入宫。”信使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翻身下马时动作粗鲁,靴底重重踩在地上,他斜倚在马旁,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驿馆院内的战马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些战马个个毛色油亮如缎,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蹄上的铁掌泛着寒光,都是从匈奴人手里缴获的良驹。尤其是那匹黑嘴黄马,身姿矫健挺拔,比于阗本地的矮脚马壮实得不止一星半点,信使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伸手就要去摸最近一匹马的马鬃。
“放肆!”郭昊从院内快步走出,声音如洪钟,“这是大汉将士的战马,岂容你随意触碰?”他身形魁梧,往马旁一站,如同一座铁塔,吓得信使猛地缩回手,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却不敢发作——昨夜他亲眼见过郭昊徒手折断木桩的神力,深知这些汉使个个身手不凡。
不到半柱香功夫,田虑、郭昊、王博、凌波已列队站在院中。田虑依旧一身玄色劲装,背上两柄短刀的刀鞘擦得能映出人影,刀刃在鞘中微微颤动,似有出鞘之意;郭昊腰间弯刀斜挎,肌肉紧绷如拉满的牛角弓,手臂上的腱子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王博换回汉式短袍,怀里藏着从马老汉那里讨来的于阗王宫布局图,图是用桑皮纸画的,边角已被他摩挲得起毛,指腹还沾着绘图的炭灰;凌波则扮作班超的贴身侍卫,一身灰布劲装,将身形衬得愈发纤细,腰间藏着淬了麻药的短匕,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脚步轻得像片被风卷动的落叶。
“司马,都准备好了。”田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周平带着剩下的人在驿馆戒备,已将毒弩架在墙头,箭簇都淬了麻药。李通扮成货郎在王宫附近的胡杨林接应,挑着的货担里藏着短弩和绳索,一旦有动静,会用三长两短的梆子声传信。若半个时辰内我们未出王宫,他会立刻联络城外的大汉斥候。”
班超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面庞,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入宫后,田虑随我上殿,寸步不离。郭昊、王博、凌波在殿外等候,守住殿门两侧,注意观察王宫侍卫的动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于阗王态度未明,左相尉犁与莫诃勾结,右将尉屠耆又被支开,此刻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我们既要守住大汉威仪,不能让他们看轻了去,也要留有余地,不可将广德逼到匈奴那边。”他指尖悄悄碰了碰袖中冰凉的瓷瓶,那触感让他心神安定了几分,心底已有成算。
众人齐声应下,声音铿锵有力:“遵司马令!”
班超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流畅。胯下雪蹄黑嘴的黄马立刻昂首嘶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的晨雾都散了几分。此马名为“踏风”,是当年出使西域前,窦固将军亲自从御马监挑选相赠的騧马。它毛色如蜜蜡般温润,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唯有嘴唇周围是一圈纯黑,像是被人精心点染的墨。奔跑时四蹄翻飞如踏流云,最快时能一日奔行三百里,曾陪着班超在蒲类海追逐匈奴骑兵,马蹄踏碎过无数胡人的美梦,也曾在疏勒城的乱军中载着他冲出重围,身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刀痕。此刻踏风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凝重,前蹄在地上轻轻刨着,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短暂的雾团。
信使见这马如此神骏,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坐骑的马鬃——他那匹枣红马虽是王宫御马,却身形瘦弱,鬃毛杂乱,在踏风面前,简直像头圆滚滚的矮脚驴。“还走不走?耽误了大王的事,你我都担待不起!”郭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威慑。信使才猛地回过神,连忙翻身上马,缰绳拉得太急,差点被马掀翻,引得汉使众人一阵低笑。他恼羞成怒,狠狠抽了马一鞭子,嘴里嘟囔着:“不就是匹好马嘛,有什么了不起,迟早是咱们于阗的。”
晨雾中的于阗王宫更显威严,宫墙是用昆仑山的青石砌成的,高达三丈,墙头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侍卫,手持长戈,戈尖闪着寒光。青砖砌成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墙头青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旗面上的雄鹰展翅欲飞,鹰爪抓着的“于阗”二字格外醒目,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进雾里。宫门口的侍卫比昨日多了一倍,个个腰佩弯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神警惕地扫过班超一行人,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戒备,像是在防范着什么。
“站住!”守门的侍卫长上前一步,伸手阻拦,“大王有令,只许汉使一人入内,随从在外等候。”田虑立刻上前,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我家司马乃大汉使者,持节出使,按汉匈通好旧例,可带一随从入殿。你敢阻拦,是要破坏两国情谊吗?”侍卫长脸色一变,看向信使,信使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进,出了事我担着。”侍卫长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却依旧用警惕的目光盯着田虑腰间的刀。
穿过三道朱漆宫门,每一道宫门都有侍卫严加盘查,空气中的香灰味越来越浓,那是于阗祭祀时常用的藏香味道,却比寻常藏香多了一丝诡异的甜腻。终于到了正殿“雄鹰殿”,殿门是用整块的胡杨木打造的,高达两丈,门上雕刻着雄鹰展翅的图案,涂着朱红的漆,因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剥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纹。
殿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是从大月氏运来的,毯面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踩上去悄无声息,能将人的脚步声完全吞没。正中央的王座上,于阗王广德身着绣金锦袍,袍上用金丝绣着十二只展翅的雄鹰,象征着于阗的十二座城邦。他头戴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王冠,那宝石有鸽子蛋大小,在殿内的铜灯照耀下,泛着妖异的红光。广德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是典型的西域人种模样,却也透着几分帝王的威仪,只是此刻那威仪被焦虑磨去了大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的宝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座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左侧为首的正是昨日接见田虑的左相尉犁,他身着紫色官袍,袍角绣着金线,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带着惯有的傲慢神情,下巴微微抬起,见班超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右侧却空着一个显眼的位置,那是右将尉屠耆的座位,铺着特制的虎皮坐垫——王博昨日打探到,尉屠耆本应今日回朝,却被莫诃以“边境匈奴异动”为由,强行派去城外三十里的烽火台巡查,这分明是莫诃故意支开他,好在朝堂上独揽话语权。尉屠耆是于阗国中少有的亲汉派,又手握兵权,他不在,班超在朝堂上便少了一个潜在的助力。
班超刚要拱手行礼,就听见左侧人群中有人冷哼一声,声音尖细,像刮过铁器:“不过是大汉派来的使者,也敢在雄鹰殿上摆架子?进门不先跪拜大王,莫不是把于阗当成了你们随意差遣的属国?”说话的是个瘦脸官员,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却依旧遮不住他尖削的下巴。他身着青色官袍,腰间挂着掌管礼仪的铜印,正是尉犁的亲信,掌管王宫礼仪的大鸿胪木仁。
田虑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刀鞘与腰带摩擦发出“噌”的一声轻响:“我家司马乃大汉都护府从事,持节出使,便是代表大汉天子。《汉西域仪》有云:‘持节使者,见邦国君主,不拜不跪,以对等之礼相见。’于阗王尚且以礼相待,轮得到你这小吏置喙?你敢质疑大汉礼仪,是要挑起汉于争端吗?”木仁被噎得满脸通红,山羊胡气得微微颤抖,刚要跳脚反驳,班超抬手制止了田虑,缓步走到殿中,身姿挺拔如松,微微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大汉使者班超,拜见于阗王。吾皇念及汉、于两国世代交好,自张骞通西域以来,互通有无,百姓安居乐业,特命我携重礼前来通好,带来中原的丝绸百匹、茶叶五十斤、粮种千石,其中有耐旱的粟米种、高产的稻种,愿助于阗百姓丰衣足食。却不知为何,昨日我麾下吏员前来通传,竟遭左相冷遇,在宫门外等候三个时辰而不得见;今日入殿,又被大鸿胪大人质疑礼仪,莫非于阗王是不欢迎大汉使者,欲与匈奴为伍,背弃两国七十余年的情谊?”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掷金石,震得殿内悬挂的铜铃都微微颤动。广德坐在王座上,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镶嵌的宝石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昨夜莫诃与匈奴使者乌维的威逼利诱还在耳边回响,乌维拍着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狼牙装饰闪着寒光,威胁说若于阗敢亲近大汉,三日内就率三千骑兵踏平王宫,掠夺全城粮草和奴隶;莫诃则捧着沾了香灰的龟甲,声泪俱下地说神灵托梦,汉使是灾星降世,留着必遭大旱,到时候塔里木河断流,庄稼枯死,百姓会易子而食。可他心里清楚,大汉的势力远非匈奴可比,当年莎车王背叛大汉,联合龟兹作乱,郑吉都护只带两千兵马,不到半年就攻破莎车都城,莎车王身首异处,国土被分,这个教训像烙铁般烫在他心上。班超的质问像一根尖针,戳破了他刻意维持的犹豫,后背已悄悄渗出冷汗,浸湿了锦袍。
“班使者误会了。”广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于阗与大汉向来交好,昨日之事,是左相一时疏忽,我已责罚过他了。来人,看座。”殿外侍卫立刻搬来两张胡床,胡床是用紫檀木做的,铺着柔软的羊毛垫,是殿内招待贵客的规制。班超与田虑谢过后坐下,刚坐稳,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诡异的铃声,不是王宫侍卫腰间的铜铃,而是一种更细、更尖的声音,像是用骨头制成的铃铛。
随着铃声越来越近,殿内官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广德的神色都变得恭敬起来。很快,殿外走进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袍上绣着扭曲的蛇形图腾,蛇眼用朱砂点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手里握着一根缠着蛇皮的木杖,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头,不知是何种材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颜料,红色从额头一直涂到鼻梁,像是流下来的血,白色则涂满了脸颊和下巴,嘴唇却涂得漆黑,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香灰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正是于阗国的巫师莫诃。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巫,手里捧着铜盘,一个盘里放着晒干的毒蛇头骨,另一个盘里则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莫诃一进殿,就故意绕着班超走了三圈,枯瘦的手指捏着蛇皮木杖,每走一步,木杖都在地毯上戳一下,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每走一步都用鼻子夸张地嗅着,鼻翼扇动,像是在甄别什么污秽之物,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晦涩难懂的于阗古语,听起来像是在诅咒。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官员的凝重神色,又瞥见广德眼底的慌乱,心中暗喜——这些年他靠着装神弄鬼笼络人心,连广德都对他深信不疑,宫中大小祭祀都由他主持,不少官员为了求他“祈福”,送了他无数金银珠宝。只要再添把火,定能逼走汉使,讨好匈奴,到时候他不仅能得到匈奴的赏赐,还能彻底掌控于阗的祭祀大权,无人再敢质疑他。更阴险的是,他袖口藏着数只剧毒的“墨线蛊”,这种蛊虫通体乌黑,细如发丝,藏在袖中的特制锦袋里,只要他捏动袋口的机关,蛊虫就会顺着袖口爬出,循着人的气息爬向目标,钻入皮肤后,半个时辰内就能让人浑身麻痹,腹痛难忍,最后七窍流血而死。到时候他再谎称是神灵惩罚,广德定会彻底厌弃汉使,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除去心头大患。
“哼,果然一身不祥之气!”莫诃突然停在班超面前,涂着红彩的脸凑近半尺,尖细的声音像刮过陶片般刺耳,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班超的大氅上。田虑立刻就要起身,却被班超用眼神制止。莫诃见状,更加得意,提高声音道:“大王,臣昨夜在城外的圣山祭坛前跪了三个时辰,额头磕破九次,血流满了祭坛的石板,才求得神灵显圣。神灵披着金光,站在云端对臣说,这大汉使者带着漠北的戾气入境,浑身缠绕着灾星的黑气,若于阗敢接纳他们,不出三月,必遭百年难遇的大旱!到时候塔里木河的水会断流,河床会裂开三尺宽的口子,庄稼会成片枯死,连草根都剩不下,牲畜会尽数染疫,倒在圈里发臭,甚至会引发蝗灾,遮天蔽日,让于阗寸草不生,百姓只能易子而食!”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龟甲,龟甲边缘已经被熏得漆黑,上面的裂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故意敲出来的。他将龟甲高高举起,展示给殿内众人看:“这是神灵降下的示警,昨夜臣在祭坛上灼烧龟甲,龟甲裂开的纹路与神灵所说的灾异一模一样,绝无半分虚言!不信你们看,这道最长的裂纹,就是塔里木河断流的征兆;这三道并排的裂纹,就是蝗灾、旱灾、疫灾接连降临的预兆!”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被匈奴收买、又素来依附莫诃的官员立刻跳出来附和。首先开口的是掌管军事的右司马句龙,他身材矮胖,满脸横肉,腰间的弯刀几乎要被肚子顶起来,他拍着胸脯大喊:“莫诃大人是神灵在人间的喉舌,通鬼神、知祸福,他的话岂能不信!当年于阗大疫,就是莫诃大人跳了三天三夜的祈禳舞,才请神灵驱散了疫鬼,救了满城百姓!”
紧接着,负责民生的大农令沙陀也站了出来,他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大王,臣掌管农事,最清楚干旱的可怕。去年只是小旱,就有三成百姓颗粒无收,只能靠官府赈灾度日。若是百年大旱,于阗根本撑不住啊!莎车国当年就是轻信汉使,才落得国破人亡的下场,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宗室长老于阗墨更是捋着长长的白胡子,语气沉重:“大王,祭祀神灵、敬畏天命是于阗的立国之本。莫诃大人的话,关乎于阗的存亡,万万不可不信。这汉使来历不明,带着这么多兵器入境,说不定就是来打探虚实,为大汉吞并于阗做准备的!赶紧把汉使赶走,还于阗一片安宁!”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班超,不少中立的官员也面露忧色,看向班超的眼神里已带着忌惮与排斥。广德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着王座扶手,指节泛白,连王冠上的宝石都跟着颤抖——他自幼生长在西域,亲眼见过干旱带来的惨状,饿殍遍野,白骨累累,那景象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于阗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全靠塔里木河的水源滋养,一旦遭遇大旱,百姓无粮无水,很快就会陷入绝境,到时候他这个国王,要么被百姓推翻,要么被匈奴趁机吞并。莫诃的话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让他原本摇摆的心思,渐渐向排斥汉使的方向倾斜,看向班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虑与不安。
莫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悄悄瞥了眼殿外——乌维的亲信就守在廊下,只要广德松口驱离汉使,匈奴骑兵转眼就能开进王宫。他抬着下巴,眼神轻蔑地看向班超,手指悄悄动了动,捏动了袖中锦袋的机关。袖口微敞,数只通体乌黑、细如发丝的墨线蛊悄然爬出,顺着羊毛地毯快速向班超爬去。那地毯颜色深褐,蛊虫趴在上面,几乎与地毯融为一体,难以察觉。他故意提高声音,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掩盖蛊虫的动静:“汉使若真心怀善意,为何不敢直面神灵的示警?莫不是心虚,怕自己的灾星身份被揭穿!你若有胆量,就随我去圣山祭坛,让神灵判定你是否带着不祥之气!”
班超早已察觉他的小动作,莫诃绕着他转圈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就让他起了警觉——那是蛊虫分泌物特有的味道。他眼角余光紧紧盯着地面,果然瞥见地毯上有几处细小的黑点在快速移动,速度极快,直奔他的脚踝而来。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危险。他知道,此刻不能慌,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让莫诃的阴谋得逞,不仅自己性命难保,通好于阗的任务也会彻底失败。
直到蛊虫爬到脚边,距离他的靴底只有一寸远时,班超才缓缓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拂了拂大氅上的褶皱,动作自然流畅,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袖中早已备好的银色驱虫粉顺势洒出,粉末细密如尘,落在地毯上,刚好覆盖住那几只蛊虫。银色粉末触碰到蛊虫的瞬间,那些剧毒蛊虫立刻像被烧到一般,蜷缩成一团,身体快速变黑、萎缩,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很快化作细小的黑渣,消散在羊毛纤维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眨眼之间,殿内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莫诃的话语和龟甲上,竟无一人察觉这惊心动魄的暗斗,唯有莫诃死死盯着班超的脚边,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他的墨线蛊剧毒无比,寻常药物根本无法破解,就算是西域最厉害的解毒师,也要用特制的解药才能化解,班超竟能如此轻易将其杀灭,难道他早已洞悉自己的伎俩?莫诃心底又惊又慌,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浸湿了白色的长袍,看向班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原本胜券在握的底气,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不甘心,咬了咬牙,从身后小巫的铜盘里抓起一把晒干的毒蛇头骨粉末,猛地向班超脸上撒去,同时大喊:“这是圣山的驱邪粉,若你是干净的,粉末就不会伤害你;若你带着不祥之气,粉末沾身就会溃烂!”粉末呈灰白色,在空中散开,形成一团浓雾,直奔班超的面门而来。田虑惊呼一声,就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班超却依旧镇定自若,他猛地屏住呼吸,同时快速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汉武帝御赐的和田玉佩,上面刻着“汉祚永固”四个大字,玉佩经过多年佩戴,已变得温热。他将玉佩举到面前,大喝一声:“大汉天子赐福的玉佩在此,岂容邪祟放肆!”话音刚落,他将玉佩向前一送,刚好挡在粉末袭来的方向。诡异的是,那些粉末一碰到玉佩散发的温润气息,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纷纷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地毯腐蚀出几个小洞。
殿内众人都惊呆了,纷纷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莫诃也愣住了,他这毒蛇头骨粉末是用剧毒的响尾蛇头骨研磨而成,混合了硫磺和砒霜,沾到皮肤上就会溃烂流脓,就算是铁器碰到,也会被腐蚀出痕迹,怎么会被一块玉佩化解?他强作镇定,大喊:“这、这是妖术!你用妖术迷惑众人!”
“妖术?”班超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将玉佩高高举起,玉佩在铜灯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大汉天子御赐的玉佩,历经三位皇帝,护佑过大汉无数使者,岂是你这旁门左道的邪术能比的?倒是你,用毒蛇头骨、蛊虫害人,这才是真正的妖术!若神灵真的庇佑于阗,为何会容忍你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右司马句龙立刻跳出来,指着班超怒斥:“你休要狡辩!莫诃大人的手段是神灵传授的,岂能容你污蔑!你一个外乡人,根本不懂于阗的神灵信仰,在这里信口雌黄,就是对神灵的亵渎!”
班超转头看向句龙,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得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不懂于阗的神灵?但我懂天道人心!神灵若真有灵,定会庇佑百姓,而非助纣为虐。你身为右司马,掌管军事,当知匈奴年年劫掠于阗边境,杀我百姓,抢我牛羊,去年冬天,匈奴骑兵攻破于阗东部的皮山国,将全城男子杀死,女子和孩童掳为奴隶,这些你都忘了吗?莫诃大人的神灵为何不惩罚匈奴,反而要针对带来粮种和丝绸的大汉使者?难道你的神灵,是匈奴人供奉的神灵?”
句龙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农令沙陀立刻接口:“就算匈奴可恶,可干旱的威胁就在眼前,百姓的性命最重要!汉使若真为于阗着想,就该证明自己不是灾星,而不是在这里巧言令色!”
“如何证明?”班超反问,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沙陀大人掌管农事,想必知道中原的‘测雨之法’。我带来的粮种中,有专门的‘预警麦种’,若三日内有雨,麦种便会发芽;若真有大旱,麦种则会保持干燥。我愿将麦种拿出,埋在王宫的庭院中,由你亲自看管,三日后便知神灵的示警是真是假。若是我输了,我立刻带着随从离开于阗,永不踏入;若是莫诃大人输了,他就该承认自己妖言惑众,向大汉使者赔罪!”
沙陀没想到班超会提出这样的办法,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莫诃。莫诃心里咯噔一下,他根本不懂什么气象,所谓的干旱预言,不过是他根据匈奴人的要求编造的,哪里敢赌?他立刻大喊:“不可!神灵的示警岂能用凡俗的麦种来验证!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哦?”班超步步紧逼,眼神如淬了寒冰,锐利得似要看穿莫诃的心思,“莫不是大人怕了?怕麦种发芽,戳穿你的谎言?”他顿了顿,转向广德,语气诚恳:“于阗王,百姓的性命固然重要,但被人愚弄、引狼入室更可怕。匈奴人巴不得于阗与大汉反目,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我大汉与于阗世代交好,绝不会做出危害于阗的事。这麦种的赌约,不仅关乎我的清白,更关乎于阗百姓的未来,还请大王应允。”
广德的心思又开始动摇,他看向莫诃,见莫诃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怀疑。宗室长老于阗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严厉:“班超!你休要挑拨离间!莫诃大人是于阗的守护神,岂容你如此质疑!当年你大汉的使者郑吉,就是用花言巧语骗了莎车王,最后却出兵灭了莎车,你如今的手段,和他如出一辙!”
“郑吉都护灭莎车,是因为莎车王背叛大汉,联合龟兹杀害大汉官员,掠夺大汉商队!”班超怒喝一声,声音震得殿内的铜灯都晃动起来,“当年莎车王扣押大汉使者,将其活活打死,尸体扔到沙漠里喂狼,这样的暴君,难道不该灭?于阗墨长老,你身为宗室,当知莎车王的残暴,为何要颠倒黑白,为暴君张目?还是说,你也收了匈奴的好处,要帮着他们害自己的国家?”
于阗墨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我于阗墨一生忠于于阗,岂会收匈奴的好处!”
“是吗?”班超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扬了扬,“这是我麾下士兵在城外抓获的匈奴信使身上搜出的,里面提到了‘于阗宗室墨’,说你已收下匈奴的五十匹良马、百两黄金,承诺在朝堂上助莫诃逼走汉使。要不要我当众念出来?”
于阗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指着班超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伪造书信,陷害忠良!”
“是不是伪造,一问便知。”班超将书信递给广德身边的内侍,“这书信的封蜡是匈奴王庭的专用蜡,上面的印记也是匈奴左贤王的印信,于阗王一看便知。而且那信使还招供,说你昨夜已悄悄将家人送到了匈奴控制的姑墨国,准备一旦事发,就投奔匈奴。”
广德接过书信,打开一看,脸色越来越沉,封蜡上的印记他确实认识,那是匈奴左贤王的专属印记,绝非伪造。他猛地将书信拍在王座扶手上,怒喝:“于阗墨!你还有什么话说!”
于阗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王,我是被胁迫的!匈奴人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我也是万般无奈啊!求大王饶我一命!”
殿内一片哗然,官员们看向于阗墨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那些原本附和他的人,立刻悄悄后退,与他划清界限。莫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节死死攥着蛇皮木杖,木杖顶端的黑石都仿佛被他捏出裂痕。他没想到于阗墨如此不堪一击,更没想到班超竟握有如此确凿的证据。但他混迹宫廷多年,最擅临危变阵,眼角余光扫过左侧队列中几个亲信,微微颔首示意。
“住口!于阗墨贪生怕死,岂能代表我等于阗忠臣!”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刺破喧哗,说话者是大鸿胪丞伊循,此人常年掌管西域各国通使事务,暗中收了匈奴使者乌维的三箱琥珀,早已沦为匈奴耳目。他身着青色绣边官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玛瑙戒指,那是乌维所赠的“信物”。“班使者口口声声说大汉与于阗交好,可去年大汉西域都护府为何突然提高丝绸售价?一匹中原丝绸竟要换十匹于阗良马,这分明是仗着国力强盛,压榨我西域诸国!”
伊循话音刚落,负责王宫宿卫的郎中令卑弥立刻附和。他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早年与匈奴作战时留下的,却不知何时被莫诃用“祛疤祈福”的名义拉拢。“伊大人所言极是!汉使带来的随从中,半数人腰佩弯刀、背负强弩,昨日我派侍卫巡查驿馆,竟见他们在院内演练阵型,分明是别有用心!谁能保证你们不是借着通好的名义,来打探我于阗王宫的布防?”
“还有此等事?”广德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手掌重重拍在王座扶手上,鸽血红宝石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不定。王宫布防是于阗命脉,若被汉使摸清,无异于引狼入室。
班超尚未开口,又有一名官员出列,竟是掌管文书的主薄鄯善。此人年近五旬,头发已有些花白,因女儿重病求过莫诃“施法”,从此对其言听计从。“大王,臣还有一事启奏。前日汉使的马队经过城外麦田时,惊跑了祭祀用的神羊,那神羊可是莫诃大人亲自驯化的,如今受惊后不吃不喝,这分明是汉使冲撞神灵的征兆!”
短短片刻,三名官员接连发难,从商贸、军事、祭祀三个角度将矛头直指班超,殿内气氛再次紧绷。左相尉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动,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虽未直接开口,却早已暗中示意这些亲信配合莫诃,只要能逼走汉使,他与匈奴约定的“平分于阗赋税”就能兑现。
“诸位大人的话,真是闻所未闻,却又漏洞百出。”班超缓缓起身,石青色大氅在铜灯照耀下泛着冷光,眼神扫过伊循三人,如同鹰隼审视猎物。“伊大人说大汉抬高丝绸售价,可曾知去年莎车国叛乱,截断了西域南道商路,中原丝绸运抵于阗需绕行千里戈壁,驼队折损过半,售价自然上浮。如今莎车平定,我此次带来的百匹丝绸,已按十年前的旧价折算,若伊大人不信,可去驿馆查验账本。倒是伊大人,上月私收匈奴使者乌维的三箱琥珀,转手卖给大月氏商人,获利三千金,这笔账要不要我当众算清?”
伊循脸色骤变,手指上的玛瑙戒指差点滑落,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却被班超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班超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卑弥道:“卑弥大人掌管宿卫,当知汉使持节出使,按《汉西域仪》可携带护卫百人。我麾下三十六人,皆是身经百战的骑士,携带兵器是为防范戈壁中的匈奴游骑——上月于阗商队在昆仑山北麓遇袭,正是我大汉斥候出手相救,此事卑弥大人为何绝口不提?至于演练阵型,不过是将士日常操练,难道于阗的侍卫就不习武了?”
卑弥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刚要发作,班超已转向鄯善,语气带着几分悲悯:“鄯善大人的女儿身患肺疾,整夜咳嗽难眠,莫诃大人说她是被‘疫鬼附身’,用烧红的烙铁烫她后背驱邪,结果病情愈发严重。我已让随行医官周平配好润肺汤药,昨日托马老汉转交,想必此刻令爱已能安睡。至于惊跑神羊,那是神羊见了匈奴人丢弃的马骨受惊,与我汉使马队毫无干系——不信可去麦田查看,那里还留着匈奴马骨的残骸。”
鄯善浑身一震,他昨日确实收到马老汉送来的汤药,女儿服用后竟真的止住了咳嗽,只是莫诃之前警告他“不可信汉人的巫医”,才一直将信将疑。此刻班超当众点破,他看着班超坦荡的眼神,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王,班使者所言句句属实,臣、臣糊涂!”
伊循和卑弥面如死灰,班超的每一句话都戳中要害,连他们私下的勾当都了如指掌,再不敢多言。殿内的中立官员们也纷纷点头,看向班超的眼神从质疑变为敬佩——这位汉使不仅胆识过人,竟还对於阗的内情如此了解,绝非寻常使者。
莫诃站在殿中,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精心策划的诬陷被班超轻易化解,连三名亲信都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再不出手,不仅无法向匈奴交差,自己的地位也将彻底动摇。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班超腰间的玉佩,突然计上心来,双手捧着蛇皮木杖,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大王,班使者巧舌如簧,怕是连神灵都能被他说动。臣愿再请神示,以证汉使是否真为灾星——只需让臣用圣山泉水为汉使净手,若泉水清澈,便是臣错怪好人;若泉水变黑,便是神灵的最终裁决!”
他说着手一扬,身后的小巫立刻端着铜盘上前,盘中盛着半碗清澈的泉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花瓣。广德此刻已被接连的反转弄得心烦意乱,听闻有“神示”,立刻点头:“好!就依莫诃大人所言,若泉水清澈,本王亲自向班使者赔罪!”
班超心中冷笑,他早已察觉那泉水表面漂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油膜,想必是莫诃预先涂抹的引蛊药引。但他依旧坦然上前,刚要伸手,莫诃突然向前一步,看似要为他整理衣袖,枯瘦的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捏动机关——这次他动用了更阴毒的“噬心蛊”,此蛊比墨线蛊更小,藏在他指甲缝里的蜡丸中,只需指尖轻轻一弹,就能落在班超手上,顺着皮肤纹路钻入体内。
“小心!”一声大喝从殿外传来,周平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他昨夜察觉莫诃的亲信在王宫周围徘徊,放心不下便乔装成侍卫跟了进来。就在莫诃指尖微动的瞬间,周平猛地将手中的瓷瓶掷出,银色药粉如流星般洒向班超身前。
药粉落在班超手背上,恰好挡住了莫诃弹出的蜡丸。蜡丸触到药粉瞬间融化,露出里面三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蛊虫,那些蛊虫刚一接触空气,就被银色药粉包裹,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化为一滩黑水。与此同时,莫诃手中的铜盘突然剧烈晃动,盘中的泉水不知何时已变得浑浊发黑——那是他藏在袖中的墨汁被药粉的气流震落,反倒弄巧成拙。
“这、这是怎么回事!”广德霍然起身,王冠上的宝石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殿内官员们都惊呆了,眼睁睁看着蛊虫化为黑水,又看着清澈的泉水变黑,之前对莫诃的信任瞬间崩塌。
班超抬手展示自己的手背,上面只有银色药粉的痕迹,并无丝毫伤口:“于阗王请看,莫诃大人所谓的‘净手神示’,不过是用蛊虫害人的伎俩。此银色药粉是周医官专为破解巫蛊所制,遇蛊即化,这三条噬心蛊若钻入体内,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让人七窍流血而死!”
莫诃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铜盘上,毒蛇头骨散落一地。他死死盯着班超手背上的银色药粉,又瞥见地上蛊虫化掉的黑水,心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吞噬——噬心蛊是他压箱底的阴招,竟被汉使如此轻易化解。他本想嘶吼辩解,可触及广德满是怀疑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攥着蛇皮木杖的指节泛出青白,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侍卫们虽按刀戒备,却因广德未发令,终究没敢上前缉拿。
“妖术!这都是汉人的妖术!”莫诃突然换了副腔调,不再辩解蛊虫之事,转而对着广德双膝跪倒,枯瘦的手掌用力拍打地面,“大王明鉴!臣的蛊虫虽被破,但神灵的示警绝不会错!汉使身上的灾气未散,若不尽快化解,于阗的灾祸就在眼前啊!”他边喊边用眼角余光扫过殿外,恰好瞥见廊下拴着的那匹黑嘴黄马——踏风的鬃毛在晨光中泛着蜜蜡般的光泽,身姿矫健挺拔,比于阗最好的良马还要神骏三分。莫诃心头猛地一动,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成型。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兽骨匕首,刀刃涂着暗红颜料,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手臂,鲜血立刻涌出,滴在羊毛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臣愿以血明志!若臣有半句虚言,就让这血化作毒水,反噬自身!”莫诃声泪俱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要化解汉使的灾气,必须用至阳至刚的生灵祭祀!那匹黑嘴黄马毛色奇异,黑嘴黄身,正是罕见的‘镇灾灵马’——唯有以它的血洒在圣山祭坛,才能驱散汉使带来的不祥,保住于阗的绿洲与百姓!”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广德的软肋。他盯着莫诃流血的手臂,又看向殿外神骏的踏风,脸色一阵变幻——于阗百姓对神灵的敬畏深入骨髓,“以马祭神”的说法虽苛刻,却让他无法轻易拒绝。左相尉犁在一旁干咳两声,眼神示意其他官员附和,瞬间有几个亲巫大臣跟着跪倒:“大王,莫诃大人一片赤诚,此计可保于阗平安啊!”
田虑气得按刀的手都在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刚要开口反驳,说踏风马是班超的心头肉,跟着他出生入死,岂能用于祭祀,就被班超用眼神制止。班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自然舍不得踏风马,这匹马跟着他南征北战,在他受伤时驮着他脱离险境,在他疲惫时安静地守在他身边,早已不是普通的坐骑,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他在西域的精神寄托。可他清楚,此刻局势对自己不利,莫诃虽已露破绽,但广德仍有疑虑,朝堂上还有不少亲匈奴的官员,若强行拒绝,只会坐实“汉使蛮横”的名声,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让广德彻底倒向匈奴。到时候不仅通好于阗的任务失败,自己与麾下三十六人也会陷入险境,说不定会像之前的大汉使者一样,客死他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舍与愤怒,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这笑容让莫诃和广德都愣住了——他们都以为班超会拼死反抗,没想到他竟如此平静。“于阗王不必多礼。”班超拱手道,“我班超出使西域,本就是为了汉、于两国交好,护佑西域百姓平安。当年张骞通西域,历经千辛万苦,就是为了让大汉与西域各国互通有无,共享太平。既然是为了化解于阗的灾祸,保住百姓的性命,一匹马又算得了什么?我虽爱马,但更重两国情谊与百姓福祉,这马,我可以献出来,用于祭祀。”
莫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金银珠宝,心底的忐忑一扫而空,满是狂喜——他本以为班超会据理力争,甚至拔剑相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得到一匹宝马,简直是意外之喜。他立刻磕头道:“大王!班使者深明大义,神灵定会保佑他!保佑大汉与于阗世代交好!”
广德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脸上露出笑容,连忙道:“班使者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王感激不尽!有劳使者成全,于阗百姓定不会忘记大汉的恩情!”他立刻吩咐内侍:“快,摆宴!用最好的葡萄美酒、烤全羊招待班使者!”
班超却话锋一转,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莫诃,语气郑重而坚定:“不过,这马是献给神灵的祭品,事关于阗百姓的安危,必须郑重对待,绝不可有丝毫马虎。按于阗的祭祀规矩,祭品需由主祭人亲自迎取,以表虔诚。所以,这马必须由莫诃大人亲自去驿馆取马。一来显露出于阗对神灵的虔诚,让神灵看到于阗的诚意;二来也让神灵看到你知错能改的心意——毕竟是你求来的示警,理应由你亲手完成祭祀的准备工作,这样才能更好地化解灾祸。你看如何?”
莫诃心中更是狂喜,他早就觊觎踏风马的神骏,正想亲自去看看这匹宝马,甚至想趁机将马占为己有,等祭祀结束后,就谎称神灵“赐”给了他。他立刻磕头道:“臣遵旨!臣今日午时便亲自去驿馆取马,定当恭敬行事,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做好祭祀的一切准备,绝不辜负大王与神灵的期望!”
广德见事情圆满解决,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立刻吩咐摆宴款待班超,以示感谢。班超却以“需回驿馆安置马匹,为祭祀做准备,以示对神灵的敬重”为由,婉言谢绝。他知道,莫诃绝不会善罢甘休,去驿馆取马时,必定会有阴谋,他必须提前回去布置,将计就计,彻底揭穿莫诃的真面目。
带着田虑转身走出王宫,廊下的冷风一吹,班超眼底的平静瞬间被锐利取代。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雄鹰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莫诃,你的死期,就在今日午时......。
【第二卷:以夷制夷,纵横捭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