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永平十五年。
凉州郡的春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漫天的黄沙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尘。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的心情也往往会变得压抑和沉重。
然而,在这一片黄沙之中,却有一个人能够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一片宁静。他就是班超,此刻正将最后一卷《东观汉记》小心翼翼地归拢入竹箧,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
正当他沉浸在书籍的世界中时,军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斥候声嘶力竭的通报声:“窦将军帐前点卯!各部校尉、军侯即刻入中军议事!”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军帐内的宁静。
班超缓缓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颈,然后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眼神深邃而锐利。只是,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指节处却仍留着少年时练剑磨就的薄茧,仿佛在诉说着他曾经的热血与豪情。
一年前,班超毅然决然地弃笔从戎,跟随窦固出征酒泉塞。在外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仗着兄长班固的荫蔽而进入军队的文弱书生。然而,他们却不知道,班超自小就跟随父亲班彪学习兵法,十二岁时便能轻松拉开一石五斗的硬弓,其武艺和智谋都远非一般人可比。
“班记室,你还磨蹭什么呢?我刚刚听说将军要选拔先锋将官,去晚了的话,恐怕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啦!”伴随着一阵急切的呼喊声,帐帘突然被掀开,同营的军侯王朗满脸兴奋地探进头来。
班超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他缓缓地解下腰间的笔墨袋,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为他缝制的,如今已经被磨得发白。他凝视着这个袋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袋子一直以来都承载着家族的文名,可此时此刻,它却仿佛成了一种束缚。
“来了。”班超轻声回应道,然后迅速抓起床头的环首刀。当他握住刀柄的瞬间,刀鞘上的铜环与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铮声。这声音在他耳畔回荡,竟然比他笔下的墨韵更能激起他内心的激荡。
中军大帐外,一片肃穆,甲士们如雕塑般整齐地排列着,他们的玄甲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硬光芒。
窦固身披一袭紫袍,外罩金铠,端坐在大帐前的虎皮椅上,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的面庞被岁月和风沙刻画出深深的沟壑,却更显得他的坚毅和果敢。
窦固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扫视过阶下的众人,仿佛能穿透他们的内心。这位常年镇守边疆的将军,身上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金石之音:“今日,我大汉有意打通西域,斩断匈奴的右臂。为此,我们需要挑选一位智勇双全的将领担任先锋,率领精锐之师开辟道路。诸位若有自信胜任此职,可自行陈述自己的才能,或者当场比试技艺,胜者即为先锋将军!”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都对这个先锋之位充满了渴望。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从人群中迈步而出。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似乎能引起地面的震动。此人正是北军旧部的马武,只见他双手各提着一柄巨大的铁戟,那铁戟在他手中宛如无物,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末将愿往!去年末将随将军攻打车师时,曾斩杀匈奴千骑,如此战绩,这先锋之位,非我莫属!”
窦固并未言语,仅是缓缓抬手。马武心有灵犀,旋即沉稳地迈向营帐前的校场。但见他手握铁戟,舞动起来恰似苍鹰扑兔,气势沉稳,戟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锐啸声震人心魄。。
周围围观的士兵们都被马武的威猛气势所震撼,纷纷鼓掌喝彩。就连几位军侯也不禁点头称赞,对马武的武艺表示认可。
马武收戟而立,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正准备向窦固邀功时,突然听到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清亮而悠扬的嗓音:“马校尉的武艺确实高强,然而,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如果仅仅依靠个人的勇猛力量,恐怕难以担当先锋之重任啊。”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去,只见班超正缓缓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今天并没有穿着厚重的铠甲,而是身着一袭青色的劲装,腰间悬挂着一把环首刀,虽然身材没有马武那般魁梧,但却散发出一种沉稳的气度。
马武凝视片刻,惊觉说话之人竟是个貌似文弱书生的记室官,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无名之火,沉声道:“你这迂腐的儒生,岂知行军打仗之道?若有胆色,便上前与我一较高下,且看我如何将你打得狼狈不堪。”!”
班超神色未变,行至窦固面前躬身行礼:“将军,末将班超,虽为记室,却也略通武艺兵法。愿与马校尉切磋,亦愿为将军献上西域之策。”
窦固眼中闪过讶异。他早知班超乃班固之弟,文采出众,却不知其亦通兵法。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你二人点到即止,莫伤和气。”
马武早已按捺不住,挥铁戟便朝班超刺来。那戟携千钧之力,眼看便要刺穿胸膛,围观士兵皆惊呼出声。却见班超身形一晃,如清风避刃,同时右手握柄,猛地抽刃出鞘。刀光一闪,“当”的一声脆响,马武的铁戟竟被震得偏了方向。
马武心头一惊,这书生力气竟如此之大!他不敢大意,铁戟连连猛攻,戟影重重笼罩班超周身。班超却不慌不忙,脚步踏奇特节奏,时而避让,时而反击。其刀法看似简约,却每一刀都砍在破绽之处,逼得马武连连后退。
十余回合过后,马武已是气喘吁吁,额上满汗。他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猛地使出“横扫千军”,铁戟携风朝班超腰间扫去。班超却突然矮身,左手撑地,右腿如鞭踢出,正中马武膝盖。马武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铁戟脱手落地。
班超收刀入鞘,上前伸手将他扶起:“马校尉承让了。”
马武脸色涨红,却非输不起之人,拱手道:“班记室武艺高超,末将服了。”
窦固看得连连点头,对班超兴致更浓,招手道:“班超,上前答话。方才你言有西域之策,不妨细说。”
班超立于阶下,沉声道:“将军,西域诸国众多,然并非坚如磐石。匈奴虽掌控鄯善、于阗等国,然其残暴之统治,早引诸国怨愤。我大汉欲通西域,当以‘恩威并施’之策为要——先遣精锐之师破匈奴于西域之据点,以震诸国;再遣使者携重礼游说诸国归附。如此,既可削弱匈奴,又可开辟丝绸之路,实乃一箭双雕之举。”窦固手抚胡须,沉思片刻:“依汝之见,当先攻何国?”“鄯善。”班超毫不迟疑,“鄯善位处西域东部门户,乃匈奴通西域南部之必经要冲。若能攻克鄯善,即可斩断匈奴与于阗等国之联系。且鄯善王曾遣使者入汉,有归附之意,只因惧于匈奴之压力,方不敢公然结盟。我军若出兵援之,鄯善必归。””
窦固眼中精光一闪:“你觉得,需多少兵力可破鄯善?”
“不需太多。”班超道,“匈奴在鄯善驻军不过千人,且多为当地招募,战斗力不强。我若领百人精锐,昼伏夜出,突袭匈奴营地,必能一举破之。届时鄯善王见匈奴势弱,自然归附。”
窦固闻言,猛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一个‘不需太多’!班超,你不仅武艺超群,更有深远谋略,实乃大汉栋梁!”他顿了顿,又道:“然百人之师虽少,却需个个以一当十。今任你为司马,领头组建‘陷阵军’,选拔精锐。无论出身官职,凡有一技之长,皆可入选。你可愿意?”
班超心中激荡,单膝跪地:“诺!末将愿往,定不辱使命!”
选拔陷阵军的消息传遍军营,整个凉州大营顿时沸腾。有人视之为建功立业之机,摩拳擦掌;亦有人觉是赴死之举,私下议论。但班超不为所动,于营外搭高台坐镇,定下三条规矩:一较武艺,二测技能,三考应变。
首当其冲通过考核者,乃郭昊。他出身凉州边军,父母一汉一羌,精通骑射。考核时,他立于百步之外,连射十箭,箭箭命中靶心,且同穴而入,射断前箭箭杆。班超见状,颔首道:“好箭法!你名郭昊?自今日起,便是这支队伍一员。”
郭昊抱拳行礼:“谢司马!末将定不负所望!”
其后,凌波前来报名。她虽为女子,武艺却不输男子。考核时,她手持双剑,与三名士兵比试,剑光闪烁间,片刻便将三人制服。班超讶异问道:“你一女子,何以参军?”
凌波眼神坚定:“司马,匈奴杀我全家,我欲报仇雪恨!闻此队往西域击匈奴,恳求司马收留,我愿为报仇,万死不辞!”
班超为其决心打动,点头道:“可。愿你能于战场上报家仇、立国事。”
李通在攀越考核中表现出色,他身形敏捷,犹如猿猴一般,无论是陡峭的城墙还是高耸的木架,他都能如履平地。只见班超令人搭起三丈高的木架,李通二话不说,蹭蹭几下便攀至顶端,还在上面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引得周围众人齐声喝彩。
接着,班超又让李通去寻找一件藏在某处的物品。李通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轻松找到,不仅如此,他还顺手将班超的令牌给偷了过来。班超见状,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本事。日后侦查渗透之事,便交与你了。”
而铁柱则是凭借着他那惊人的力气入选的。考核时,只见他单手轻松地擎起了一只重达三百余斤的石狮子,还将碗口粗的铁棍像折树枝一样轻易地掰成了两段。班超看着铁柱那憨厚的模样,不禁问道:“你叫铁柱?入此队可是要出生入死的,你就不怕有性命之忧吗?”
铁柱挠头笑道:“司马,俺不怕。俺自幼无家,是军队收留了俺。能跟着司马为国效力,即便身死,亦无憾。”
数日之内,越来越多有特长者前来报名。书生李博,曾随父赴西域经商,熟知诸国风土人情与语言,班超觉其可助外交,留之;郎中老周,善辨草药、治外伤,班超知西域行军伤病为患,纳入队中;商人子弟王朝,通匈奴、大宛、龟兹等多国语言,班超视其为情报助力,亦将其收录。
选拔历时月余,终从数千士兵中择出三十六人。这三十六人各怀绝技,善射者、善武者、善攀爬者、善医者、懂西域风情者、通多国语言者,齐聚一堂。班超望着眼前众人,心中满是信心——此队,必是打通西域之关键。
选拔既毕,班超携三十六人至大营附近一处山谷。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练兵佳地。他将其命名为“炼狱谷”,欲于此将众人打造成一柄利刃。
训练首日,班超便令众人吃尽苦头。天未亮,号角便已吹响,令众人于谷口集合。三十六人赶到时,班超已立于此地,手持马鞭。
“自今日起,你等便是敢死队一员。”班超声音冰冷严厉,“无论此前身份如何、本事大小,在此唯有一称——战士。我之训练必极残酷,或有人不堪其苦欲退,然退者,永无建功立业之机,永难成大汉英雄!”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训练:绕谷奔五十匝,再负重五十斤,攀爬谷中悬崖三趟。限时两个时辰,完不成者,无早饭可食。”
众人大惊失色。此谷一圈三里,五十匝便是一百五十里,再加负重攀岩,两时辰内绝难完成。然无人敢抱怨,只得咬牙开跑。
郭昊体质较佳,跑在前列,五十匝毕仍气息平稳;凌波虽为女子,却咬牙坚持,步步不落地紧随其后;铁柱身材高大,奔跑虽缓,却从未停歇;李通、李博、老周、王朝等人亦各凭毅力支撑,无人退缩。
两时辰后,仅寥寥数人达标。班超并未心软,当真未给未达标者早饭,令其继续训练,直至正午方许歇息。
其后三月,训练日愈残酷。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奔袭、负重、攀爬、格斗,入夜还要研习兵法、战术、西域语言与风土人情。班超要求极严,稍有差池便会受罚:郭昊射箭偏靶,令其连射百箭,直至箭箭命中;凌波格斗分心被打倒,令其与对手再斗十回合,直至取胜;铁柱放下负重,令其背双倍重量再奔十圈。
然班超亦非只知惩罚。老周定期为众人诊病疗伤,班超亦会于训练之余,与众人围坐闲谈,讲西域故事,鼓众人士气。他告知众人,今日之苦,皆为他日西域建功之基,唯有坚持,方能名垂青史。
在班超的严训与鼓舞下,三十六人进步神速。体能日强,武艺日高,战术配合日渐默契。郭昊箭法愈发精准,能于移动中射中游走目标;凌波刀法愈发凌厉,可一敌十;李通攀爬技巧愈发高超,陡峭悬崖亦能快速攀援;铁柱力气日增,可擎更重之物;李博对西域风土愈发熟悉,能精准判断诸国态度;老周医术愈发高明,可快速诊治伤病;王朝语言能力日强,可流利与西域诸国之人交流。
在一个宁静的日子里,一场惊心动魄的模拟夜袭匈奴营地的训练在悄然间拉开帷幕。
班超,这位智勇双全的将领,精心策划了这场训练。他命令士兵们扮作匈奴人,在一片荒滩上搭建起帐篷,布置好哨兵和各种陷阱。夜幕逐渐笼罩大地,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随着夜色渐浓,班超将他的三十六名勇士分成三组。第一组由郭昊率领,他们的任务是悄悄地潜伏到匈奴营地的外围,射杀那些负责放哨的“匈奴人”。郭昊带领着他的队员们,像鬼魅一般穿梭在沙丘之间,借助微弱的月光,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紧紧地锁定着那些“哨兵”。
“嗖!”一支箭矢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准确无误地射中了一名“哨兵”。紧接着,又是一箭,再一箭……郭昊和他的队员们箭无虚发,每一支箭矢都带走了一名“匈奴人”的生命。
与此同时,第二组由李通带领,他们的任务是潜入匈奴营地,放火制造混乱。李通和他的队员们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穿过“营地”的防线,将浸满油的麻布绑在箭矢上,然后点燃。刹那间,火光冲天,帐篷被熊熊烈火吞噬,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混乱。
最后,班超亲自率领第三组,如猛虎下山般直取“中军大帐”。他手持凌波双剑,身形如电,在“匈奴人”中穿梭自如,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地。而他的队友铁柱则挥舞着长柄斧,威猛无比,一斧下去,“中军大帐”的帐杆应声而断。
王朝则一边与“匈奴人”激烈厮杀,一边用匈奴语高喊:“汉兵至矣!”这一声声呼喊,在混乱的“营地”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匈奴人”们开始四处逃窜。
正当众人以为功成之际,“匈奴人”忽从两侧包抄而来——原是班超早设伏兵,欲考验众人应变。众军士一时陷入困局,郭昊急令众人结成圆阵,相互掩护;李通观察战局,见“匈奴人”左侧防守薄弱,喊道:“铁柱,率数人从左侧突破,开路!”
铁柱领命,率人冲向左侧,长柄斧挥舞间,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众人趁机紧随其后,成功突围。训练毕,班超召集众人总结:“方才你等表现尚可,却也暴露诸多不足。战场之上,敌不会按预想行事,需时时警惕、灵活应变。切记,你等乃一体,唯有互助配合,方能存活,方能成事。”
如此训练日复一日,枯燥而艰苦。众人皆伤痕累累,手上磨出厚茧,身上布满淤青伤口,却无一人抱怨退缩。他们相互鼓励扶持,在一次次训练中,默契日深,战力日强。
三月期满,班超携三十六人返回凉州大营。窦固亲自检阅,见众人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定、动作整齐划一,心中甚慰。令其展示训练成果:郭昊百步外射中移动靶心,凌波一人胜十兵,李通速攀三丈城墙,铁柱擎五百斤石磨,李博详介西域风土,老周闻味辨药,王朝以匈奴语与俘虏流利交流……
窦固连连点头,对班超道:“班司马,真乃奇才!此三十六勇士,实乃大汉精锐!有此辈在,西域何愁不通?”
班超躬身道:“将军过誉。此皆弟兄们奋力之功。今敢死队已然练成,随时可启程赴西域。”
窦固沉吟片刻,道:“好。令你率此三十六人,以使者身份先行赴鄯善,我率大军在后接应。你等此行,先与鄯善王通好,摸清匈奴驻军实情,再伺机而动,为大军开道。”
班超躬身应道:“诺!末将遵令,定不辱使命!”
出发之日,凉州大营外狂风大作,黄沙漫天。
班超身披玄甲,腰悬环首刀,背挎长弓,立于敢死队之首。身后三十六勇士,亦皆披坚执锐,神色坚定地望向远方。
窦固亲自送行,递上一面锦旗,上书“大汉先锋”四字。“班超,此去西域,路途遥远,凶险万分。愿你一路顺遂,早日打通西域,为大汉争光!”
班超接过锦旗,郑重抱于怀中,躬身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待平定鄯善,再归来复命!”
窦固面带微笑,颔首示意,目光扫过众人,满是信任期许。继而提高声音,对三十六人说道:“尔等皆大汉勇士,具无畏勇气、坚韧意志。吾信,在班超引领下,尔等必能于西域战场大展身手、立下赫赫战功,成大汉英雄!”
话语如洪流,激荡人心。三十六人齐声高喊:“末将遵命!”声如雷霆,响彻云霄,在空旷之地久久回荡。
班超立于一旁,望着这三十六人,心中感慨万千。此辈,将是他西域战场的生死伙伴,命运自此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行至空地处——此处无他卒,唯其一行。这片空地,恰似一方独立天地,独属他们。
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或满怀期待,或略带疑虑,或稍显茫然。这些面孔在他注视下,皆生动起来。
班超朗声道:“诸君,吾知尔等心思。或渴望战场建功,或欲寻谋生之路,或因无处可去而投身军旅。”
他停顿片刻,又道:“吾亦明了,尔等之中,不少人对我这‘抄书吏’出身的司马心存疑虑,觉我手无缚鸡之力、不懂战场凶险,难引尔等成事。”
班超言辞坦诚,不避众人所想。“实言相告,我在兰台抄书二十载,握笔之时远胜握刀。论战场搏杀,确不如尔等娴熟。”
这番话令众人大感意外,紧绷的气氛稍缓。李通摸了摸胳膊旧疤,眼中轻视渐消;郭昊亦挑眉,静待其续。
班超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利剑:“然我知西域风沙之烈,知匈奴弯刀之狠,知西域小国心思之难测!我班超虽握笔二十载,却也读书二十载——读张骞《出关记》,读傅介子《斩楼兰策》,读先帝平西域之战报!我知此行非游山玩水,乃于刀尖上跳舞,乃为大汉打通西域门户!”
他向前两步,目光扫过每一人,无一遗漏:“窦将军予我遴选之权,我不选军中最勇、阶位最高者,偏偏择了尔等——因尔等各有绝技,乃成此使命之所需!郭昊通晓胡俗、箭术如神,可为我等之目;李通机灵多变、擅潜行,可为我等之哨;铁柱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可为我等之锋;尚有疗伤之老周,熟西域之路者,可为向导……”
他一一念出众人姓名与所长,即便最不起眼、掌管干粮的小兵李三,亦记得其能辨沙漠可食植物。众人听着,心中渐生暖意——原来自己这点点“小本事”,竟被司马如此看重。
“此去西域,九死一生。”班超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或困于沙漠,或死于匈奴刀下,或遭西域小国算计。我不敢保尔等人人生还,不敢保人人封侯拜将。”
他顿了顿,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按于胸口,目光灼灼地望着众人:“但我班超今日在此立誓——此行但有所获,无论缴获金银财帛,还是朝廷赏赐功勋爵位,我必与诸君均分,绝不私吞一毫!行军路上,有我一口吃食,便有尔等一口;战场上,我班超绝不令尔等替我挡刀,绝不弃任何一位弟兄!福祸同当,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夕阳余晖洒在班超身上,为其戎装镀上金边。他单膝跪地的身影不算高大,却如山般沉稳,眼中的真诚决绝,如烈火灼烧着每个人的心房。
人群沉默片刻,郭昊率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胸,声如金石:“末将郭昊,愿随司马,生死不弃!”
铁柱紧随其后,庞大身躯“咚”地跪地,震得地面微颤:“俺铁柱,亦跟定司马!”
李通挠了挠头,脸上尴尬尽消,只剩坚定,亦跪地道:“俺李通没啥大本事,但司马信俺,俺便跟司马干!”
“愿随司马!”“生死不弃!”
三十六人纷纷单膝跪地,声浪汇聚如惊雷,在空地上回荡,连远处操练的士卒亦被吸引,纷纷侧目。
班超望着这群新凝聚的弟兄,眼眶微热。他起身扶起郭昊与铁柱,环视众人,声音略带颤抖却无比有力:“好!自今日起,你我便是同生共死的弟兄!待平定西域,再同归洛阳,共饮庆功酒!”
班超翻身上马,举起长剑,高声道:“弟兄们,出发!”
三十六人亦纷纷上马,紧随其后,朝西域方向而去。马蹄扬起漫天黄沙,渐渐消失于远方。
窦固立于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期许。他知,班超与这三十六人的西域之行,将定大汉通西域之成败。
班超率敢死队一路西行,沿途尽是茫茫黄沙,人烟稀少。白日烈日炎炎,黄沙滚烫,人在马上如处火炉,汗水淌落,落地即蒸发;夜晚寒风刺骨,气温骤降,众人只能于沙丘背风处搭简易帐篷,围篝火取暖,听远处狼群嚎叫,彻夜难眠。
这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黑风口”之地。此地乃河西走廊要冲,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两侧悬崖陡峭,中间仅一条狭窄通道,风势极猛,吹得人难立,马匹亦焦躁地打着响鼻。
“司马,此地地势险要,恐有伏兵。”李博驱马至班超身旁,神色凝重。他曾随父走过此道,知此处常有毒蛇般的匈奴游骑出没。
班超颔首,勒住马缰示意队伍停下,抬手搭额望向通道深处,只见黄沙漫天,难辨虚实。“李通,你先探路,切记隐蔽,若有异常,即刻回报。”
“是!”李通应了声,翻身下马,卸下铠甲武器,仅留短刀与水囊,如灵猴般沿悬崖壁快速攀爬而上,转瞬消失于黄沙之中。
众人于原地等候,心中皆有紧张。郭昊搭弓上弦,目光警惕地盯着通道入口;凌波握剑在手,随时备战;铁柱紧握铁斧,虎视眈眈。
约莫半个时辰,李通从悬崖爬下,快步至班超面前,喘气道:“司马,通道内有二十余匈奴游骑,正靠石壁歇息,似在守此关口。”
班超沉吟道:“二十余匈奴游骑,虽数量不多,却占尽地利,硬拼恐有伤亡。需寻一计,悄无声息除之。”
“司马,某有一计。”王朝开口,“某通匈奴语,可扮作匈奴信使交涉,趁机靠近,而后你等从后突袭,一举歼灭。”
班超眼前一亮:“此计甚妙!然太过凶险,你孤身前往,若被识破如何是好?”
王朝笑道:“司马放心,某曾居匈奴数年,熟其习俗语言,断无破绽。且可携些财物,诈称大宛商人借道,彼见有利可图,必放松警惕。”
班超点头:“好,便依你计。郭昊、凌波随王朝之后,隐于通道两侧沙丘,待王朝发信号,即刻出手,射杀匈奴弓箭手与头领;铁柱,你率余人从通道后包抄,防其逃窜。”
“是!”众人齐声应道。
王朝整理衣冠,携些金银珠宝,独自朝通道行去。一边走,一边用匈奴语高喊:“弟兄们,某乃大宛信使,有要事与尔等头领相商,望行个方便!”
通道内匈奴游骑闻声,纷纷起身,举弓对准王朝。一身材魁梧的匈奴头领走出,用匈奴语喝道:“站住!尔是何人?来此何事?”
王朝止步,面带笑容:“头领息怒,某乃大宛商人,欲借道往鄯善经商。此乃薄礼,望头领笑纳。”说罢,掏出金银珠宝递上。
匈奴头领见金银,眼中顿时发亮,警惕稍减,上前接过掂量一番,满意道:“既是商人,便可入内。然需速过,此地不甚安全。”
王朝心中暗喜,表面不动声色:“多谢头领。某尚有随从在后方,即刻便至。”言罢,悄悄从怀中取出铜铃,用力敲响。
“当!”铜铃脆响刺耳。
匈奴头领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不好!你乃汉人间谍!”说罢,抽弯刀便朝王朝砍来。
王朝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抽短刀与头领缠斗。
就在此时,隐于两侧沙丘的郭昊、凌波骤然起身,搭弓射箭,“咻咻”数箭射出,数名匈奴游骑不及反应,中箭倒地。
通道后的铁柱等人亦即刻冲上前,挥武器杀向匈奴游骑。匈奴游骑猝不及防,顿时大乱,或欲逃被铁柱等人拦截,或负隅顽抗,却转瞬被歼。
那匈奴头领见大势已去,欲转身逃窜,却被王朝死死缠住。凌波见状,纵身一跃,短刀如闪电般射出,正中头领后背。匈奴头领惨叫一声,倒地而亡。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余匈奴游骑尽数被歼。众人打扫战场,缴获些许武器马匹,而后继续朝西域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