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卷地,龙旗猎猎。
班超勒马立于一座残破的烽燧之上,玄色披风被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边角磨出的毛边反倒添了几分悍勇之气。腰间悬着的环首刀沉甸甸压在胯侧,刀鞘上鎏金铜饰被烈日烤得发烫,却依旧泛着慑人的冷光。他眯起眼,用指节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目光穿透漫天尘雾,死死锁着北方龟兹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又狠厉的弧度,指尖轻轻叩着马首的鬃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贵霜那伙杂碎刚被揍得哭爹喊娘,扔了半条命在蒲犁戈壁,这龟兹的绛宾,也该从贵霜撑腰的春秋大梦里醒醒了。”
身后,三千汉军将士列成三排方阵,甲叶相撞的脆响混着战马不耐的嘶鸣,在空旷的戈壁上滚出数里远,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前排士兵手持长戟,戟尖斜指地面,锋利的刃口映着日光,亮得晃眼;后排弓箭手将箭矢搭在弦上,引而不发,周身的肃杀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随行的疏勒、于阗联军足有五千余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疏勒兵披着兽皮短甲,腰间别着弯刀,于阗兵则手持长矛,矛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那是蒲犁之战残留的印记。自蒲犁一战击溃贵霜远征军主力,斩杀主帅索格狄,西域南道十余国尽数归汉,如今班超要做的,便是带着这份踏平一切的胜威,碾平北道最后的硬骨头——龟兹。
“将军,前锋探马三拨回报,龟兹边境守军已尽数撤至姑墨境内,连沿途的烽燧都弃了,看样子是想收缩防线,靠着姑墨的坚城固守。”田虑催马至班超身侧,低声禀报。他是班超三十六骑旧部,身材精悍,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透着几分悍勇,此刻眉宇间难掩振奋,语速较平日快了几分,“贵霜溃败的消息顺着绿洲商道传开后,北道诸国人心惶惶,尉头、休循等小国都暗中派了使者绕路来见,想探探大汉的口风,有的甚至直接递了投诚的暗信,就等将军一句话。”田虑早年随班超斩杀鄯善匈奴使者,胆识过人,向来是班超冲锋陷阵的得力干将。
班超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目光扫过远处连绵起伏的天山余脉,山脉轮廓在沙尘中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巨兽。“缩?他们能缩到哪儿去?”他抬手拨了拨披风,语气里满是不屑,“绛宾那老小子,靠着贵霜每年给的三车珠宝、两千骑兵,才敢在北道称王称霸,欺压姑墨、温宿这些小国。如今贵霜人自顾不暇,国王被大月氏余部牵制,连远征军的残兵都凑不齐,还能给他什么撑腰?他要是识相,就乖乖打开龟兹王城的城门,捧着王印来见老子,不然老子就带着弟兄们拆了他的王城,把他那点家当全抢了,让他做个落魄王。”说罢,他抬手一挥,手臂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军阵:“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弃辎重轻装疾行,进驻姑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告诉炊事班,今晚炖肉管够,明日给绛宾送份‘大礼’,让他好好开开眼!”
军令如山,三千汉军与五千联军立刻动了起来,马蹄扬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朝着姑墨方向疾驰而去。而班超口中的“大礼”,此刻正被两名汉军士兵用木匣装着,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那是贵霜远征军主帅索格狄的头颅,经过石灰腌渍处理,虽失了血色却依旧面目狰狞,双眼圆睁如死前仍在顽抗。田虑则率数十名精锐骑兵在前开路,沿途清除残留的龟兹斥候,顺带收缴了几处被弃烽燧的信号火种,确保大军行进轨迹不被泄露。
此时的龟兹王城,却是另一番景象。王宫大殿内,丝竹之声悠扬,绛宾端着盛满葡萄美酒的玉杯,正与几位心腹大臣宴饮。他年近六十,鬓发已白,却依旧穿着绣金锦袍,腰间挂着西域诸国进贡的玉佩,一举一动都透着霸主的威仪。龟兹地处北道中枢,绿洲广袤,物产丰饶,这些年靠着贵霜的支持,不仅吞并了周边数个小城邦,还迫使姑墨、温宿两国称臣纳贡,日子过得好不惬意。“贵霜大军已过葱岭,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班超那伙汉人赶回玉门关。”一位宠臣端着酒杯上前,谄媚地说道,“到时候,大王不仅能坐稳北道霸主之位,还能趁机吞并南道诸国,一统西域,岂不快哉?”
绛宾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重重放在案上:“说得好!班超不过是个小小的军司马,带着几千杂兵就敢在西域撒野,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等索格狄将军率军到来,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让汉人知道,西域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浑身是汗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大……大王,不好了!贵霜远征军……远征军全军覆没,索格狄主帅的头颅……被汉人使者送来了!”
“什么?”绛宾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泼洒在锦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快步走到侍卫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索格狄将军怎么了?贵霜大军怎么会全军覆没?”
侍卫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是真的。汉使带着索格狄主帅的头颅就在殿外,还说……还说将军要是识相,就早日归降,否则……否则汉军三日之内便会兵临龟兹王城。”
绛宾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涣散。他踉跄着走到殿门口,当看到汉军使者手中木匣里那颗头颅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心腹大臣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却一把推开,死死盯着那颗头颅,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那是索格狄,他见过数次,那人身材魁梧,勇猛善战,带着三万贵霜远征军(注:贵霜此时兵力分散,难凑十万大军),怎么会败得如此之惨?连头颅都被人砍了送来?
殿内的丝竹之声早已停了,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有人低下头,不敢去看绛宾的脸色;有人面露惊恐,小声议论着;还有人眼神闪烁,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龟兹与贵霜素有盟约,这些年全靠贵霜的军事支持,才得以压制姑墨、温宿等国,坐稳北道霸主的位置。可如今,贵霜远征军折戟沉沙,主帅身首异处,这对龟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就像是断了他们的左膀右臂,从此再无靠山。
“大王,班超率军已至姑墨城外,兵锋正盛,再加上疏勒、于阗联军相助,兵力足有八千余人,而我龟兹全国兵力不过五千,还分散在各地驻守,根本无力抗衡啊!”一位白发老臣颤巍巍走出列,跪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很快就渗出血迹,“不如……不如派使者前往汉营请降,献上户籍地图,保全我龟兹百姓与王室宗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请降?”绛宾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愤怒,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我龟兹立国百年,世代为王,岂能向一个汉人将领俯首称臣?再说,班超此人狡诈多端,心狠手辣,南道的莎车国主就是被他设计斩杀的,若是降了,他未必会饶过我们!”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臣,语气坚定,“传我命令,即刻召集王城周边兵力,加固城防,与汉人决一死战!我就不信,凭着龟兹王城的坚城,还挡不住他们几千人!”
“大王,不可啊!”另一位武将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愿率军死战,可汉军刚胜贵霜,士气正旺,锐不可当,而我军将士得知贵霜溃败的消息后,早已人心惶惶,根本无心作战。若强行抵抗,王城必破。到那时,不仅大王性命难保,整个龟兹都会生灵涂炭,王室宗庙也会被毁啊!”他顿了顿,又说道,“反观班超,此前收服南道诸国时,对主动归降者多有赦免,于阗、疏勒等国的国王依旧在位,只是派遣汉吏监督而已。或许我们主动归降,还能保留王室血脉,保全龟兹国土。”
殿内文武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以白发老臣为首,主张主动请降,保全大局;一派以几位主战派武将为首,力主死战到底,捍卫龟兹尊严。两派大臣争论不休,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当场拔剑相向,被左右侍卫连忙拦住。绛宾站在殿中,看着眼前的乱象,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武将所言不假,龟兹的兵力本就不及汉军,如今失去贵霜外援,更是不堪一击,硬拼只会自取灭亡。可他身为龟兹王,要向一个汉人将领俯首称臣,亲手交出祖宗传下的王印,心中终究难以咽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急报,姑墨国使者求见。绛宾心中一动,连忙传令召见。姑墨国使者衣衫不整,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入宫后,不等落座便急切地说道:“大王,大事不好!班超已派人给我国王送信,限我们三日内主动归附,献上质子与户籍,否则便率军攻城。我国兵力薄弱,根本无力抵挡汉军的锋芒,国王已召集大臣商议,准备归降。还望大王早做决断,若龟兹归汉,姑墨愿紧随其后,依旧尊龟兹为王;若大王执意抵抗,姑墨……姑墨只能自保了。”
绛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姑墨与龟兹接壤,向来是龟兹最忠实的附庸国,每年都会献上大量的粮食与珠宝,如今连姑墨都动摇了,可见北道诸国早已人心涣散,无人再愿意追随他对抗汉军。他沉默良久,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汉军铁骑踏破龟兹王城的景象,听到了百姓的哀嚎与宗庙的哭泣。他缓缓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备厚礼,挑选百名精壮奴隶、五十匹良马、三车珠宝,派太子作为使者,前往汉营请降。就说本王愿举国归附大汉,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二心。”
太子白罽得知要作为使者前往汉营,心中惶恐不已,却不敢违抗父王的命令。他连夜收拾行装,带着厚礼与降书,在百名侍卫的护送下,朝着姑墨城外的汉军大营疾驰而去。此时的汉军大营,灯火通明,班超正与徐干、田虑等旧部及诸将围坐在案前,饮酒议事,案上摆着烤好的羊肉与葡萄美酒,气氛热烈。徐干是班超早年举荐的得力助手,沉稳干练,擅长统筹调度,此刻正拿着西域地图,标注龟兹各地守军布防,与众人分析受降风险。
“将军,龟兹太子白罽带着厚礼与降书来了,就在营外求见。”侍卫入帐禀报。
班超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酒碗:“哦?绛宾那老小子倒是来得快,看来索格狄的头颅,给他吓得不轻。让他进来,把侍卫拦在营外,只许他带两名随从入帐。”
白罽走进大帐,一眼就看到了端坐主位的班超。班超一身玄色铠甲,铠甲上还沾着沙尘与血渍,周身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连忙跪地叩首,双手捧着降书与礼品清单,声音颤抖:“外臣白罽,奉父王之命,前来向将军请降。这是我龟兹的降书与户籍地图,父王愿将龟兹全国之地献给大汉,今后龟兹上下,皆听大汉调遣,岁岁朝贡,永不反叛。”
班超接过降书,粗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抬眼看向白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你父王倒是识相,不过,光有降书和地图可不够。本将军要的,是龟兹真正的归心,不是虚与委蛇的应付。若是让本将军发现,你们暗中勾结北匈奴,或者阳奉阴违,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白罽吓得浑身一僵,连忙磕头:“将军放心,我父王心意诚恳,绝无半分虚言。为表诚意,父王愿将龟兹的户籍、地图尽数献上,还可派遣王室子弟前往洛阳为质,今后龟兹的军队调动、官员任免,皆听从大汉朝廷号令。若将军不信,可随我前往王城,我父王自会亲自向将军请罪,打开城门,迎接汉军入城。”
班超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白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将军自然会去龟兹王城,不过不是去接受请罪,是去主持受降仪式,昭告西域诸国,龟兹从此归汉。告诉绛宾,三日内备好仪仗,率领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身着素服,跪地请降。若有半点怠慢,比如仪仗不全、官员缺席,或者敢在城外设伏,休怪本将军率军踏平龟兹王城,让你们王室宗庙尽毁!”
“外臣……外臣记下了,定当如实禀报父王。”白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忙磕头谢恩,然后屁滚尿流地退出了大帐。
三日后,龟兹王城城外,旌旗招展,人声鼎沸。汉军与疏勒、于阗联军列成整齐的方阵,龙旗在队伍前方高高飘扬,随风猎猎作响,尽显大汉威仪。班超一身玄色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的环首刀寒光闪闪,身后跟着徐干、田虑与几位心腹将领,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龟兹王城。田虑率两百精锐骑兵护在班超左右,徐干则坐镇中军,统筹调度全军,同时安排五十名斥候分散在四周高地警戒,二人分工明确,皆是班超最信任的臂膀。
远处,绛宾率领龟兹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头戴白巾,跪在道路两旁,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三里外(注:三十里过长,不符合古代出城迎降礼制),场面十分壮观。绛宾跪在最前方,身后是太子白罽与各位王公大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屈辱与惶恐,却无人敢抬头。当班超的马队走到近前时,绛宾连忙率领众臣叩首:“外臣绛宾,率龟兹文武百官,恭迎大汉将军入城,愿举国归附大汉,永为藩属!”
班超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跪地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挥,示意队伍继续前进。汉军与联军踏着整齐的步伐,从众人身边走过,甲叶相撞的脆响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龟兹的霸主时代,彻底落幕,西域北道,将迎来大汉的统治。田虑沿途警惕地观察着两侧人群与城墙上的动静,手中紧握刀柄,防止有伏兵突袭,确保班超与大军安全入城。
受降仪式在龟兹王城的大殿举行。班超端坐于大殿主位,这原本是绛宾的王座,如今却被他稳稳占据。身后站着徐干、田虑与几位心腹将领,两侧则是手持刀斧的汉军士兵,气场强大,压得殿内龟兹众臣大气都不敢喘。绛宾双手捧着龟兹王印,小心翼翼地走到殿中,跪地献上,声音颤抖:“外臣绛宾,愿举国归附大汉,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二心。恳请大汉天子收留,保全龟兹王室血脉。”
班超抬手接过王印,入手沉甸甸的,印面上刻着龟兹文,透着古朴的气息。他看都没看,随手掷在案上,“哐当”一声,吓得殿内众臣皆是一哆嗦。班超沉声道:“陛下有旨,龟兹王绛宾,此前勾结贵霜,扰乱西域秩序,欺压邻国,本应治罪。但念其主动归降,诚心向汉,特赦免其罪,仍保留其王室身份,赐食邑千户,安享晚年。今后不得干预龟兹国政,若有异动,即刻废黜,从严处置!”
绛宾心中一松,连忙叩首谢恩:“谢大汉天子恩典,谢将军恩典!外臣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干预国政。”他虽然失去了王位,却保住了性命与王室身份,还有千户食邑,已然是最好的结果,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不过,”班超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眼神锐利如刀,“龟兹王位,需另立新君。绛宾年老体衰,无力再执掌国事,本将军已奏请陛下,立龟兹贵族白霸为新龟兹王,主持龟兹国政。”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白霸是龟兹王室旁支,年纪四十有余,为人正直,向来亲近大汉,此前因不满绛宾勾结贵霜,多次劝谏,却被绛宾排挤在外,贬到边境驻守。如今被班超推上王位,自然引得不少忠心于绛宾的大臣不满。有几位主战派大臣猛地站起身,想要站出来反对,却被田虑等人冰冷的眼神逼退,手中的剑柄握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不敢多说一个字——他们清楚,此刻反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白霸快步走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激动:“臣白霸,谢陛下隆恩,谢将军提拔!臣定当尽心竭力,治理龟兹,效忠大汉,安抚百姓,绝不辜负陛下与将军的信任。若有半点差池,愿受军法处置!”
班超点了点头,示意侍从将新的王印交给白霸。这枚王印是汉军临时打造的,印面上刻着汉隶与龟兹文,象征着大汉对龟兹的统治。“即日起,你便是龟兹新王,掌龟兹国政。”班超的声音掷地有声,“记住,龟兹是大汉的藩属国,凡事需先奏请大汉朝廷与本将军,不可擅自做主。官吏任免、军队调动、赋税征收,皆需上报备案。若有异动,本将军第一个饶不了你,定将你废黜,另立新君!”
“臣谨记将军教诲!”白霸恭敬地接过王印,双手紧紧捧着,心中激动不已。他知道,自己能坐上王位,全靠班超的支持,今后唯有忠心向汉,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才能让龟兹百姓安居乐业。
受降仪式结束后,班超并没有立刻返回汉营,而是留在龟兹王城,协助白霸整顿朝政。他深知,政权更迭之际,最易引发混乱,必须尽快稳定局势。班超下旨,赦免了所有主动归降的龟兹官员,保留了龟兹原有的郡县制与治理体系,让地方官吏各司其职,继续管理地方事务,避免因政权更迭引发动荡。同时,他从汉军之中挑选出十余名精干官吏,这些人既有军事才能,又熟悉西域事务,被派驻到龟兹各地的郡县,担任监官,监督地方政务与军队,确保龟兹的一举一动都在大汉的掌控之中。
“将军,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宽容了?”徐干走进班超的临时府邸,脸上带着担忧之色,“绛宾麾下还有不少心腹,遍布龟兹各地,若是不彻底清除,恐留后患。万一他们暗中勾结北匈奴,发动叛乱,后果不堪设想。”徐干向来心思缜密,擅长权衡利弊,此刻的担忧并非多余。
班超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深意的笑容:“清除容易,安抚难。龟兹之地,民族众多,不仅有龟兹人,还有羌人、月氏人,情况复杂得很。若是一味杀戮,只会激起民怨,让百姓对大汉产生抵触情绪,反而不利于统治。”他顿了顿,又说道,“如今保留原有体系,让旧官继续任职,既能稳定民心,又能让政务顺利开展。再派汉吏监督,相当于在他们身边安插了眼线,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若是有人敢异动,立刻就能察觉,到时再出手清除,既稳妥又能震慑他人,何乐而不为?”
徐干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将军高见,属下不及。这样一来,既能快速稳定龟兹局势,又能牢牢掌控大权,实在是妙计。”
班超笑了笑,又低下头批阅公文:“还有,你安排下去,让派驻各地的汉吏谨言慎行,不可欺压当地百姓,也不可随意干涉地方事务,主要以监督为主。若是发现地方官有贪赃枉法、勾结外敌之举,立刻上报,由本将军处置,不可擅自做主。另外,让田虑带五百精锐,暗中巡查各地,重点排查绛宾旧部聚集区,摸清反汉势力底数,防患于未然。”
“属下遵命!”徐干抱拳领命,转身离去,即刻着手安排各项事宜,一边传令给各地汉吏,一边通知田虑部署巡查任务。田虑接令后,当即挑选精锐,乔装成商队分批出发,避免打草惊蛇。
龟兹归汉、白霸继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顺着绿洲商道,迅速传遍了整个北道。姑墨国国王得知消息后,当即率领文武百官,带着厚礼——一百匹良马、五百石粮食、十车珠宝,前往龟兹王城,拜见班超与新龟兹王白霸,正式宣布归附大汉。班超对姑墨国王的识时务表示赞赏,亲自设宴款待,同样赦免了姑墨众臣,保留其治理体系,并派遣两名汉吏前往姑墨,担任监官,监督地方政务。席间,田虑按班超吩咐,不动声色地观察姑墨众臣的神色,排查是否有暗藏的异心者。
姑墨归附的消息传开后,温宿国陷入了激烈的争论。温宿国与龟兹、姑墨接壤,国力薄弱,多年来一直夹在龟兹与大汉之间,左右摇摆。如今龟兹归汉,姑墨也主动归附,温宿国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朝堂之上,以丞相为首的一派主张主动归附大汉,寻求庇护,认为只有依附大汉,才能保住温宿国的安危与利益;以大将军为首的一派则担心班超会像对待龟兹一样,废除温宿王的王位,改立亲汉贵族,主张观望一段时间,看看北匈奴的态度,再做决断。
温宿王犹豫不决,他既担心归附大汉会失去王位,又害怕拒绝归附会引来汉军的攻打。思来想去,他决定派使者前往龟兹,探听班超的态度。温宿使者带着薄礼,小心翼翼地来到龟兹王城,拜见班超。
班超早已料到温宿国的心思,他坐在大堂之上,看着眼前的温宿使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汉对待西域诸国,向来是恩威并施。主动归降者,必受优待,保留王位,保全国土;负隅顽抗者,必遭覆灭,莎车、贵霜就是前车之鉴。”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使者,“温宿王若识相,便早日率领文武百官前来归附,献上户籍地图与质子,本将军可保他王位无忧,温宿百姓安居乐业。若再犹豫不决,等我汉军兵临城下,到时可就悔之晚矣。到那时,不仅温宿王性命难保,整个温宿都会被并入龟兹,再也没有温宿国了。”
使者被班超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将军所言极是,外臣定当如实禀报我家大王,劝大王早日归附大汉。”
使者将班超的话带回温宿后,温宿王心中顿时有了决断。他清楚,班超言出必行,若是再拖延下去,只会招来灭国之祸。与其顽抗到底,不如主动归附,保住王位与国土。于是,温宿王当即下令,整顿仪仗,带着厚礼与降书,亲自前往龟兹王城,拜见班超与白霸,正式宣布归附大汉。班超果然信守承诺,保留了温宿王的王位,派遣汉吏监督政务,温宿国得以保全。徐干则趁机与温宿王敲定了质子送往洛阳的事宜——按汉制挑选王室旁支子弟(非嫡长子),搭配两名官员随从,进一步巩固大汉对温宿的掌控。
短短十余日,北道的姑墨、温宿、尉头、休循、捐毒等国相继主动归附,纷纷派遣使者前往龟兹王城,献上降书、户籍地图与质子,接受大汉的统治。班超对每一个归附的国家,都采取了与龟兹相同的安抚措施,保留原有治理体系,派遣汉吏监督,同时要求各国交出部分质子,送往洛阳,以表忠心。一时间,北道诸国皆臣服于大汉,龙旗插遍了北道的每一座城池,西域的局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稳定。田虑则率部往返于各国边境,巡查安防,同步核实各国质子身份,确保归附各国无异常动向,徐干则坐镇龟兹,统筹处理各国归附后的各项文书与调度事宜,二人配合默契,帮班超分担了大半压力。
班超坐镇龟兹王城,处理各国归附事宜,忙得不可开交。他不仅要审核各国送来的户籍地图,还要安排汉吏的派驻事宜,同时还要安抚各国国王与大臣,调解各国之间的矛盾。这日午后,班超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田虑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情报,神色凝重地说道:“将军,出事了。焉耆、危须、尉犁三国暗中勾结,派人前往北匈奴,想要寻求北匈奴的支持,对抗我们。这是属下安插在焉耆商队里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还截获了半张密信残片,千真万确。”
班超接过情报与密信残片,快速浏览一遍,指尖摩挲着残片上模糊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将东西扔在案上,冷笑一声:“好啊,真是不长记性。北匈奴自身都自顾不暇,被我大汉军队打得节节败退,龟缩在漠北之地,也就敢派些零散使者窜入西域搅局,还想撑场面?看来,不给这三国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会乖乖归顺的。”
田虑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沉声说道:“将军,属下愿率五千联军,即刻突袭焉耆,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反抗大汉的下场!”田虑向来勇猛好战,遇事便想冲锋在前。
班超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焉耆三国地形复杂,境内多沼泽与戈壁,易守难攻,且焉耆王城背靠博斯腾湖,水军可支援,若是强行讨伐,汉军难免会有伤亡。而且,如今北道诸国刚归附不久,人心未稳,若是大规模用兵,恐会引起各国恐慌,担心大汉会对他们下手,从而引发连锁反应,不利于大局稳定。
片刻后,班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容:“讨伐倒是不必急于一时。既然他们想勾结北匈奴,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先给他们挖个坑,让他们自投罗网。”
田虑疑惑地看着班超:“将军,您的意思是?”
班超凑近田虑,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打算先假装不知道三国勾结北匈奴的事,派徐干亲自前往焉耆,以大汉使者的身份,邀请三国国王前来龟兹王城,参加西域诸国盟会,声称要商议西域商道通商与边防守备事宜。同时,让田虑暂停公开巡查,率三百精锐潜入焉耆,联络当地亲汉贵族与被三国压迫的小部落,许以高官厚禄与部落自治权,让他们在盟会前摸清三国兵力部署,盟会上配合汉军一举拿下三国国王。若是三国国王不敢前来,就以“藐视大汉、暗通外敌”为借口,联合归附诸国出兵讨伐,名正言顺,既能平定叛乱,又能震慑其他诸国。
田虑越听眼睛越亮,连连拍案:“将军妙计!这样一来,既能不费一兵一卒收服焉耆三国,又能震慑其他诸国,让他们不敢再有二心,实在是高!属下这就动身,乔装成胡商潜入焉耆,定不辱使命!”
班超拍了拍田虑的肩膀,笑道:“行了,此事就交给你。你行事谨慎些,切勿打草惊蛇。联络上亲汉势力后,暗中摸清他们的兵力与部署,尤其留意焉耆的水军动向。另外,让徐干即刻准备动身,前往焉耆邀请三国国王,态度要恭敬,多提通商之利,务必迷惑他们。再派一队精锐,暗中盯着北匈奴使者的踪迹,若是他们敢踏入焉耆三国境内,立刻拿下,作为他们勾结外敌的铁证。”
“属下遵命!”田虑抱拳领命,当日便乔装成西域胡商,带着数名亲信潜入焉耆境内。随后,徐干也备好行囊与通商文书,带着几名随从,启程前往焉耆。
书房内,班超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夜色渐浓,月光洒在龟兹王城的屋顶上,泛起淡淡的银光。班超的目光悠远,望着北方焉耆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北道诸国,只剩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尚未归附,只要收服这三国,整个西域便会尽数归汉,朝廷就能在西域设立都护府,加强对西域的统治,他多年的夙愿,也就快要实现了。
这些年,他从洛阳出发,带着田虑、徐干等三十六名随从,出使西域,历经无数艰难险阻,斩杀匈奴使者,收服鄯善、于阗、疏勒等国,击溃贵霜远征军,如今又平定了北道大部分诸国,一步步朝着目标迈进。其中的辛酸与危险,只有他和身边这些老兄弟知道,可每当看到龙旗插在西域的城池上,看到诸国国王臣服于大汉,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筹划收服焉耆三国的同时,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北匈奴的使者,不仅抵达了焉耆,还通过绛宾旧部牵线,秘密联络了龟兹国内的反汉势力,想要趁着班超立足未稳、田虑外出、徐干周旋在外之际,发动叛乱,夺回龟兹王位,颠覆大汉在北道的统治。
深夜,龟兹王城的一处偏僻院落内,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聚集在一起。院落周围布满了暗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防止被汉军巡逻队察觉。为首之人,正是前龟兹王绛宾的次子,白纯。他年约三十,身材魁梧,眼神狠厉,因不满父亲主动归降大汉,更不满白霸被立为新王,一直暗中联络绛宾旧部,等待时机,想要夺回王位。
白纯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正是北匈奴使者送来的。他盯着密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激动,声音低沉地说道:“北匈奴单于已答应出兵相助,派两千骑兵暗中潜入龟兹边境,三日后三更,趁着汉军换防交接、班超身边兵力空虚之际,我们就发动叛乱,先控制王宫与城门,再斩杀班超与白霸,夺回王位!”
身旁的几名心腹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杀意。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公子放心,我们已经联络了宫中三百侍卫与城外两千旧部守军,皆是忠心于前大王与公子的。田虑那厮潜入焉耆尚未归来,徐干远在焉耆周旋,班超身边只剩五百汉军护卫,届时我们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成功。班超那伙汉人,定然想不到我们会突然发动叛乱,必死无疑!”
“还有白霸那个叛徒,靠着汉人上位,背叛祖宗,届时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另一人心腹咬牙切齿地说道。
白纯冷笑一声,将密信烧毁,灰烬随风飘散。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月色,眼中满是疯狂:“班超,白霸,你们夺我王位,害我父王失势,此仇不报,我白纯誓不为人!三日后三更,便是我们发动叛乱,夺回一切的时候!届时,龟兹还是我们白家的天下,汉人都要滚出西域!”
黑影们纷纷点头,压低声音欢呼,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杀意。一场风暴,即将席卷刚刚安定的龟兹王城,而班超,对此还一无所知。他精心筹划的收服焉耆三国的计划,会不会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而功亏一篑?田虑远在焉耆尚未归,徐干还在焉耆周旋,他身边仅有五百护卫,面对北匈奴骑兵与龟兹反汉势力的联手突袭,能否撑到援军到来?更重要的是,这场叛乱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让刚归附的北道诸国再次反叛,让他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次日清晨,龟兹王城依旧一片平静,百姓们照常往来,汉军士兵在街道上巡逻,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班超正在府邸中与白霸商议盟会的事宜,白霸满脸恭敬,一一听从班超的安排,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致命的危机,正在向他们悄然逼近。
“大王,此次盟会,务必邀请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国王前来,无论他们找什么借口,都要想办法让他们来龟兹。”班超对着白霸说道,“只要他们踏入龟兹王城,一切就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徐干此刻应该已经到焉耆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白霸连忙点头:“将军放心,臣已下令,让使者务必说服三国国王前来。若是他们执意不来,臣便亲自写信,以龟兹新王的身份邀请他们,再许以商道分红之利,想必他们不会拒绝。”
班超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另外,盟会的安保工作一定要做好,安排八百汉军士兵守卫王宫,划分内外警戒区,防止出现意外。同时,密切关注三国使者的动向,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田虑那边也传了密报,说已经联络上焉耆的几位亲汉贵族,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臣遵命!”白霸抱拳领命,转身离去,安排盟会的各项事宜。
班超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焉耆三国的位置上,心中盘算着后续的计划。他不知道的是,白纯的人已经渗透到了王宫侍卫之中,正借着安排盟会安保的机会,暗中打探布防细节,准备在叛乱当晚精准突破。而北匈奴的两千骑兵,也已经悄悄潜入龟兹边境的戈壁深处,隐藏在一处废弃烽燧附近,等待着叛乱的信号。
与此同时,焉耆国王收到了班超的邀请,心中犹豫不决。他既想前往龟兹,抢占商道分红的好处,又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一旦踏入龟兹王城,就会被班超拿下。危须、尉犁两国国王也赶到了焉耆,三方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各派一名王室子弟作为使者先前往龟兹,打探盟会的安保布防与汉军兵力情况,若是安全,再亲自前往;若是有异常,便立刻联合北匈奴骑兵,突袭龟兹边境汉军据点。徐干在焉耆期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三国国王的态度,暗中与亲汉势力对接,同步传递情报给田虑。
局势变得越来越复杂,一边是班超精心筹划的盟会,徐干在外周旋、田虑暗中布局,想要一举收服焉耆三国;一边是白纯与北匈奴联手,倒计时筹备叛乱,欲夺回龟兹王位;还有焉耆三国的观望与试探,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一场大战,似乎已不可避免。
夜幕再次降临,龟兹王城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在街道上回荡。班超坐在书房内,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公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方才巡查侍卫来报,发现王城西北角有不明人员活动,虽未抓到现行,却留下了一枚北匈奴风格的铜扣。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却又摸不清对方的具体动向。
“将军,夜深了,您早点休息吧。”侍卫走进书房,恭敬地说道,“外面一切正常,末将已加派两队巡逻兵,重点巡查西北角与王宫周边。田将军那边也传了密报,说焉耆的亲汉势力已准备就绪,就等三国国王入龟兹了。”
班超抬起头,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将那枚铜扣扔在案上:“知道了。你再安排一队精锐,隐蔽在府邸周围,不许露面。另外,给田虑传加急密信,让他加快进度,务必在盟会前两日赶回龟兹,这边恐怕有变数。”他虽未识破阴谋,却凭着多年战场直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属下遵命!”侍卫抱拳领命,转身离去,一边安排隐蔽警戒,一边派人快马传递加急密信。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班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枚北匈奴铜扣绝非偶然,他隐约察觉到,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逼近。可徐干远在焉耆,田虑归期未定,他仅凭手中兵力,能否抵挡住这场暗藏的杀机?他精心筹划的一统西域大计,又将面临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