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然从没有跟月雨杉这么吃过饭。
他俩见了面就没别的事儿。
就算吃东西，也是急吼吼的吃完，然后嘿嘿嘿。
真没想到，在月雨杉生命的尽头，她竟然能跟月雨杉平和的吃饭了。
月雨杉在灵药的维持下，逐渐有了些许精神。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所以说话也没了多少顾忌。
他开始跟姜雪然聊天。
月雨杉知识渊博，心思缜密，此时跟姜雪然谈天说地，真是有一种令人迷醉的风采。
姜雪然吃着饭，跟他聊着。
此刻，她才欣赏到月雨杉的另一面。
这位贵公子不愧是燕国的明珠。
他竟然知道这么多事情，又知道这么多道理。
他肯定看过很多书，而且都记了下来。
他真的是一株翠绿的青竹。
只是，自己就像是食铁兽，硬是把这翠竹嚼烂了。
“其实吴姬的方式是正确的，魏国的各方势力盘根交错，没有一味重药，根本无法医治。
只是她步子太快。
我如果是她，就先找一个地方试一试，然后用三年到五年的时间，慢慢的推行新政。
只可惜啊，她不听。”
月雨杉喝着粥，慢条斯理的说着。
再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魅力和自信，好像是整个静心殿最光彩照人的那一位。
姜雪然白了他一眼，道：“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你让我说话吗？”月雨杉抱怨道。
“哎……”姜雪然不想跟他吵了。
他们吃完饭后，月雨杉就说，想去御花园转转。
姜雪然让人准备了一辆推车，她推着月雨杉，在寒冷的花园之中，慢慢的走着。
他来到湖边，看着已经结冰的湖面，也没有失望，就这么看着冰面发呆。
姜雪然忍着悲痛，淡淡的问：“有什么遗愿？”
月雨杉：“可以把我埋葬在淄阳吗？我想魂归故里。”
姜雪然不满意的说：“不太行，我想让你陪着我。
以后有了女儿，我们一起给你上坟烧纸。”
月雨杉没有反驳。
他又说道：“那把我葬在东边吧，我想看着燕地。”
“哎……”
姜雪然没有再拒绝。
她推着月雨杉继续在御花园走着。
而这时，她就看到一名身材纤细的少女，披着黑色的斗篷，正哭哭啼啼的跑过来。
姜雪然胸腔里的怒火直接喷涌而出。
但一想到月雨杉马上就要死了，就不打算在他面前爆发了。
她毫不留情的制止住妹妹，冷冰冰的问道：“姜雪芯，你干什么来了？没有朕的允许，你敢来御花园？”
“皇姐，皇姐……你……”
姜雪芯直接跪在地上，她真想问问，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杀鸡取卵是吧？
但她终究是问不出来，而是低着头在储物袋里慌乱的找着。
随后，她拿出来几个精致的玉瓶：“皇姐，这个药说不定有用，你救救他。”
“什么药？”
姜雪然来不及生气，她一把夺了过来。
但随后，眼中的希望又成了浓浓的失望。
她把药还给痛哭的姜雪芯：“没用了，太医已经用过了。”
“啊？用过了，还有这个，这个……”
姜雪芯狼狈的趴在地上，把储物袋里的灵药都拿出来。
曾经那位清冷忧郁的晋王殿下，此时也成了这副模样。
月雨杉轻轻的说：“殿下，没用了。”
太医院已经把最好的药都给他用了。
他已经神仙难救。
“姜雪芯，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月雨杉闭上眼睛。
“月公子……”
姜雪然冷哼一声，她推着月雨杉离开。
姜雪芯就这么跪在冰冷的花园里，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
三天很快。
灵药已经没了效力。
再吃别的药也没了用处。
天色已晚。
今天是上元节。
月雨杉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推车上，他看着小院里的布置，气息越来越弱了。
姜雪然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皇宫之外有烟花绽放。
璀璨的红光把天空都照亮。
月雨杉就这么看着烟花消散，瞳孔开始放大。
“吴姬想见见你……”
姜雪然轻轻的说。
月雨杉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轻轻的摇摇头。
“明白了。”
姜雪然没再多言。
她就这么抽着鼻子，送他最后一程。
月雨杉忽然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回光返照。
他的手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
姜雪然急忙拉住，轻声问：“你要什么？你说。”
月雨杉呼吸已经不畅了，他艰难的呻吟：“肚……肚……”
姜雪然一愣，随后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看来，这个即将死去的人，终究是放不下那不能见面的后代。
“呃……”月雨杉的手逐渐没了力气。
姜雪然眼泪开始往外掉，她贴在月雨杉的耳边，轻轻的说：“我已经给孩子起了名字，就叫姜思月。”
月雨杉好像是听到了，又好像是没听到。
他的头歪了一下，终究是没了呼吸。
“嗖！”
“啪！”
空中的烟花炸裂，宛如绽放的牡丹，随后，烟花消散，天空归于黑暗。
姜雪然用手抱住他那已经垂下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夜。
清晨到来之际，院内终于传来姜雪然的悲痛哭声。
……
上元节之后，魏国朝堂开始地动山摇。
明明被敲打的吴姬，在沉寂三四天后，却丧心病狂的颁布了她制定的律法。
她像是一颗火星，让魏国火药桶彻底爆炸。
君权和相权在这一刻，应该针锋相对。
但是，作为魏国历代最优秀的女帝，此时却没有跟发疯的吴姬对抗。
她像是出了笼的母虎，盯着晋王殿下疯狂撕咬。
一时间，晋王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就连姜雪芯，也被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归来。
姜雪然和吴姬两个人，明明应该正面对抗。
此刻却都有了各自的敌人。
晋王被铲除之后，无疑是增加了吴姬的力量。
但她像是射出去的利箭，发了疯一样跟那些阻拦革新的贵族们开战。
心上人已死，她已经没有一点点顾忌了。
接下来的人生，就只有战斗这一件事。
月雨杉被葬在了洛邺东边的林虑山，此处风景雅致，山清水秀，还有皇室的陵墓。
但是，盛放他尸体的棺椁之中，却只有陪葬品，没有尸体。
一个月后，在黄河以东的天磁县，一所宅院之中。
那明明已经死掉的月雨杉，忽然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