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磁县的夏天,没有那么热。
到了晚上还有些许凉意。
月雨杉就在小院里深居简出。
平日里逗逗猫,跟林清灵扯扯皮。
再指导一下县衙的工作,给当地百姓谋点儿福利。
日子竟然平静了多久。
至于林如玉,她貌似在短时间之内不会过来。
而且林清灵信誓旦旦的说,她娘亲已经答应放手了。
再不放手,她这个当女儿的,就去上吊自杀。
林如玉是怎么回话的,月雨杉不清楚。
不过,反正林清灵没有强迫他,那就先消停一阵子再说。
他现在体质太差,根本经不起女人的折腾。
所以,当务之急是好好养身体,恢复体力。
今日,他拄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在院子里慢慢的踱步。
他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平日里走走路,让肌肉活动活动。
就这么活下去,他觉得一年后,自己应该能达到正常人的七成。
院墙不算高,外面就是绿林小路。
这是县衙的内院,平日里路过的人,也都是县衙的人。
月雨杉不见人,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存在。
哪怕林清灵跟他说了假名,他也不让林清灵到处说。
也就是后厨做饭的,本地的郎中,这些人隐约知道他的存在。
这没办法,她们知道的时候,月雨杉还没醒。
他不觉得自己这么小心有错,毕竟林清灵的身份太敏感了。
姜雪然就像一只嗅觉极为灵敏的狗,但凡闻到一点点味道,都能猜到他的所在。
更要命的是,他的陵墓之中没有尸体。
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林如玉让他放心。
姜雪然那么喜欢他,肯定不会打扰他的陵墓。
但月雨杉不这么认为。
这位魏国女帝什么时候尊重过他?
那真是想出一出是一出,绝对的行动派。
他不见人,但不代表不记得身边人的特色。
比如说路人脚步声的轻重缓急。
比如说经常来这里送饭的大爷的咳嗽声。
这些习以为常的嘈杂,让他知道,自己还是安全的。
今天还是如此。
心月狐趴在房顶,晒着太阳打呼噜。
这只猫很有灵性。
平日里也是懒洋洋的,叫都懒得叫。
月雨杉看了看房顶上的白雪团,他莞尔一笑,随后抬起腿,继续锻炼。
孤独的人,能养一只宠物,也是一种幸运。
但这时,心月狐忽然站了起来。
它的状态,就好像刚才没在睡觉,而是一直处于警戒状态。
它忽然开始炸毛,冲着院外发出嘶鸣。
“嗷……”
心月狐的鸣叫,竟然还有一丝虎音。
月雨杉心中一惊,这只猫极为温顺慵懒,从没有炸过毛。
这是怎么了?
他以为外面有一条狗,便踮起脚尖,顺着心月狐的方向看去。
他就看到一名身形矫健的女人正在行走。
她应该是路过。
但是,女人好像在参观县衙,目光扫视过来。
月雨杉瞳孔猛地一缩。
只是这一瞬,他心中就掀起惊涛骇浪。
随后,他双腿无力,直接瘫倒在地。
他应该没被看见吧?
月雨杉整个人趴在地上,疯狂的往屋里爬。
他锁住门,竟然应激的从墙上拿下一把宝剑,“刷”的拔出来。
就这么盯着大门,浑身直流冷汗。
这个女人相貌陌生,不是本地人。
而且,她还穿着洛邺皇宫之中的宫装!
这是从洛邺过来的侍卫!
月雨杉对这种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每次自己被姜雪然收拾的时候,这些侍卫就会出现在视野之中。
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变成了冰凉。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赶紧跑。
不顾一切的跑!
如果对方进来,那就跟她拼命!
但是,一直到他的右手举得没了力气,房门都没有动静。
月雨杉的呼吸逐渐平缓。
他慢慢收起宝剑,觉得自己有些应激。
皇宫来人也算正常。
如果姜雪然打算从晋阳出兵,天磁县自然就会被考察。
毕竟是周遭唯一一个主动修路的。
而此处又是县衙,宫女们不来这里,能去哪里?
他把宝剑挂起来,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随后他发现,他的后背都湿透了。
这种被抓走的恐惧,真是融到了骨髓之中。
月雨杉就这么坐在书桌前,连窗户都不敢开。
他生怕一伙人推门进来,大声叫嚷:“这就是月雨杉,赶紧抓走。”
还好,这些都没有出现。
他一直熬到屋内开始发闷,终于慢悠悠的打开了门。
外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心月狐也恢复了正常。
它趴在角落里舔自己的毛。
月雨杉忽然想到什么,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怜。
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死。
所以,未雨绸缪,是该做点什么了。
不然,没被抓回去,也得被吓出一身病。
要不……
换一个地方生活?
换一个连林清灵这种熟人都没有的地方呢?
月雨杉的思维开始跳跃。
他幻想着自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会遇到什么情况。
但随后他就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脱离魏国的管辖范围,起码不用担惊受怕。
是该走啦。
母亲和妹妹都在海岛上定居。
他何必在姜雪然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呢?
如果这里照顾他的是林如玉,他会毫不犹豫的嫁给对方,报答她的恩情。
但现在,这里的人是林清灵。
是一个身份特别尴尬的人。
他真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尴尬。
那么,走之前,他得做几件事。
最起码不能拖累林氏母女。
下午的时候,月雨杉头一次从县衙走了出去。
如果上午被那个女官看到,下午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躲藏。
他前往县城之中唯一的书店。
储物袋里的钱足够他下半辈子用的。
他买的东西也只是些许普通的功法资料,甚至还有胡编乱造的书籍。
等置办妥当后,他回到了家里。
研墨铺纸,毛笔吸满黑墨。
月雨杉细长的手指握着笔,那白皙纤细的手腕悬在空中。
眼前的空白纸本,好像无声的战场。
随后,他开始用蝇头小楷,在纸上写东西。
……
“陛下,天磁县的探子急报,发现可疑人员!”
“陛下,千机卫急报,林清灵身边疑似有特殊人士!”
一封封急报传到了姜雪然的面前。
姜雪然看着整理好的资料,她的俏脸如同一张白纸。
她颤抖着手,不敢去打开这些卷宗。
答案近在咫尺,但她又不敢看结果。
难道说,月雨杉没死?
不可能!!
那陵墓里的尸体又是谁?
她用力拍了拍手腕,白嫩的胳膊瞬间变红。
旁边的宫女们以为她开始发疯,便都恐惧的跪下。
姜雪然吃到痛,她终于冷静下来。
她打开了详细呈报。
“六月十七,甲子门一百二十五号密探,于天磁县后院,发现一名长相酷似月雨杉的男子。
六月十八,经过与县衙后厨接触,了解到县令林清灵在养着一位瘫痪在床的兄长,兄长名叫林清杉,是林清灵远房亲戚。
天磁县修路这件事,是这位名叫林清杉的男子提出来的建议,原因不详。
……”
林林总总的证据,像是一把把绳索,把月雨杉的位置和身份锁定。
现在,是没有见到真人。
是不能确定他到底是谁。
但是,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的时候,那基本不可能是别人。
姜雪然看着这些密报,她双目一黑,心情激动的几乎要晕倒。
旁边的宫女急忙扶住她。
姜雪然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哭还是笑,语调轻柔的说:“去,去陵墓看看,去看看……”
“陛下可是要开棺验尸?这是否会打扰郎君?”
“……”
她沉默许久,最后一咬牙道:“打扰个屁,他怕我打扰?
开!现在就去。”
她已经九分确定,月雨杉就在天磁县县衙。
但她就在这最激动的时候,让自己冷静。
她深刻的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得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后,再去验证,这个可恶的月雨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陵墓开的很利索,只需要几根撬棍,就能把棺椁撬开。
随后,侍卫们就发现,里面的确没有尸体。
他真的就这么跑了。
知道这个结果的姜雪然,扶着肚子来到静心殿,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表情极其复杂。
一直坐了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呵,到底是燕国谋士啊。
我就说嘛,咋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思月,你爹真是……哎,太让人生气啦。”
笑过之后,她又极其愤怒的起身,狠狠的踹了床榻一脚。
“咚!”
这一脚,直接就把床榻踹塌。
好你个月雨杉啊!
你让我流了这么多眼泪,哭了这么久!
大渣男!
还在那里演戏!
你不是能死吗?你再死一次试试?
这次把你抓回来,你就在地牢里过一辈子吧!
她又是高兴又是愤怒的命令道:“传朕口谕,令吴姬镇守洛邺。
朕欲前往晋阳避暑!
嘿嘿,嘿嘿嘿!”
她不打算立刻就去天磁县。
这个月雨杉能死遁一次,就会死遁第二次。
她要慢慢的来。
先根据大局势,前往晋阳办正事。
这样,月雨杉就不会逃跑。
然后再慢慢的把他圈起来,一口吃掉!
“闺女,你看你娘怎么收拾你爹哦。
你可不能心疼你爹。
以后等你出来了,也得帮着你娘要挟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