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八年(1838 年)深秋,醴陵渌江书院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书院门口,几个老秀才正踮着脚张望 —— 他们等着新来的山长,也就是刚从京城回来的左宗棠。此前,渌江书院的山长换了好几任,要么只会照本宣科讲八股,要么心思根本不在教学上,学生走了一茬又一茬,好好的书院渐渐没了生气。这次听说请来的是 “搜遗” 中举、还见过林则徐和陶澍的左宗棠,老秀才们心里都盼着,这位年轻的山长能给书院带来点不一样的气象。
没过多久,一辆骡车停在书院门口,左宗棠穿着半旧的长衫,背着个装满书籍的布包,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没摆什么架子,对着迎上来的老秀才们拱手笑道:“在下左宗棠,往后就叨扰各位,一起把这书院办好。” 老秀才们看着眼前这位眼神清亮、说话实在的年轻人,心里的疑虑先消了一半。
刚接手书院,左宗棠就发现了问题:学生们读的全是应付科举的八股范文,问起经世实事,要么摇头不知,要么只会说些空泛的大道理。第一堂课,他没讲四书五经,反而搬了张桌子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自己画的《天下舆图》,对学生们说:“咱们读圣贤书,不是为了背几句死道理考功名,而是要知道这天下有多大,百姓有什么难处。今天我就给你们讲讲,咱们湖南的湘江水患,该怎么治。”
学生们都愣住了 —— 以前的山长从没讲过这些,一个个凑到舆图前,睁大眼睛听着。左宗棠指着舆图上湘江的河道:“你们看,湘江从南到北贯穿湖南,支流多,雨季一到就容易泛滥。要治水,不能只靠筑堤坝硬挡,得先查清哪些地方淤塞严重,疏通河道;再在支流口修水闸,调节水流;还得教百姓种水稻时挖沟排水,这样既能减少水患,又能多打粮食。”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治水的草图,讲得通俗易懂,学生们听得入了迷,连下课的钟声都没听见。
从那以后,左宗棠的课成了渌江书院最热闹的地方。他不按传统的 “四书五经” 顺序教,而是把经世之学掺了进去:讲《论语》“学而时习之”,他会联系农时,教学生怎么根据节气安排耕种;讲《孟子》“民为贵”,他会说起东南沿海的鸦片之害,让学生们明白 “爱民” 就得办实事;甚至还专门开了 “舆地课”,带着学生们画中国地图,从湖南的山川河流,讲到西北的戈壁草原,再讲到东南的沿海口岸。
有学生不解地问:“先生,咱们读书是为了考科举,学这些治水利、看地图的本事,能帮咱们中举吗?” 左宗棠摸着学生的头笑道:“能中举当然好,可就算中了举,当了官,要是不懂这些实事,怎么给百姓办事?难道只会在衙门里写八股文?”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看陶澍大人,懂漕运、治水利,才能让江南百姓过上好日子;林则徐大人,懂边防、禁鸦片,才能保住咱们的国土。这些本事,不是从八股文里学来的,是从实实在在的经世之学里来的。”
为了让学生们多接触实事,左宗棠还做了两件 “出格” 的事:一是在书院里办了个 “经世书屋”,把自己带来的《皇朝经世文编》《读史方舆纪要》《河防一览》等书摆进去,让学生们自由借阅;二是带着学生去醴陵城外的湘江边实地考察,教他们辨认河道淤塞的痕迹,测量水流的速度,还让他们跟着当地老农学种水稻、修水渠。有老秀才觉得这样太 “不务正业”,劝左宗棠:“山长,咱们书院还是得以科举为主,不然家长们该有意见了。” 左宗棠却坚持:“科举要考,但做人做事的本事更要学。就算学生们没中举,学会了这些本事,也能在家乡帮百姓办实事,这难道不是读书人的本分?”
渐渐地,渌江书院的名气越来越大。附近州县的读书人听说这里的山长教经世之学,都慕名而来,书院的学生从原来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两百多人。有个来自湘潭的学生,家里是种粮大户,听了左宗棠讲的屯垦之法,回去后教家里人改进耕种技术,那年的粮食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消息传到书院,学生们更佩服左宗棠了,学习经世之学的劲头也更足了。
道光二十年(1840 年)夏天,鸦片战争爆发的消息传到醴陵。左宗棠得知后,立刻在书院里召集学生,拿着舆图,指着东南沿海的广州、厦门等地,沉痛地说:“英夷用鸦片害咱们百姓,现在又用船坚炮利打咱们的国门。咱们之所以被动,就是因为很多官员不懂海防,不知道英夷的底细,更没准备好应对之策。这就是咱们学经世之学的意义 —— 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是为了将来能守住咱们的国家,保护咱们的百姓!”
学生们听了,都红了眼眶,纷纷说:“先生,我们听您的,好好学经世之学,将来若有机会,定要为国家出力!” 看着学生们坚定的眼神,左宗棠心里很是欣慰 —— 这两年在渌江书院的教学,不仅传播了经世思想,还培养出了一批有抱负、懂实事的年轻人,这比任何功名都重要。
这年秋天,左宗棠因为要回家照顾病重的母亲,不得不离开渌江书院。学生们送他到书院门口,有的抱着他送的书,有的拿着自己画的舆图,依依不舍地说:“先生,您以后还会回来教我们吗?” 左宗棠笑着点头:“会的,等将来有机会,我还会给你们讲天下的实事,讲西北的边防。”
离开渌江书院时,左宗棠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院落。这两年的教学生涯,不仅让他把经世之学落到了实处,更让他明白:经世思想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要靠更多人传承下去,才能真正改变这个世道。他不知道,几年后,当太平天国的战火燃起,这些他教过的学生,会带着经世之学的本事,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和他一起守护湖南的安宁。而这段主讲渌江书院的经历,也成了他日后治军、理政的重要铺垫,让他在乱世中,能以经世之学为武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