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1840 年)秋天,左宗棠带着家人,搬到了湘阴城外的柳庄。这处庄园是他用这些年教书攒下的钱买下的,不大,却有山有水 ——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稻田,后面靠着小山,山脚下还有一汪池塘,池塘边种着几棵柳树,风一吹,柳条轻晃,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放弃科举后,左宗棠就想找个清静地方,一边种地养家,一边钻研经世之学。柳庄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还要踏实。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田,跟着雇来的老农学种地 —— 翻土、插秧、施肥,这些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的农活,他学得有模有样。一开始,老农还笑话他:“左先生,您是读书人,哪用干这些粗活?” 左宗棠却笑着说:“读书人本就该懂农桑,连地里的庄稼都不认识,怎么谈‘富民’?”
种庄稼也不是件容易事。头一年种水稻,赶上雨季,田里积水排不出去,秧苗都泡烂了。左宗棠看着蔫掉的秧苗,没灰心,反而蹲在田里琢磨:“得挖条排水沟,把水引到池塘里去。” 他照着书里讲的水利知识,带着家人和雇工一起,在田边挖了条一尺宽的排水沟,还在沟边修了个小水闸,控制水流。第二年再种水稻,遇到雨季,水顺着排水沟流走,秧苗长得绿油油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老农看着满田的好庄稼,对左宗棠竖起了大拇指:“左先生,您这学问,真能用到地里!”
除了种地,左宗棠还在柳庄开了个小私塾,教附近的孩子读书。和在渌江书院一样,他不教八股范文,而是把农学、舆地掺进课堂里。春天,他带着孩子们去田里认庄稼,教他们分辨麦苗和杂草;夏天,他在池塘边给孩子们讲水利,教他们怎么筑田埂防涝;秋天,他拿着自己画的地图,给孩子们讲中国的山川河流,从湖南的湘江,讲到黄河、长江,再讲到遥远的西北戈壁。
有孩子问:“先生,西北那么远,咱们学那些干啥?” 左宗棠摸着孩子的头说:“咱们是中国人,得知道自己的国家有多大。就算将来不去西北,也得知道那里的土地、那里的百姓,都是咱们国家的一部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到了晚上,柳庄的书房里总是亮着一盏油灯。左宗棠坐在书桌前,要么整理白天种地的心得,写下《农学随记》,里面记着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全是实实在在的种地经验;要么铺开纸张,继续修改他的《西北舆图》—— 自从和林则徐会面后,他对西北的研究更上心了,不仅补充了各地的屯垦数据,还在图上标注了适合驻军的地点、可能遇到的地形障碍。
有时候,他还会和妻子周诒端一起讨论学问。周诒端也懂经世之学,常常帮他整理笔记、校对舆图。有一次,左宗棠在写《屯垦策》,纠结怎么解决屯垦士兵的安置问题,周诒端说:“你可以参考古代的‘兵农合一’之法,让士兵平时种地,战时打仗,再给他们分些土地,让家人也能随军居住,这样士兵们才有归属感,屯垦才能长久。” 左宗棠听了,茅塞顿开,赶紧把这个想法写进策论里。
柳庄的日子虽然清静,却不闭塞。常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来看他,比如贺长龄的弟弟贺熙龄、后来成为湘军名将的罗泽南。他们一来,就和左宗棠在书房里彻夜长谈,从东南沿海的鸦片之患,聊到西北边疆的沙俄威胁,从湖南的民生疾苦,聊到朝廷的政策弊端。每次朋友走后,左宗棠都会把谈话的内容整理下来,写成《时事札记》,里面满是他对国家大事的思考。
道光二十五年(1845 年),左宗棠在柳庄的田里试种新的稻种。这种稻种是他从广东引进的,据说产量高、抗病虫害。为了种好新稻种,他特意查阅了大量农书,还写信向广东的农学家请教。一开始,稻种长得不好,叶子发黄,他没放弃,每天蹲在田里观察,终于发现是土壤肥力不够。他赶紧让人给田里施上腐熟的有机肥,没过多久,稻苗就恢复了生机。到了秋天,新稻种的产量比普通稻种多了三成,附近的农民都来向他要稻种,左宗棠毫无保留地把种植方法教给大家,还帮着大家改良土壤。
道光三十年(1850 年),左宗棠已经在柳庄住了十年。这十年里,他种出了好庄稼,教出了懂实事的学生,写出了《农学随记》《西北舆图》《屯垦策》等一批经世著作,学问越来越深,心境也越来越沉。有人劝他:“季高,你有这么大的学问,不如再去考科举,或者找个官做,也好为国家出力。” 左宗棠却摇头:“我在柳庄种地、讲学,也是在为国家出力。等将来国家需要我,就算没有功名,我也会挺身而出。”
他不知道,这话说出口没多久,太平天国的战火就会烧遍南方,湖南也会陷入战乱。而他在柳庄十年里磨砺出的务实心性、积累下的经世学问,将会成为他日后挺身而出、平定战乱、收复新疆的最大资本。柳庄的岁月,看似是隐居,实则是他为日后担当大任,所做的最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