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 年 9 月 4 日的清晨，福州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左宗棠府邸的卧室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晕。病榻上的左宗棠，气息已经十分微弱，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显得格外艰难，可他却执意要坐起来 —— 今天，他要写下给朝廷的最后一份奏折，一份承载着他毕生心愿的临终遗折。
“扶…… 扶我起来……” 左宗棠用尽力气，对守在床边的幕僚和儿子左孝威说。两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靠枕。左宗棠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的纸笔上，那眼神里，有疲惫，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拿…… 纸笔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丝线，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左孝威连忙将纸笔递到他面前，又怕他无力握持，特意找了一块布，将笔绑在他的手上。左宗棠试着动了动手指，绑在手上的笔微微颤抖，却终究还是能落在宣纸上。
“皇上…… 臣…… 左宗棠…… 谨奏……”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笔在宣纸上缓慢移动，留下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每写一个字，他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幕僚看着他这般辛苦，忍不住劝道：“大人，要不您口述，下官替您写吧？”
左宗棠缓缓摇了摇头，艰难地说：“不…… 要…… 我亲手写…… 这是…… 臣对皇上…… 最后的…… 心意……”
遗折的开篇，他没有谈自己的功绩，也没有诉自己的苦楚，而是直接切入正题，劝谏光绪帝 “亲贤臣、远小人”。他写道：“臣自咸丰年间投身军旅，至今已三十余载，见惯朝堂沉浮。贤臣者，为国为民，不计私利；小人间，结党营私，误国误民。今大清内忧外患，若皇上能亲贤臣、远小人，则朝堂清明，国事可兴；若反之，则恐社稷危矣。”
写到这里，他想起了那些在中法战争中为国捐躯的将士，想起了那些主张抗战却被主和派排挤的大臣，眼眶忍不住湿润了。他停顿了片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写道：“中法一战，臣见不少贤臣因力主抗战而遭非议，不少小人因主张议和而得重用。此非国家之福啊！皇上当辨明忠奸，重用冯子材、刘锦棠等忠勇之将，罢黜那些尸位素餐、畏敌如虎之辈，如此方能上下同心，共渡难关。”
接着，他再次强调了 “固海防、守边疆” 的重要性，这也是他一生都在为之奋斗的目标。他写道：“海防乃大清海上屏障，边疆乃大清陆地门户。自马尾海战后，臣深知海防之弱，故力主建造战船、训练水师。今马尾船政局虽有起色，然水师仍需加强，不可有丝毫懈怠。新疆乃臣亲手收复之地，沙俄对其虎视眈眈，臣恳请皇上增兵新疆，加固边防，切勿让新疆再失于外夷之手。”
他还在遗折中提到了台湾设省的事，这是他此前一直主张却未能亲眼看到实现的心愿。他写道：“台湾乃东南海疆要地，战略地位重要。臣此前已上奏朝廷，恳请在台湾设省，加强管辖。今臣虽将离世，仍望皇上能早日批准，选派得力官员赴台任职，整顿台湾防务，让台湾成为大清东南的坚固屏障。”
随着书写的进行，左宗棠的力气越来越少，笔在宣纸上的颤抖也越来越厉害，有些字甚至已经模糊不清。左孝威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打扰 —— 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他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
遗折的最后，他表达了自己对国家安危的牵挂和对光绪帝的期望。他写道：“臣年近七旬，已至暮年，今又重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然臣心仍系国家，牵挂海防与边疆。臣此生，收复新疆，办船政局，练水师，虽尽力而为，却仍有诸多遗憾。愿皇上能以国事为重，牢记‘亲贤臣、远小人，固海防、守边疆’之语，带领大清走向强盛，不负百姓期望，不负列祖列宗之托。”
写完最后一个字，左宗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眼前的遗折，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对幕僚说：“把…… 遗折…… 收好…… 务必…… 亲手…… 交给皇上……”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绑在手上的笔 “啪嗒” 一声掉在宣纸上。他靠在靠枕上，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左孝威连忙上前，握住父亲的手，哽咽着说：“爹，您放心，儿子一定把遗折交给皇上，一定记住您的话，守护好国家的海防和边疆……”
幕僚将遗折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仿佛那不是一份奏折，而是一件稀世珍宝。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左宗棠微弱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 “噼啪” 声。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遗折上，仿佛在为这份承载着老臣赤诚的遗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这份临终遗折，是左宗棠对大清王朝最后的劝谏，也是他一生爱国情怀的缩影。他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写下了对皇上的期望，写下了对国家的牵挂，写下了对海防和边疆的担忧。虽然他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劝谏被采纳，没能亲眼看到大清走向强盛，但这份遗折，却像一颗种子，播撒在了后人的心中，激励着无数有识之士为守护国家疆土、实现国家强盛而努力奋斗。
病榻上的左宗棠，似乎还在牵挂着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 “海防…… 新疆……”，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这位为国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终于在对国家的牵挂中，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