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1852 年)的夏天,湖南长沙城的空气里满是焦灼。太平军从广西永安突围后,一路北上,连克全州、永州,眼看就要逼近长沙。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刚到任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逼得团团转 —— 城里的守军战斗力薄弱,乡勇招募还没来得及展开,连个能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急得他整天在巡抚衙门里踱来踱去。
这天傍晚,张亮基正在书房里对着湖南舆图发愁,门房忽然来报,说翰林院编修郭嵩焘求见。郭嵩焘是湖南湘阴人,和张亮基是旧识,此前因丁忧在家,这会儿专程从湘阴赶来长沙。张亮基赶紧让人把他请进来,一见面就苦笑着说:“筠仙(郭嵩焘字),你可算来了!太平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我这心里真是没底,你可有什么办法?”
郭嵩焘也不绕弯子,坐下后直接说:“中丞(对巡抚的称呼),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给您推荐一个能解燃眉之急的人。此人就在湘阴,懂舆地、善谋略,经世之学更是扎实,若能请他出山相助,湖南的防务定能有转机。”
张亮基眼睛一亮,赶紧问:“哦?此人是谁?竟有如此本事?”
“他叫左宗棠,字季高,是我同乡好友。” 郭嵩焘语气肯定,“季高早年研究经世之学,懂水利、知农桑,还对军事舆图颇有研究。前几年隐居湘阴柳庄,一边务农一边讲学,可心里一直关注天下大势。去年太平军起势,他还曾给前任巡抚骆秉章写信提过防务建议,可惜当时没人重视。如今湖南危急,若能请他来,定能帮您出些好主意。”
张亮基皱了皱眉 —— 他来湖南前,也听过一些关于左宗棠的传闻,说此人虽有才学,却性格刚直,又没功名在身,怕不好驾驭。他犹豫着说:“此人既无科举功名,又没当过官,真能担此重任?万一……”
没等张亮基说完,郭嵩焘就打断了他:“中丞,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功名?太平军都快打进来了,只要能保湖南安定,就算是山野村夫,有本事也该用!季高虽没当过官,可他的经世学问,比那些只会写八股的官员强多了。我敢以性命担保,只要您真心请他,他定不会让您失望!”
看着郭嵩焘坚定的眼神,张亮基又想起眼下的危急局势 —— 城里确实缺个有实学的人出谋划策,就算左宗棠真有什么脾气,只要能办事,也值得一试。他当即拍板:“好!既然你这么推荐,那我就信你一次。你赶紧回湘阴,帮我请左宗棠出山,就说我张亮基恳请他来长沙,共商防务大事,只要他能来,我定当以礼相待!”
郭嵩焘见张亮基答应,心里也松了口气,当天就辞别张亮基,快马加鞭赶回湘阴。他知道左宗棠的脾气 —— 此人向来清高,若不是真心相请,怕是不会轻易出山。所以他没直接去柳庄,而是先找了几个和左宗棠相熟的朋友,一起商议怎么劝说。
几天后,郭嵩焘带着两个朋友,来到了湘阴柳庄。此时的左宗棠,正在田里查看水稻长势,听说郭嵩焘来了,赶紧放下锄头,把他们请进书房。刚坐下,郭嵩焘就把长沙的危急局势和张亮基的邀请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说:“季高,如今太平军都快打到长沙了,湖南一旦失守,咱们家乡也难保。张亮基中丞是个务实的人,真心想请你出山,你就别再犹豫了,跟我去长沙吧!”
左宗棠沉默着没说话 —— 他不是不想出山,只是这些年看透了官场的敷衍,担心自己去了之后,建议还是没人重视,反而误了大事。他看着郭嵩焘,缓缓说:“筠仙,我知道你是好意,也知道湖南危急。可我只是个没功名的布衣,就算去了长沙,张亮基中丞真能听我的建议?万一他只是表面客气,到头来还是按自己的想法来,那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旁边的朋友也赶紧劝:“季高,你就别担心了。张亮基中丞这次是真着急,郭兄又在中间担保,他肯定会听你的。再说,就算为了家乡百姓,你也该去试试啊!要是太平军真打过来,柳庄也难得太平。”
郭嵩焘也跟着说:“季高,你常说‘经世致用,以身许国’,现在国家有难,家乡危急,正是你践行这句话的时候!你要是担心没人听你的,我可以跟中丞说,让你参与军务谋划,有什么建议直接跟他提。你就当是为了湘阴的百姓,为了咱们湖南,出山帮一把!”
左宗棠看着郭嵩焘和朋友们恳切的眼神,又想起这些天听到的太平军逼近的消息 —— 柳庄的平静确实难以为继,就算自己不出山,一旦长沙失守,湘阴也会陷入战乱,到时候百姓还是会遭殃。他心里的顾虑渐渐消散,终于点了点头:“好!既然中丞真心相请,你又这么劝说,那我就去长沙一趟。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中丞只是拿我当摆设,不听我的建议,那我随时会回柳庄,到时候你可别拦着我。”
郭嵩焘见左宗棠答应,高兴得一拍大腿:“好!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长沙!”
第二天清晨,左宗棠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自己绘制的湖南舆图和整理的防务笔记,辞别了妻子周诒端。周诒端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这是丈夫实现经世抱负的机会,她叮嘱道:“你去了长沙,要多保重身体,办事别太较真,凡事多和人商量。家里的事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左宗棠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郭嵩焘,踏上了前往长沙的路。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乡野,踏入官场的漩涡,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多年积累的经世之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而这场湖南防务的考验,也将是他人生从隐居走向显达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