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1853 年)正月的长沙,刚过了年,街头还挂着红灯笼,可巡抚衙门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左宗棠拿着朝廷刚下发的圣旨,站在张亮基面前,心里五味杂陈 —— 圣旨上写着,调张亮基任湖广总督,即刻赴武昌上任,湖南巡抚一职由前任巡抚骆秉章接任。
“季高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张亮基接过圣旨,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舍,“这半年多,多亏有你帮我,长沙才守住了,湖南的吏治才清明了。我这一去武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左宗棠看着眼前这位信任自己的上司,心里也不好受。从去年秋天入幕,到现在不过四个多月,可两人却像共事多年的老友一样,在太平军围城的危局里并肩作战,在政务的烂摊子里携手整顿。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坚持查办克扣赈灾粮的长沙县令时,是张亮基顶住压力支持他;自己提出整顿粮税制度时,也是张亮基毫无保留地放权给他。
“中丞,您去武昌是好事,武昌现在是对抗太平军的前线,更需要您这样有魄力的官员。” 左宗棠定了定神,语气诚恳,“湖南这边有骆中丞回来接任,他之前在湖南任过巡抚,熟悉这边的情况,应该能把湖南的事办好。”
“可我担心的是你。” 张亮基看着他,“你在湖南的这几个月,得罪了不少贪官污吏,他们背后都盯着你呢。我在的时候,还能护着你;我这一走,骆中丞刚回来,未必会像我这样信任你。你要是留在湖南,怕是会受委屈。”
其实不用张亮基说,左宗棠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毕竟是个没功名的布衣,能在幕府里掌事,全靠张亮基的信任。现在幕主走了,新巡抚来了,人家未必会用他这个 “外人”。而且经过这几个月的忙碌,他也确实想回柳庄歇口气,看看妻子周诒端和家里的孩子。
“中丞放心,我也想回柳庄待一段时间。” 左宗棠笑了笑,“这几个月忙着守城、整顿政务,也没顾上回家,家里人怕是早就盼着我回去了。等骆中丞到任,把湖南的事交接清楚,我就回湘阴。”
张亮基听他这么说,心里稍稍放心,又想起一件事:“我去武昌后,要是遇到太平军攻城或者政务上的难题,还能给你写信请教吗?”
“当然可以!” 左宗棠当即答应,“只要中丞需要,我随时都能给您出主意。就算我在柳庄,也会关注天下大势,有什么想法,会及时写信告诉您。”
接下来的几天,左宗棠忙着帮张亮基交接政务。他把湖南各县的吏治情况、粮税征收的新制度、乡勇的训练情况,都整理成详细的文书,一一向即将到任的骆秉章汇报。骆秉章之前在湖南任过巡抚,对湖南的情况有些了解,可听左宗棠讲得条理清晰、细节详实,也忍不住暗暗佩服 —— 他早就听说过左宗棠的名声,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左先生,你在湖南做的这些事,真是辛苦了。” 骆秉章看着文书,诚恳地说,“我刚回湖南,很多事还不熟悉,以后说不定还要请你多帮忙。”
左宗棠听出骆秉章话里有挽留的意思,却只是客气地说:“中丞客气了,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要是中丞有需要,我在柳庄也能帮着出些主意。” 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留在幕府的时候,骆秉章刚到任,需要时间建立自己的班底,他这个 “前朝旧人” 还是先避避嫌好。
正月底,张亮基收拾好行囊,准备赴武昌上任。临行前,他特意把左宗棠叫到身边,递给他一封推荐信:“这是我给湖广总督衙门幕僚们写的推荐信,你要是将来想出来做事,拿着这封信去武昌找我,我随时欢迎你。”
左宗棠接过推荐信,郑重地收进怀里:“多谢中丞,我会好好收着的。祝您一路顺风,在武昌一切顺利。”
张亮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登上马车,朝着武昌的方向驶去。左宗棠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
几天后,左宗棠也收拾好了行囊,辞别了骆秉章,踏上了回湘阴柳庄的路。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他心里很平静。这几个月的幕府生涯,让他证明了自己的才能,也让他看清了官场的复杂。他知道,自己暂时离开,不是退缩,而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力量。
回到柳庄,周诒端早就带着孩子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回来,妻子赶紧接过他的行囊,孩子扑到他怀里,喊着 “爹爹”。左宗棠抱着孩子,看着妻子温柔的笑容,心里满是暖意 —— 这才是他最踏实的港湾。
接下来的日子,左宗棠又恢复了隐居的生活,每天种地、读书、教孩子,偶尔和朋友聊聊天,讨论天下大势。可他心里清楚,这种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太平军还在各地征战,天下还没太平,像他这样有经世之才的人,迟早还会被请出山。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 仅仅过了三个月,骆秉章就派人带着书信,专程从长沙赶到柳庄,邀请他重新回到湖南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