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1853 年)四月,湘阴柳庄的稻田刚插上新秧,一片翠绿。左宗棠正蹲在田埂上,教儿子辨认稻苗里的杂草,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 是长沙方向来的人,还没到门口,就高声喊着:“左先生在家吗?骆中丞有书信给您!”
左宗棠站起身,心里有些意外 —— 他回柳庄才三个月,骆秉章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接过书信,展开一看,里面满是恳切的言辞:太平军已攻陷南京,改称 “天京”,正分兵北伐、西征,湖南面临西征军威胁;省内吏治虽经整顿,却仍有官员推诿扯皮,粮税征收、乡勇训练诸事不顺,恳请左宗棠速返长沙,共撑危局。
“先生,骆中丞让小的转告您,只要您肯回去,幕府里的事,您说了算!” 送信的差役趁热打铁,语气急切,“现在长沙城里都慌了,官员们没主意,就盼着您回去拿主意呢!”
左宗棠握着书信,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不想出山 —— 太平军势大,湖南危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也有顾虑:骆秉章虽客气,却未必会像张亮基那样完全信任他,万一回去后处处受制,反而办不成事。再者,他刚回柳庄,和家人团聚没多久,实在不忍心再离开。
“你回去告诉骆中丞,多谢他的好意。” 左宗棠沉吟片刻,对差役说,“我在柳庄也能帮着出些主意,要是有什么事,他可以写信来问,我就不回长沙了。”
差役见他拒绝,急得直跺脚,可也不敢多劝,只好带着回复回了长沙。周诒端看着丈夫的神色,知道他心里纠结,轻声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家里有我,你放心。现在国家有难,你有本事,总该去做些实事。”
左宗棠握着妻子的手,没说话 ——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心里的顾虑还是没打消。
可他没想到,没过十天,骆秉章的第二封书信又到了。这次的书信更长,不仅详细说明了湖南的危急局势 —— 西征太平军已攻占安庆,正朝着江西、湖南方向进军,湖南的乡勇因缺乏训练,根本无法抵挡;还提到了具体的困境:粮税征收不足,军队的粮饷快发不出来了,几个县的县令因害怕太平军,已经弃城而逃。信的末尾,骆秉章甚至说:“若先生不肯回,湖南恐难保全,百姓恐遭涂炭,秉章愿亲自赴柳庄相请!”
这次,左宗棠没立刻拒绝。他拿着书信,去找住在附近的好友郭嵩焘商议。郭嵩焘一看信,就劝道:“季高,骆中丞这次是真急了,也是真有诚意。你想想,湖南要是丢了,湘阴还能太平吗?你在柳庄种地,能种出太平来吗?再说,骆中丞既然肯放权,你回去就能大展拳脚,把经世之学用到实处,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
左宗棠沉默着,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他想起了长沙保卫战时,百姓们期盼的眼神;想起了林则徐当年的嘱托,要守住西北,先得稳住南方;想起了自己多年钻研经世之学,不就是为了在这样的乱世里,能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事吗?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我怕骆中丞只是嘴上客气,真到了办事的时候,又会掣肘。”
“你要是不放心,我去长沙一趟,帮你探探骆中丞的口风。” 郭嵩焘拍着胸脯说,“我跟他说,你回去可以,但得有实权 —— 吏治、粮税、乡勇训练,这三件事,得由你全权负责,他不能干涉。要是他答应,你就回去;要是不答应,你再留在柳庄也不迟。”
几天后,郭嵩焘从长沙回来,一见面就兴奋地说:“成了!骆中丞答应了!他说只要你肯回去,吏治、粮税、乡勇训练,全由你说了算,他绝不多干涉。还说要给你配最好的幕僚,让你能专心办事。”
左宗棠心里的顾虑终于打消了。他回到家,跟周诒端说了决定:“我得回长沙了。湖南危急,我不能看着不管。等把太平军打退了,天下太平了,我再回来陪你和孩子种地。”
周诒端点了点头,眼里虽有不舍,却还是笑着说:“你放心去吧,家里的事我会照顾好。你在外面办事,别太较真,注意身体。” 她一边说,一边帮左宗棠收拾行囊,把他常用的《西北舆图》、经世书籍,还有几件换洗衣物,都仔细地放进包袱里。
四月底的一天清晨,左宗棠告别了家人,在郭嵩焘的陪同下,踏上了重返长沙的路。这次和上次不同,他不再是 “暂归乡后被迫出山”,而是带着 “全权负责” 的授权,带着施展经世抱负的决心。
马车驶离柳庄时,左宗棠回头望了一眼 —— 妻子和孩子还站在门口,朝着他挥手。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湖南,一定要让天下太平,将来一定要回来,和家人一起,安安稳稳地种好那片田。
抵达长沙后,骆秉章亲自到巡抚衙门门口迎接。一见面,他就握着左宗棠的手,激动地说:“先生肯回,湖南就有救了!从今天起,幕府里的事,全听先生的!”
当天下午,骆秉章就召集了湖南的主要官员,当众宣布:“左先生学识渊博,经世之才出众,从今往后,湖南的吏治整顿、粮税征收、乡勇训练,全由左先生全权负责,各位官员务必配合,不得有误!”
官员们有的惊讶,有的不服 —— 一个没功名的布衣,竟然能掌握这么大的实权?可看着骆秉章坚定的眼神,再想想左宗棠之前在长沙保卫战、整顿吏治中展现的才能,也没人敢公开反对。
左宗棠站在官员们面前,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承蒙中丞信任,承蒙各位同僚支持,宗棠定当竭尽全力,守住湖南,安定百姓。今后办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多提意见;但若是有人推诿扯皮、贪污腐败,宗棠也绝不姑息!”
这一刻,左宗棠知道,自己的第二次幕府生涯,正式开始了。而这次,他不再是幕主身边的 “助手”,而是湖南政务的 “实际操盘手”。他将用自己的经世之才,整顿湖南的吏治,训练能打仗的乡勇,筹集足够的粮饷,为即将到来的太平军西征,做好充分的准备;也为自己,从 “寒门潜龙”,走向 “晚清砥柱”,打下最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