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1859 年）七月，京城发来的谕旨用红绸裹着，送到长沙巡抚衙门时，骆秉章的手都在发抖。谕旨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冰冷的威严：“永州镇总兵樊燮弹劾湖南巡抚幕府左宗棠越权干政、营私舞弊，着湖广总督官文、湖南巡抚骆秉章会同彻查，务必秉公办理，不得徇私，查有实据即行革职拿问，奏明处置。”
骆秉章把谕旨递给左宗棠时，声音都有些发颤：“季高，皇上动真格的了，还让官文来查 —— 他是樊燮的姻亲，这明摆着是要偏向樊燮啊。”
左宗棠接过谕旨，逐字逐句看完，指尖在 “营私舞弊” 四个字上停了停，忽然笑了：“我左宗棠在湖南六年，经手的粮饷不下百万两，要是想营私，早就家财万贯了，哪会至今还住着幕府的小院子？官文要查，就让他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话虽如此，骆秉章却知道其中凶险。官文是湖广总督，位高权重，又向来和湖南官场不睦，这次查案怕是会借题发挥，不仅要扳倒左宗棠，还要敲打湖南官场。他赶紧让人给正在湖北带兵的胡林翼、江西的曾国藩送信，求他们想想办法。
胡林翼接到信时，正在黄州部署防务。他和左宗棠是同乡，又曾一起研究经世之学，深知左宗棠的为人，更清楚湖南离不开左宗棠。看完信，他当即放下手头的事，给官文写了封信 —— 信里没直接为左宗棠辩解，反而先夸官文 “督理湖广军务，劳苦功高，为朝廷分忧”，再话锋一转，说 “左宗棠虽为幕僚，却实心办事，湖南财政从赤字到充盈、乡勇从散乱到精锐，皆其力也，若因其刚直得罪人而被弹劾，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不利于军务”。
写完信，胡林翼还觉得不够，又亲自去武昌拜访官文。官文见他来，知道是为左宗棠说情，一开始还摆架子：“润芝（胡林翼字），这是朝廷的旨意，我也是按规矩办事，总不能徇私吧？”
胡林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宫保（对总督的尊称），我不是让您徇私，是让您看清局势。现在太平军在江南势大，湘军是朝廷的主力，而湖南是湘军的后援，左宗棠要是倒了，湖南财政、后勤必乱，湘军没了后援，前线怎么办？到时候皇上追责，您这个湖广总督，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吧？”
官文愣了愣 —— 他倒没想着这一层。湘军要是出了岔子，朝廷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他这个湖广总督的责。胡林翼见他动心，又补了一句：“再说，左宗棠刚直是真，却没坏心，您要是硬查，查不出问题反而落个‘挟私报复’的名声，不值得。”
官文沉默了半晌，终于松了口：“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很简单，” 胡林翼笑道，“您和骆中丞一起查，多找些湖南的士绅、百姓问话，听听他们怎么说。左宗棠在湖南做的实事，百姓都看在眼里，只要百姓说他好，您就算想治他的罪，皇上也不会答应。”
另一边，曾国藩在江西接到信后，比胡林翼更急。他知道左宗棠不仅是湖南的支柱，更是湘军的 “后勤总管”，没了左宗棠，湘军的粮饷、弹药都成问题。他当即给军机大臣肃顺写了封长信 —— 肃顺是咸丰帝信任的重臣，又向来重视有实学的士人。
信里，曾国藩详细列举了左宗棠在湖南的功绩：“咸丰三年湖南财政赤字两万两，至咸丰八年盈余十万两，皆左宗棠整饬盐政、改革征税之功；咸丰四年乡勇仅两千人，至咸丰九年扩至五万，皆左宗棠训练之效；湘军北上以来，粮饷、弹药从未短缺，皆左宗棠调度之力。” 最后，他直言 “樊燮弹劾左宗棠，实因左宗棠查其克扣军饷而怀恨报复，若朝廷轻信诬告，将左宗棠革职，湘军后勤必乱，江南军务危矣”。
肃顺看完曾国藩的信，又找来了在京城做官的郭嵩焘 —— 郭嵩焘是左宗棠的好友，对左宗棠的情况了如指掌。郭嵩焘见到肃顺，当即说：“左季高是个难得的人才，在湖南六年，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办过一件不该办的事。樊燮是个贪官，克扣军饷、欺压百姓，湖南百姓早就怨声载道，他弹劾左季高，就是怕左季高把他的丑事捅出去。”
肃顺本就觉得朝廷不该因一封弹劾信就治一个有实学的人的罪，听郭嵩焘这么说，更坚定了保左宗棠的想法。他当即进宫见咸丰帝，把曾国藩的信和郭嵩焘的话都告诉了皇帝，还说：“皇上，现在江南军务紧张，湘军是主力，左宗棠是湖南的支柱，要是把他革职，湖南必乱，湘军必危。不如让骆秉章详细奏报左宗棠的功绩，再派个公正的人去湖南查访百姓，看看左宗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咸丰帝本就有些犹豫 —— 他虽然忌惮左宗棠的权力，却也知道湖南离不开左宗棠。听肃顺这么说，便下旨让骆秉章 “详细奏报左宗棠在湖南的政务、军务功绩，另派吏部侍郎文煜前往湖南查访百姓，核实情况”。
骆秉章接到新的谕旨，心里松了口气，赶紧组织人手整理左宗棠的功绩：从整顿吏治查办的贪官名单，到改革财政的收支账目，从训练乡勇的章程，到支援湘军的粮饷记录，再到平定天地会起义的捷报，满满当当整理了三大本，还附上了湖南士绅、百姓的联名感谢信。
文煜到湖南后，没先去巡抚衙门，而是直接去了长沙、湘潭、永州等地的街头巷尾，找百姓聊天。他问一个卖菜的老农：“你知道左宗棠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农说：“左先生是个好官啊！以前胥吏收税总克扣，现在官征官解，咱们不用多交钱了；以前太平军一来就慌，现在乡勇练得好，咱们也不怕了。” 他又问一个湘军士兵：“你们的粮饷能按时发吗？” 士兵说：“能！多亏了左先生，咱们的粮饷从来没断过，还能多寄些钱回家。”
文煜查访了半个月，听到的全是百姓对左宗棠的称赞，没一个人说他的坏话。他回到长沙，把查访的结果告诉了官文和骆秉章，还说：“左宗棠不仅没营私舞弊，反而实心为民，是个难得的好官，樊燮的弹劾纯属诬告。”
官文见文煜都这么说，也没了办法，只好和骆秉章一起给朝廷上奏，说 “左宗棠在湖南实心办事，功绩卓著，樊燮弹劾查无实据，实为报复，恳请朝廷驳回樊燮的弹劾，恢复左宗棠的职务”。
咸丰帝看完奏报，又听了肃顺的劝说，终于下旨：“樊燮弹劾左宗棠查无实据，着即驳回，樊燮诬告忠良，着革职永不叙用；左宗棠实心任事，功绩卓著，着赏加四品卿衔，仍在湖南巡抚幕府办事，协助骆秉章办理政务、军务。”
谕旨传到长沙那天，左宗棠正在幕府里整理湘军的粮饷账目。骆秉章拿着谕旨跑进来，笑着说：“季高，没事了！皇上不仅没治你的罪，还赏了你四品卿衔！”
左宗棠放下账本，看着谕旨上的 “四品卿衔”，心里没多少激动，反而有些感慨 —— 他在湖南六年，做了那么多实事，到头来还要靠别人力保才能保住职位，这 “布衣掌权” 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窗外湘军训练的方向，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决定：是时候离开幕府，去前线领兵打仗了。只有靠自己的本事挣来功名，才能真正挺直腰杆，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才能不辜负那些力保他的朋友，不辜负湖南百姓的期望。
这次朝廷查案，虽然让左宗棠经历了一场危机，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路。他知道，“幕后运筹” 的日子即将结束，“台前领兵” 的 “戎马初鸣”，很快就要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