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一年(1831 年)的春天,湘阴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地开,可左宗棠的心里却没多少赏春的兴致。这年他十九岁,虽说靠着教私塾和抄书,家里的债务稍稍减轻,母亲的气色也好了些,但他总觉得自己像困在浅滩里的鱼 —— 读了这些年书,除了应付蒙童,除了背那些科举必考的章句,好像没摸到真正的学问门槛。
前些日子,他去湘阴县城给人送抄好的书稿,偶然听到几个读书人议论,说前云贵总督贺长龄回了长沙,正在主持城南书院,还开了个书斋,藏了好多市面上少见的好书,尤其是那些讲治河、漕运、边防的经世之书。贺长龄的名字,左宗棠早有耳闻 —— 这位大人在任时,就以务实敢为出名,还编过一本《皇朝经世文编》,专门收录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文章。
听到这个消息,左宗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些年他偷偷读地理、农书,总被人说 “不务正业”,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能安邦济世的学问,才是真学问。如今有机会见到贺长龄这样的大人物,还能看到那些难得的经世之书,他怎么能错过?
可转念一想,他又犯了难。贺长龄是前总督,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自己不过是个寒门书生,既没功名,又没背景,人家凭什么见他?犹豫了好几天,左宗棠还是咬了咬牙 —— 就算被拒,也要去试试。他把自己平日里抄录的经世文章整理好,又向私塾的东家请了几天假,揣着仅有的碎银子,背着包袱往长沙赶。
到了长沙城南书院附近,贺长龄的书斋外已经围了不少求见的读书人,大多是穿着长衫、带着随从的富家子弟。左宗棠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有人瞥见他的穿着,忍不住低声议论:“这穷小子也来凑热闹?贺大人哪有空见他。”
左宗棠假装没听见,攥紧了怀里的文稿,耐着性子等。从清晨等到正午,眼看求见的人一个个进去又出来,却始终没轮到他。正当他快要失望的时候,书斋的门童走了出来,对着人群喊:“贺大人说,剩下的人若有真才实学,可将文稿留下,若有可取之处,自会召见。”
众人纷纷递上自己的文章,左宗棠也赶紧把文稿递了上去。他没抱太大希望,可没想到,当天傍晚,门童竟然找到了他住的小客栈,说贺大人请他明日去书斋见面。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特意把旧棉衣洗干净,又借了同乡的一条新腰带系上,恭恭敬敬地去了书斋。一进门,就看见一位须发花白、目光炯炯的老者坐在书桌后,正是贺长龄。左宗棠连忙行礼,贺长龄笑着摆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你昨日的文稿我看了,关于湘江水患的分析,很有见地,不像个只读死书的年轻人。”
听到这话,左宗棠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也敢开口说话了:“晚辈不过是平日里观察家乡水患,又读了些治河的书,随口妄言,能入大人法眼,已是万幸。”
“读书就要联系实际,不然读再多也是白费。” 贺长龄指着书斋里的书架,“你看这些书,有讲边防的《读史方舆纪要》,有讲农桑的《授时通考》,还有我编的《皇朝经世文编》,都是前人解决实事的经验。如今这世道,光会背四书五经可不行,要懂漕运、治河、练兵、理财,才能为国家做事。”
说着,贺长龄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递给左宗棠:“这些书你拿去读,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我看你是块好料子,别把心思只放在科举上,多学点经世之学,将来必有大用。”
左宗棠双手接过书,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晚辈多谢大人指点,定不负大人期望!”
从那以后,左宗棠成了贺长龄书斋的常客。他每次来长沙,都会去书斋向贺长龄请教,贺长龄也毫无保留地指点他,还把自己的人脉介绍给他。在贺长龄的影响下,左宗棠读的经世之书越来越多,对天下大势的认识也越来越深 —— 他知道了西北边疆的隐患,知道了东南漕运的困境,也明白了一个读书人不仅要 “修身齐家”,更要 “治国平天下”。
这一年的拜师经历,像一盏灯,照亮了左宗棠之前迷茫的求学路。他不再纠结于科举的得失,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经世致用之学上。谁也没想到,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后来在平定太平天国、收复新疆时,能提出一个个切实可行的战略,成为晚清难得的务实能臣。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道光十一年那个春天,长沙书斋里,一位大儒对一个寒门书生的赏识与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