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1866 年）腊月，福州马尾的寒风带着几分凛冽，却吹不散福州船政局内的忙碌气息。铁厂的熔炉里火光熊熊，工匠们正围着新铸成的船用铁板仔细打磨；船政学堂的教室里，学生们捧着外文图纸，在英国技师的指导下轻声讨论；江面上，几艘刚组装好的小蒸汽船正在试航，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散开。
左宗棠穿着一身青色棉袍，站在船政局的议事厅里，面前的长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叠叠文件 —— 有船政局的章程细则、机器采购清单，有工匠与技师的名册，还有船政学堂的课程表与学生档案。他的目光在这些文件上一一扫过，每一份都凝聚着他近一年的心血，如今却要亲手交给别人，心里满是不舍。
“大人，沈总办到了。” 亲兵轻声通报，打断了左宗棠的思绪。
只见沈葆桢身着深蓝色官袍，稳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他对着左宗棠拱手行礼：“大人，您要的船政局经费收支账目，我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左宗棠接过账本，却没有翻开，而是将它放在桌上，指着面前的文件说：“幼丹（沈葆桢字），这些都是船政局的核心事务文件，今日我就正式交给你。船政局从无到有，走到今天不容易，往后的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
沈葆桢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左宗棠眼中的恳切，郑重地说：“大人放心，只要我沈葆桢在，就绝不会让船政局半途而废。只是我对造船技术和洋务事务还有些生疏，日后少不了要向大人请教。”
“请教谈不上，咱们互相商议便是。” 左宗棠拉着沈葆桢走到议事厅的舆图前，指着船政局的规划区域说，“你看，厂区的铁厂、船厂、机器厂已经基本建成，明年开春就能正式开始建造第一艘兵船。不过有几件事，我必须跟你仔细交代。”
他伸出手指，一项项细说：“第一，机器设备的维护。这些从法国、英国引进的机器都很精密，每周必须让外国技师带领工匠做一次全面检查，不能因为节省成本就省略这一步，万一机器损坏，重新采购不仅耗费时间，还会延误造船进度。”
“第二，人才培养。船政学堂的学生是重中之重，前学堂教造船，后学堂教驾船，两者缺一不可。你要多关注学生的学习情况，不仅要让他们学好技术，还要教他们爱国，将来造出的兵船、培养出的人才，要能真正为国家效力，不能让他们被洋人拉拢过去。”
“第三，经费管理。船政局的经费主要靠闽浙两省的关税和盐税调拨，我已经跟徐巡抚打过招呼，会优先保障船政局的经费。但你也要严格把控开支，每一笔钱都要用到实处，设立专门的账目，每月公示一次，防止有人贪污浪费。要是经费实在紧张，你可以直接上奏朝廷，就说是我左宗棠的意思，朝廷定会酌情拨款。”
沈葆桢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拿出纸笔记录，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等左宗棠说完，他将记录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大人的叮嘱，我都记下了，日后定当严格遵守，绝不让大人失望。”
随后，左宗棠带着沈葆桢走遍了船政局的每一个角落。在铁厂，他指着正在运转的蒸汽机说：“这台机器是从法国引进的，能带动十台锻压机，是造兵船龙骨的关键设备，你要让工匠们好生保养。” 在船政学堂，他走进教室，对正在学习的学生们说：“你们要好好跟着沈总办学习，将来造出咱们中国自己的铁甲兵船，让洋人不敢再小瞧咱们。” 学生们纷纷站起身，齐声应道：“定不负大人期望！”
走到闽江畔，看着正在试航的蒸汽船，左宗棠又对沈葆桢说：“这些小蒸汽船是用来练手的，等工匠们熟练了，就开始造三千吨级的兵船。将来船政局要能造出铁甲舰，咱们中国的海防才能真正稳固。” 沈葆桢望着江面上的蒸汽船，眼神坚定地说：“大人放心，这一天不会太远。”
交接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直到腊月二十，所有事务才全部交接完毕。这天傍晚，左宗棠最后一次来到船政局的江边，望着暮色中的厂房和学堂，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这一走，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但他相信，有沈葆桢在，船政局一定能继续发展下去，实现他 “自强海防” 的梦想。
离开福州的前一天，福州百姓自发地在街道两旁搭起了彩棚，准备为左宗棠送行。腊月二十一清晨，左宗棠带着亲兵来到福州城门口，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的捧着刚蒸好的馒头，有的提着装满茶叶的布包，还有的牵着自家的马，非要让左宗棠骑着马走。
“左大人，您可不能忘了咱们福州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一小块船用铁板，“这是咱们船政局自己造的铁板，您带着它，就当是咱们福州百姓陪着您去陕甘。”
左宗棠接过木盒，紧紧握在手里，眼眶有些发红：“老人家，多谢您的心意。我左宗棠此去陕甘，定早日平定战乱，等天下太平了，我一定回来看看咱们的船政局，看看咱们造的兵船。”
百姓们纷纷喊道：“左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咱们等着您回来！”
左宗棠翻身上马，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然后勒转马头，带着亲兵，朝着西北方向缓缓驶去。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离别的不舍。
沈葆桢站在城门口，望着左宗棠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办好船政局，不辜负左宗棠的嘱托，不辜负福州百姓的期望。
一路上，左宗棠时不时会拿出那个装着铁板的木盒，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铁板，仿佛能感受到福州船政局的温度。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是陕甘平乱的重任，还有中国近代造船业的希望。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同治六年（1867 年）正月底，左宗棠终于抵达西安。陕甘总督府的官员们早已在城门外等候，见到左宗棠，纷纷上前迎接。
进入总督府后，左宗棠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官员们开会，了解陕甘的局势。当听到官员们汇报说，马化龙、马占鳌的起义军已控制陕甘大部分地区，清军只能困守少数城市时，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陕甘不平，国家难安。” 左宗棠对着官员们说道，“从今日起，咱们就开始整顿军队，制定作战计划，务必早日平定战乱，还陕甘百姓一个太平。”
此时的左宗棠，站在西安的土地上，望着西北辽阔的天空，心里清楚，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即将开始。而他的 “戎马初鸣”，也将在这片土地上，书写出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