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九年（1870 年）四月，宁夏平原的风沙比往年更烈，卷起的黄土能模糊人的视线。左宗棠骑着一匹老马，站在金积堡东北的牛首山上，手里的望远镜反复扫过那座盘踞在黄河东岸的堡垒 —— 土黄色的城墙顺着地势蜿蜒，像一条巨蟒裹住了方圆二十里的土地，墙头上隐约能看到回民军士兵的身影，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土炮台，炮口黑沉沉地对着远方，那是马化龙经营八年的 “老巢”。
“大人，这金积堡果然名不虚传。” 身边的刘锦棠年轻的脸上满是凝重，他刚接替阵亡的叔叔刘松山不久，手里还攥着一份磨损的情报，“马化龙在堡内囤了至少三年的粮草，还挖了几十口深井，光火炮就有上百门，手下能战的回民军不下五万，还有不少从青海、新疆来的外援。”
左宗棠放下望远镜，指了指金积堡东南方向一片隐约的土黄色建筑群：“那是吴忠堡吧？” 见刘锦棠点头，他继续说道，“马化龙的粮草大多藏在吴忠堡，那里有秦渠水灌溉，还能通过黄河运粮，是金积堡的‘粮袋子’。咱们要攻金积堡，得先把这个‘粮袋子’撕了 —— 不然就算围到明年，也未必能拿下。”
这话点醒了在场的将领。此前高连升率部攻了半个月吴忠堡，只啃下外围几个小土堡，还折损了不少人手。此刻听左宗棠一说，众人才明白症结所在：不是吴忠堡难攻，是没掐住它与金积堡的命脉联系。
当天下午，左宗棠在牛首山下的清军大营召开军事会议，把作战计划拆成了 “三步走”：第一步，刘典率五千人在金积堡西北的青铜峡扎营，架起火炮对着堡内佯攻，每天早晚各轰一轮，既牵制马化龙的兵力，又不让他察觉清军真实意图；第二步，高连升带八千步兵，绕到吴忠堡西侧的秦渠上游，筑坝截流，断了吴忠堡的水源，同时派工匠挖地道，直通吴忠堡主堡下方；第三步，刘锦棠率六千骑兵，在金积堡与吴忠堡之间的马家滩巡逻，严防马化龙派兵增援吴忠堡。
部署刚定，就有斥候来报：马化龙果然派了三千人去支援吴忠堡，已经过了黄河渡口。刘锦棠当即请命：“大人，末将这就去截住他们！”
左宗棠却摆了摆手：“别急，等他们走到马家滩的芦苇荡，你再动手 —— 那里地势低洼，骑兵冲不起来，咱们正好以逸待劳。”
不出所料，马化龙的援军走到马家滩时，果然钻进了芦苇荡。刘锦棠率骑兵从两侧包抄，马刀劈砍的声音、士兵的呐喊声混着芦苇的断裂声，在荒原上响了半个时辰。三千援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丢了粮草，狼狈逃回金积堡。马化龙得知消息后，气得砸碎了堡内的瓷器，却再也不敢轻易派兵增援 —— 他摸不清清军到底有多少兵力，生怕中了埋伏。
与此同时，高连升在秦渠上游的筑坝工程也有了进展。当地百姓听说清军要断回民军的水源，纷纷主动来帮忙 —— 这些年马化龙的人在吴忠堡劫掠成性，百姓早就恨透了他们。在百姓的协助下，只用了五天，一道三丈高的土坝就筑好了。当秦渠的水流渐渐减少时，吴忠堡内的回民军终于慌了。
“水！快找水！” 吴忠堡守将马耀邦（马化龙侄子）站在堡墙上，看着士兵们提着空水桶四处乱转，心里发慌。他让人在堡内挖井，可挖了三丈深，只渗出一点泥水，根本不够几千人饮用。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向马化龙求援时，清军的地道已经挖到了主堡下方。
四月二十日深夜，清军点燃了地道里的炸药。“轰隆” 一声巨响，吴忠堡主堡的城墙塌了一大片，烟尘弥漫中，高连升率步兵冲了进去。回民军士兵又渴又怕，根本没心思抵抗，纷纷丢下武器投降。马耀邦想从后门逃跑，刚翻上城墙，就被清军士兵拽了下来，五花大绑地押回了大营。
拿下吴忠堡的消息传到金积堡，马化龙彻底坐不住了。他让人在堡内加修工事，把百姓赶到城墙上当 “人肉盾牌”，还贴出告示：“谁要是敢投降清军，全家处死！” 可他越是强硬，堡内的人心就越乱 —— 没了吴忠堡的粮草，堡内的粮食只够支撑两个月，不少士兵开始偷偷议论：“再这样下去，就算清军不攻，咱们也得饿死。”
左宗棠得知马化龙用百姓当盾牌后，没有下令强攻，反而让人在金积堡外竖起几十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凡百姓能逃出堡外者，清军一律给粮、给地，免三年赋税；若被回民军胁迫，只要放下武器，也可免罪。”
木牌竖起后的第三天，就有十几个百姓趁着夜色，从堡墙上用绳子吊了下来，投奔清军。左宗棠果然兑现承诺，给他们每人发了两斗粮食，还安排了临时住处。消息传回金积堡，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逃跑，马化龙派去阻拦的人，有的甚至偷偷放百姓出城 —— 他们自己也想逃，只是没勇气。
到了五月中旬，金积堡内的百姓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大多是马化龙的亲信和死忠分子。马化龙见大势不妙，派了个使者去清军大营谈判，想以 “投降不杀” 为条件，保全自己和亲信的性命。
左宗棠坐在大营的帅椅上，看着使者谄媚的笑脸，冷冷地说：“马化龙叛乱八年，杀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村庄？现在想投降保命，晚了。但他的手下要是真心悔改，我可以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回家种地 —— 至于马化龙，必须交由朝廷处置。”
使者回去后，马化龙知道谈判不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抵抗。可他心里清楚，金积堡的好日子不多了 —— 粮草越来越少，士兵越来越少，城墙外的清军却越聚越多。他站在堡内的望楼上，望着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而此时的左宗棠，正站在牛首山上，望着金积堡的方向。他知道，拿下吴忠堡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战斗会更艰难 —— 马化龙已成困兽，必然会拼死抵抗，而清军的粮草也撑不了太久，若不能尽快拿下金积堡，恐怕会陷入困境。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十日，五月底对金积堡发起第一次总攻。” 左宗棠对着身边的亲兵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占优的围攻，很快就会因为粮草、地形等问题，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 —— 而这，只是金积堡之战困境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