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元年（1875 年）四月，兰州总督府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左宗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折 —— 一份是李鸿章递上的《筹议海防折》，字里行间满是 “海防为急，塞防可缓” 的主张；另一份是他自己刚起草的《复陈海防塞防及关外剿抚粮运情形折》，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窗外的黄河水声隐约传来，像在为这场关乎国家边疆命运的争论伴奏。
“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心腹之患愈棘。” 左宗棠轻声念着李鸿章奏折里的句子，眉头越拧越紧。他知道，李鸿章的主张并非没有道理 —— 此时日本刚吞并琉球，东南沿海局势紧张，朝廷财政拮据，确实难以同时支撑海防与塞防两线。可他更清楚，新疆若丢，陕甘就成了前线，蒙古、直隶也将暴露在列强兵锋之下，所谓 “心腹之患”，终将从海疆蔓延到西北内陆。
就在这时，幕僚拿着一份京城来信走进来，信是军机大臣文祥写的，里面说：“朝堂之上，‘海防’派与‘塞防’派已争论多日，李中堂（李鸿章）力主暂弃新疆，将西征军饷银挪作海防之用，不少大臣纷纷附和；只有少数人支持收复新疆，却拿不出具体的筹款办法，太后也为此犹豫不决。”
左宗棠放下信，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东南沿海的福州、上海，一路划到西北的伊犁、喀什噶尔：“他们只看到海疆的威胁，却忘了新疆的重要性。新疆有良田数千万亩，有煤、铁、金等矿产，若能收复，不仅能稳固西北边疆，还能为国家增加赋税、充实粮仓。再说，陕甘这两年通过屯垦、税收改革，已积累了不少粮食和税银，只要朝廷再拨款支持，收复新疆并非难事。”
为了让朝廷看清新疆的重要性，左宗棠在奏折里详细阐述了 “海防塞防并重” 的主张：第一，新疆是西北屏障，“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若新疆丢失，蒙古、直隶将无险可守；第二，海防与塞防并非对立，可 “分缓急，别主次”，当前可先集中力量收复新疆，同时在沿海修建炮台、训练水师，待新疆平定后，再全力加强海防；第三，陕甘已具备支撑塞防的基础，屯垦粮食可供应西征军，税银可补充军饷，无需完全依赖朝廷拨款。
奏折递到京城后，立刻引发了更大的争论。李鸿章在朝堂上反驳说：“当前日本虎视东南，沙俄觊觎东北，若不加强海防，恐遭列强从海上入侵。而新疆地处偏远，气候恶劣，收复难度极大，即使收复，也需耗费大量军饷驻守，得不偿失。”
不少大臣纷纷附和，有的说 “新疆土地贫瘠，不如东南富庶”，有的说 “西征军已耗费军饷数百万两，若继续进军，恐拖垮朝廷财政”。就在 “海防” 派占据上风时，文祥站了出来，拿着左宗棠的奏折说：“左大人在陕甘经营多年，熟悉西北局势，他说陕甘能支撑塞防，就一定有把握。而且新疆若丢，列强必将得寸进尺，到时候不仅西北危急，东南海疆也将孤立无援，所谓‘海防’，也将成为空谈。”
文祥的话让不少大臣陷入沉思。随后，他又列举了左宗棠在陕甘的功绩：平定陕甘之乱、推行屯垦水利、整顿吏治税收，每一件都做得有声有色，证明左宗棠不仅会打仗，更会治理地方，由他负责收复新疆，确实让人放心。
慈禧太后听了双方的争论后，也意识到新疆的重要性。她让人把左宗棠的奏折反复诵读，又询问了陕甘的财政、粮食情况，最终决定支持左宗棠的 “海防塞防并重” 主张，下旨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全权负责收复新疆事宜，同时从国库拨款两百万两白银，作为西征军军饷，还允许左宗棠向外国银行借款，以补充军饷不足。
消息传到兰州，左宗棠终于松了口气。他立刻让人将朝廷的旨意传达给正在玉门关待命的刘锦棠，让他率军继续西进，驰援哈密；同时让人加快粮草、军火的筹备，从陕甘各地调运粮食、枪支、火炮，经河西走廊运往新疆前线。
可 “海防塞防” 之争并未完全平息。李鸿章虽不再公开反对收复新疆，却暗中拖延海防拨款的发放，还在私下里说：“左季高（左宗棠）好大喜功，若收复新疆失败，恐将连累朝廷。” 左宗棠得知后，只是淡淡一笑，对幕僚说：“咱们用事实说话，等收复了新疆，自然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光绪元年五月，刘锦棠率领的西征军抵达哈密，成功解除了白彦虎对哈密的围攻。捷报传到京城，朝廷上下一片欢腾，不少原本支持 “海防” 派的大臣，也开始转变态度，认为收复新疆有望。慈禧太后再次下旨，加拨三百万两白银军饷，并下令沿海各省协助左宗棠筹集粮草、军火，支援新疆战事。
此时的左宗棠，正站在兰州城楼上，望着远处西进的西征军队伍。他知道，“海防塞防并重” 的主张虽得到朝廷支持，但收复新疆的道路仍充满艰难 —— 沙俄在伊犁虎视眈眈，阿古柏在南疆拥有先进的武器，西征军还要面对新疆恶劣的气候和复杂的地形。可他更相信，只要上下一心，将士用命，百姓支持，就一定能收复新疆，捍卫国家的领土完整。
“传我命令，月底我亲自前往肃州，坐镇前线指挥新疆战事。” 左宗棠对着身边的亲兵下令，语气坚定。他的 “西定边疆” 之路，在 “海防塞防” 之争的尘埃落定中，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而接下来的新疆收复战，将是对他 “海防塞防并重” 主张的最好检验，也将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