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元年(1875 年)七月,肃州城外的戈壁滩上,毒辣的太阳把沙砾晒得发烫。左宗棠骑着一匹老马,跟着一支骆驼队缓慢前行 —— 骆驼背上驮着的不是军械,而是刚从陕甘调运过来的小麦,袋子上还印着 “凉州屯垦局” 的红字。他伸手摸了摸粮袋,指尖传来粗糙的麻布触感,心里却沉甸甸的:西征军十万将士,每天要消耗粮食近三十万斤,仅靠陕甘的屯垦粮,远远不够。
“大人,前面就是黑山湖了,过了湖就是哈密的地界。” 向导勒住骆驼,指着远处一片泛着水光的洼地说,“只是这一段路没有水源,骆驼队每天只能走三十里,而且容易遇到风沙,不少民夫都打了退堂鼓。”
左宗棠顺着向导指的方向望去,黑山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可周围的戈壁却看不到一丝绿意。他知道,从肃州到哈密,一千多里的路程,是西征军粮道的第一道难关 —— 没有水、没有路,只有漫天黄沙和刺骨寒风,民夫和骆驼队的伤亡率已超过一成。
“不能让民夫白受委屈。” 左宗棠对身边的粮道官说,“给每个民夫加发两斗粮食,再给他们准备足够的水囊和防晒的草帽。遇到风沙天气,就停下来扎营,宁可慢一点,也不能让民夫出事 —— 他们是西征军的‘生命线’,没了他们,粮草运不到前线,仗就没法打。”
粮道官连忙应下。可他心里清楚,加发粮食意味着粮耗增加,原本能支撑三个月的粮草,现在恐怕只能撑两个半月。这只是粮道难题的冰山一角 —— 除了运输损耗,新疆本地的粮草征集也陷入了困境。阿古柏在北疆实行 “抢粮制”,百姓的粮食被搜刮一空,西征军想从当地征集粮食,几乎不可能;沙俄占据的伊犁虽有存粮,却以 “中立” 为由,拒绝卖给清军。
回到肃州行辕,左宗棠立刻让人把陕甘各地的屯垦局长召集过来。案上摊着各地的屯粮报表,凉州、甘州、肃州的屯粮加起来有五十万石,可扣除陕甘本地的口粮和储备粮,能调往新疆的只有二十万石,连西征军半年的消耗都不够。
“必须再想办法筹粮!” 左宗棠拍着桌子,语气急切,“一是从内地调粮,让陕西、山西、河南的巡抚协助,从官仓里调拨十万石粮食,走黄河水运到兰州,再转陆路运往新疆;二是向民间采购,只要百姓愿意卖粮,不管是小麦、玉米还是杂粮,都按市场价加价一成收购,绝不拖欠;三是动员回民乡绅,马占鳌在河州有不少存粮,让他协助劝说回民百姓卖粮,支援西征军。”
命令刚下,各地的筹粮工作就紧张地展开了。陕西巡抚接到调粮令后,立刻从西安、同州的官仓里调拨粮食,通过黄河水运往兰州。可黄河上游水流湍急,又恰逢汛期,运粮船经常触礁沉没,第一批运到兰州的粮食,比预计少了三成。
山西、河南的粮商倒是愿意卖粮,可看到从山西到甘肃的陆路崎岖难行,纷纷把粮价抬高了两倍,还要求清军自行运输。左宗棠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 若不买这些粮食,西征军的粮荒会更严重。他只好让人按高价买下粮食,再雇佣民夫和骆驼队,分批运往新疆。
最让左宗棠感动的是回民百姓的支持。马占鳌接到消息后,亲自来到河州的回民聚居区,挨家挨户劝说百姓卖粮。一位回民老人拉着马占鳌的手说:“左大人为咱们回民做主,平定了陕甘之乱,现在要去收复新疆,咱们不能让他饿着肚子打仗!俺家有二十石存粮,愿意全部捐给西征军!”
在老人的带动下,河州的回民百姓纷纷捐粮、卖粮,短短一个月就筹集了五万石粮食。马占鳌亲自押送粮食前往肃州,见到左宗棠时,笑着说:“大人,这是回民百姓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上西征军的忙。”
左宗棠握着马占鳌的手,眼眶微微湿润:“谢谢你,也谢谢河州的百姓。等收复了新疆,我一定让朝廷减免河州的赋税,让百姓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筹粮的同时,开辟粮道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左宗棠让人从陕甘清军里挑选了两千名有修路经验的士兵,组成 “修路队”,在肃州到哈密的戈壁滩上修路、挖井。士兵们顶着烈日,用铁锹挖开坚硬的沙砾,在路边每隔五十里挖一口井,井边搭建驿站,供民夫和骆驼队休息、补水。
可即便如此,粮道的损耗还是超出了预期。光绪元年年底,第一批运往哈密的十万石粮食,运到目的地时只剩下六万石 —— 其中两万石被风沙埋在了戈壁里,一万石被饿死的骆驼压在了路上,还有一万石被民夫和士兵消耗了。
刘锦棠从哈密发来急电,说西征军的粮食只够支撑一个月,若后续粮草不能及时运到,只能暂缓进军。左宗棠看着电报,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 此时朝廷的两百万两拨款已所剩无几,内地调粮又困难重重,若粮荒不能解决,收复新疆的计划恐怕要搁置。
“不能等!” 左宗棠在粮道会议上坚定地说,“咱们再开辟一条粮道,从内蒙古的归化(今呼和浩特)经乌里雅苏台,到新疆的古城(今奇台)。这条路线虽然远了一千多里,但可以借用蒙古草原的水源和驿站,运输损耗能减少一半。同时,让刘锦棠在北疆就地筹粮,哪怕是向哈萨克族牧民购买牛羊,也要先解决眼前的粮荒。”
开辟归化粮道的工作立刻启动。左宗棠让人联系内蒙古的蒙古王公,请求他们协助修路、提供驿站。蒙古王公们得知清军要收复新疆,纷纷表示支持,不仅派牧民协助修路,还免费提供马匹和牛羊,支援西征军。
光绪二年(1876 年)正月,归化粮道正式开通。第一批从归化运往古城的粮食,只用了二十天就抵达目的地,损耗率仅为一成。刘锦棠接到粮食后,立刻从哈密北上,向乌鲁木齐进军 —— 粮道的畅通,终于让西征军的北疆战事有了启动的可能。
可左宗棠心里清楚,筹粮的难题只是暂时缓解,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 军饷短缺。西征军每月需要军饷五十万两,朝廷的拨款已用完,内地省份又因 “海防” 需要,难以再支援塞防。若军饷不能解决,士兵们拿不到俸禄,恐怕会影响士气,甚至出现逃兵。
正月下旬,左宗棠在肃州行辕里写下一份奏折,请求朝廷允许他向外国银行借款,以补充军饷。奏折里,他详细阐述了借款的必要性:“新疆战事关乎国家领土完整,若因军饷短缺而功亏一篑,恐将成为千古遗憾。臣愿以个人名义担保,借款将来从陕甘的税银和屯垦收入中偿还,绝不拖累朝廷财政。”
奏折递出后,左宗棠站在肃州的城楼上,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粮道驿站。他知道,筹粮的难关虽已度过,筹饷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 向外国银行借款,不仅要面对高额的利息,还要承受朝廷内部的非议。可他没有退路,为了收复新疆,为了捍卫国家的边疆,他必须克服这一切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