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五年(1835 年)深秋,京城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左宗棠虽因 “搜遗” 中举却未入三甲,没拿到做官的机会,却没急着回湖南 —— 贺熙龄劝他:“京城是藏龙卧虎之地,多留些日子,认识些有见识的人,比在家读十本书都有用。” 他听了这话,便在那间小破屋里多租了几个月,一边继续温书,一边托贺熙龄引荐,想拜见些朝中的经世名臣。
最先见到的是陶澍。陶澍当时任两江总督,因事进京,是贺熙龄的旧友,也是出了名的务实官员 —— 治漕运、兴盐政、办海运,做过不少实事。贺熙龄带着左宗棠去陶澍府上时,陶澍正和几个官员讨论江南的水利。见了左宗棠,陶澍没摆总督的架子,笑着问:“听说你是湘阴人,还懂些地理水利?”
左宗棠赶紧拱手:“晚辈只是读过些治河的书,也见过家乡的水患,略懂皮毛。” 陶澍听了,便指着桌上的江南水利图:“那你说说,这淮河下游的水患,该怎么治?” 周围的官员都看向左宗棠,大多带着几分 “看年轻人出丑” 的眼神 —— 淮河水利是多年难题,连老臣都头疼,一个刚中举的年轻人能说出什么?
可左宗棠却不慌,他凑到图前,指着淮河入海口的位置:“晚辈看这图,淮河下游河道淤塞太久,水流不畅才成灾。不如先疏浚河道,再在入海口修闸坝,汛期开闸泄洪,枯水期关闸蓄水,同时让沿岸百姓种些芦苇,固住河堤。” 他还想起贺长龄书中提过的 “束水攻沙” 之法,补充道:“还可以效仿黄河‘束水攻沙’,用窄堤把水流聚起来,冲开淤塞的泥沙。”
陶澍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着听着就坐直了身子,等左宗棠说完,他拍着桌子:“说得好!那些老官只知道喊‘治水难’,却没你这股子实劲!你这想法,和我在江南试办的‘浚淤固堤’之法不谋而合!” 说着,他拉过左宗棠的手:“年轻人,别只盯着科举,将来若有机会去江南,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水利工程!”
这次见面后,陶澍常叫左宗棠去府上聊天,从江南的漕运聊到西北的屯田,从盐政改革聊到民生疾苦。有一次,陶澍拿出自己编的《海运全案》,指着里面的条款:“当年办海运,多少人反对,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你看,海运比漕运省了三成银子,还没丢过一次粮。做实事,就得敢破陈规!” 左宗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越发觉得 “经世致用” 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真刀真枪地解决问题。
更让他难忘的是拜见林则徐。道光十六年(1836 年)初,林则徐因父丧丁忧回籍,路过京城,贺熙龄知道林则徐懂西北边防,又和左宗棠一样关注边疆,便特意安排了见面。那天在林则徐的暂居之所,左宗棠见到这位日后虎门销烟的英雄时,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 林则徐当时已是湖广总督,名气极大,却穿着素色长衫,毫无官威。
林则徐知道左宗棠研究过西北地理,一见面就问:“我在新疆待过几年,知道那边的边防薄弱得很。你觉得,要守住西北,最该做什么?” 左宗棠早把西北地图刻在了脑子里,当即回答:“晚辈以为,守西北先守新疆,守新疆先固民心。那边土地肥沃,可百姓大多没饭吃,若能组织士兵屯垦,一边种地一边练兵,既能解决军粮,又能让百姓安定,再在伊犁、喀什这些要地修堡垒,派兵驻守,沙俄就不敢轻易来犯。”
林则徐听了,眼睛一亮,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新疆舆图》:“你说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在新疆时,就试过屯垦,可惜时间太短,没能推广。” 他翻着舆图,指着伊犁河谷:“这里是西北的粮仓,要是能好好经营,将来必是大有用处。可惜现在朝中,懂西北的人太少,大多只盯着东南的漕运盐税。”
那天两人聊了整整一下午,从新疆的屯垦聊到沙俄的野心,从经世之学聊到读书人的责任。临走时,林则徐拍着左宗棠的肩膀:“年轻人,你是块治边疆的好料子!将来若有机会去西北,一定要记得,边疆的土地,一寸都不能丢!” 左宗棠握着林则徐的手,郑重地点头 —— 他没想到,这句叮嘱,二十多年后会成为他收复新疆的初心。
在京城的这半年,左宗棠还见了不少其他官员:有办过漕运的老御史,给了他一本《漕运纪略》;有在西北当过总兵的将军,跟他讲边疆的军情;还有编过农书的学者,和他讨论南方的水稻种植。这些人大多不是只会空谈的京官,而是真正做过实事、懂天下大势的人。
道光十六年(1836 年)春,左宗棠终于要回湖南了。临行前,陶澍送了他一套自己编的《皇朝经世文编补》,林则徐则送了他一张亲手绘制的西北舆图,上面还写着 “经世致用,以身许国” 八个字。他把这些礼物小心地收进行囊,踏上骡车时,回头望了望京城的城门 —— 这半年的交游,让他不再是那个只懂 “纸上经世” 的书生,他知道了天下的真正难题在哪,知道了做实事有多难,更知道了一个读书人该担起的责任有多重。
车轮碾过尘土,左宗棠心里却亮堂得很:这次回京,虽没拿到功名,却收获了比功名更珍贵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从名臣身上学到的见识,这些刻在心里的 “务实” 二字,将来会帮他在平定太平天国、收复新疆的战场上,走出一条别人走不了的路。